58 第五十七章(1 / 1)
“荒唐!”二哥猛一击桌,掌心立即泛红:“这群孽畜越发得寸进尺,先是说要娶你来隐界享福,后来变成抗天劫替他们献祭,现在又要先做夫妻,接下去是不是要给他们包生儿子啊?”
“噗!”
饶是如此凝重矛盾的气氛,原本拧眉板脸的冥皇家眷们仍是被二哥的话给弄得一口茶呛在喉头,咳都咳不出;父皇老人家更是猛拍自己的胸口,一双天生桃花眼几乎都发直了。
“涛儿,大庭广众你也不知收敛一些!”
放眼望去,月垂半山,我们一众正落座荒山野岭的小小店家的露天酒肆。
喧扰而疲惫的一日。
本宫被迫与小黄小青登上城头露面,自此后,与家人所到之处,隐界客二话不说就五体投地拿隐河水泼来身上。
那神情虔诚,简直不容拒绝,于是不到半日,衣着光鲜的一家人,已然变成五只狼狈不堪的落汤鸡,只得慌不择路,急急奔窜到深山中找一处僻静所在尝尝当地风味。
“有了这般英雄小妹,还收敛什么?这群怪物,只知道泼水,怎么就不知道要献上五彩宝物呢?”
“二哥,他们若用金银宝珠这么砸上来,只怕本宫已经重伤难愈了吧。”原本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运筷如风,急急从大哥手下抢得一枚异形的果子。
“那小妹打算如何应答?”大哥悲痛他口中之食,几番哽咽才能温柔问出此话。
“应答什么?我们就当来隐界玩一圈,明日便打道回府,随便他们去死!”二哥叫嚣着。
惹来我忧心忡忡的一瞥。
说来无羁,却谈何容易,要我随便眼前三位男子去死,此间之痛无异于剜目钻心。
“父皇,儿臣觉得您老人家那日临行前所言,至为明智。不如照此行事罢。”大哥思忖了一下,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将此话说完。
“咦?”我急急插话,也不管身后树影婆娑,或许身后有耳,忙着打听上文:“父皇临行前到底说了什么至理名言?”
父皇与母后深深对视,大哥与二哥专心吃菜,偶尔抬头,皆是一脸无畏。
“到底是什么啊?”
“啪!”一声,母后猛地将一双手中粗木筷拍在桌案上,眼角都有些发红。
本宫咋舌不止,愈加好奇究竟是什么话令得父皇心虚地埋首于他从来不爱的红豆羹中,连眼风都不敢上抬半分。
“你这白痴老爹要我带着你改嫁段大哥,重新做什么天魔后,然后冥皇之位由你承袭,将鹤劫生招赘来地府与女王共治!”母后气得有些失仪了,连我这初次听此言论的,也觉眼冒金星,异形果子不酸不甜卡在喉咙里,瞪大了双眼还觉头晕眼花:“呃……咳咳!这算什么?本宫难不成还要与三三做姐妹,这把年纪换一个父皇?”
这也未免太过奇思妙想了:“何况天魔后尚在世,父皇打算要母后入天魔宫与嫔妃们宫斗,继而杀人灭口吗?”
“无妨,段二心爱的情人已死,尽在我们冥界掌握之中,他不敢造次的!”老爹作出胜券在握的神情,还不知死活地将手攀上母后的肩膀。
听得我只觉七窍出血,也难怪一旁的老娘会怒成这个样子,居然夜黑风高,当着我们兄妹的面,用玉手纤纤,拎起爹一只耳朵来,嘴里大骂着:“徐文熙,你人头猪脑吗?如意算盘有你这般打得吗?”
结果星火之光足以燎原。
重压之下,历来惧内的冥皇居然也爆发了,用力一推身前杯盘,侧头救出耳朵,板着脸训斥道:“你们为何不懂顾全大局?事实摆在眼前,即使让华儿后日上祭坛送死,也无法救回我们三条性命。隐界之徒万分狡猾,一再得陇望蜀,不如趁早快刀斩乱麻,我与紫陌赤涛陪他们一起听天由命,留得你们母女,有魔教与神教撑腰,自然可以继续扬我地府雄威……”声调逐渐变轻,在母后莹莹的泪光中,几不可闻:“得妻儿若此,徐文熙自问此生无憾。”
“绿华,你现下赶回三界还来得及,明日便可披红袍嫁入天界。”爹难得慈爱,满怀柔情握本宫的手。
我的手仍无丝毫暖意,却成了与父兄不同的唯一幸存儿。
“母后,小妹,父皇说得对,我们不如归去兮,便是魄散,也该在家乡故园那漆黑无光之地。”两位哥哥竟是笑着的。
“绿华,去留尽由你定。”母后在父皇怀中,抹去泪痕,朱砂痣刺在本宫眼中,红得太过惨烈:“我已答应你爹,即使你们……再也无法回到冥皇府,我可芯也会独自回返,留一条命守着地府基业,绝不轻世。”
父皇露出欣慰一笑。
而母后双眸中的余晖变成洒落在隐河的星光,瞬时都散了,落在本宫身上,成了千钧般的负担。
那样执拗的坚强,徐绿华自问无法做到。
“如此境地,女儿总要放手一试。”我试着学二哥说两句笑话来缓缓山野间弥漫的悲意:“说不定李沉舟真是佳偶,再为隐界客生得一个大胖儿子,也算天赐良缘。”
