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五十六章(1 / 1)
“本宫不知二位有何资格在此端坐?”
冷眼相看,曾经深深隐在雾中的两张脸如今近在眼前,孰料他们完美的轮廓线,只引来我由衷而发的满面轻蔑之意:“要靠一个弱女子跋山涉水,远道而来上祭坛救命的陛下,真是威风八面。”
“绿华,你也算弱女子?”可恶的卷舌凤凰鸟。
小黄你即使笑得再妩媚,也比不过蛋大眨眼之间的风情;还有那小青,下巴处小凹再有趣,若里面盛满了恶毒与野心,又何美之有?
“陛下,还是小心一些,我们绿华公主功夫相当不弱。”随伺的李沉舟带着三分笑,愈衬出嘴角的伤还未好透,留下一道弯月型的伤疤。
“本宫无意与你们在此浪费口舌叙旧。说说如何献祭吧。”
换我落座,调转视线从半山腰的高度往下眺望。
碧带般的隐河穿山而过,河两岸尽是颜色,像失调的各式染缸,猛地倾在一处,望久了会有眼酸的错觉。
“我们难得团圆,为何急于谈那伤怀之事?”小黄不疾不徐,将卷起的舌头略略铺平道:“绿华,不如喝酒。”
不如喝酒,一醉解千愁其实最好不过。
透明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不休,上面漂浮着几瓣未名的小小花叶,分外惹人鼻痒喉干。
我无意与两个判德背心的男子多作寒暄,须臾间三杯酒下肚,微甜带酸的回味十分合我心意。在酒的绵长后劲中见到两位男子不甘示弱,各自猛灌,恨不能醉生梦死一般。
沉默的小青首次流露出粗豪的一面,在他的隐界陛下面前渐渐放肆起来。
“绿华,看来小白并不爱你。”青龙忽闪的大眼睛里,恶意升腾:“若他真心待你,便不会放你来此送死。”
我嗤之以鼻。
而肤色变成粉红的隐帝小黄,倚在栏杆上,与李沉舟一搭一唱地说着风凉话:“鹤劫生之狠,朕绝对是自叹弗如;哈哈哈,想当年,我不过是亲手送自己的太子妃入宫伺父皇的寝,小白青出于蓝,直接送未婚妻去异界献祭……”
“陛下你醉了!”
“蛋大没有!”
异口同声地阻止,是我与青龙妃难得的默契。
但红了眼睛的反抗引来小青的不满,他怒而转头,同样卷着舌头流利无