笑话不好笑,反变成饭后□□,引出四张平板无绪的脸来。
“哎呀,父皇你看,那个村妇长得十分像娘!”适时出现救命之物,手指之处,一个黑影提着水桶悠然路过。
“是有些像!”二哥点头赞和。
“咦,那边坐着饮酒的男子的侧面很像老大呢!”父皇上午被指与舞剑男子相像,正自十分介怀。
纷纷乱乱七指八指,更确认我们一家皆是隐界血脉。
本宫暗自做下了决定,却忽然滞住了。
最右那盏红灯笼下举着酒杯欲饮的男子,轮廓多么熟悉。
隔着四五张桌子的距离,仍仿佛是那个男子的气息拂面。
只这匆匆一望,居然心潮起伏,所有的冰凉血液一股脑全都涌上了脸。
男子将酒杯洒然放下,立起结账。
灯光下,他瞳仁是橘色的,唇是红的,衣服是彩色的。
不能不说隐界男子姿色上乘者众多,譬如眼前这位,若去到三界中,也算个中翘楚。
可惜他不是,他绝对不是。
他不是本宫心心念念,疑神疑鬼的那一个。
所以叹一口气,怅然道:“我们回去吧,今夜本宫还要找李卫主长谈呢。”
我立在及胸高的城墙上足有四柱香的功夫。
从鱼肚白的天际,直望到星月并升,红日冉退;而后是隐界女子在山下放起的许愿灯,点亮了一方天地,数百只乃至数千只汇聚在一起,就如发光玉带,串起了不知凡几的小女儿心事与异乡风情。
是,此处乃异乡。
冰凉的双手按在玉石砌就的华柱之上,对着山下望不到底的星河隐流无声叫喊:“一,二,三!本宫先跳了!”
远山含笑水流长。
我仍是只身孤影独自一个发癫。
等得倦乏,直接合拢双手,对着人家郑重其事,安置了蜡烛放飞的许愿纸灯喃喃自语。
“绿华,你在等我?”
愿望兑现地太快,我转过身去,披风恰好扬起,像一道伤心的手势。
夜光流萤中,男子难得地露齿笑道:“若你喜欢,本座可以带你下山去放灯。”
其实很难想象,由他执了我的手,将许愿灯长长的丝线提起,各自捏住两只角,然后一齐屏声静气,傻等微小烛火起热,将摇晃的纸灯袅袅托上云霄。
他误会我脸上的笑,慢慢撤去了眼内的水意。
“小青,我有话说。”
“哦,坐着说?”
不远处有石阶往下,可以通向凉亭闲坐。
但本宫摇摇头,回过身道:“这里说罢,地府从无如此的月夜,看一回少一回。”
高大的阴影罩上栏杆,男子选择与我并肩。
“你们所言夫妻之事,我适才想了许久。”
“嗯。”
“几百载生涯,原来徐绿华也是个性情中人。漫数一番,竟有不下十个相识之人值得本宫不计生死奋力搭救。”
那些熟悉的脸浮现半空。
无论父皇母后兄长,还是知交如寅罡牧白,或是朝夕相伴的碧桃朱柳……
“你又不是不知,那一夜,为了牧白,本宫也曾亲自披挂了单刀赴会。”
他阴郁地望着我,轻轻说:“自然记得。那一次,你受伤,伏在我背上,我们腾云驾雾行了一程又一程。”
神情太温暖,渐渐让我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小青还是李沉舟。
“值得本宫去救的男女着实很多;可惜,愿意去救的男女未必是本宫真正所爱的那一个。”
话如灯芯,在他炙热目光下瞬间被点燃。
彼此眉目间恍惚可以闻见淡淡的药材香。
“小青,我曾经都是真心……”本宫料到他会作出不恭的笑当成回应。
所以下文如实而出:“你却只是顺势而为,利用一个受过情伤急于脱困的呆憨女子。所以,他日我在祭坛上必会竭尽全力与你同生共死;但本宫不会嫁你,因为我不再爱你。”
他的尾指微微颤动着,下巴处的小凹盛满了前所未见的失望与不甘。
在身后漫天的绰约许愿灯背景下,男子说:“本座在结界前发过重誓,此生非你莫娶。”
他低头,那双褐色的眸无限放大,其间的幽远眸光,极像浓雾深处的噬骨池,这一刻,落下池去的居然是他。
“绿华,我们要花多少日夜在薄薄宫墙两端跳进跳出一再错过?”
是谁家扬琴声,淹没了心内巨涛,只留一地狼藉。
水汪汪大眼睛的青龙给我最后一击。
“即使没有天劫,本座也依旧命不久矣。当年为了救陛下脱逃隐界,肩上曾受重伤;为了从天牢里救出大哥,肋下中了寒冰刃;还有前几日你那狠命的一腿。”
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闲话家常,他说:“绿华公主殿下,你是否想过,本座与你心爱的鹤卫主一样,也是会累的。”
“还有,我无他情多,从头至尾,只与一个女子唇齿相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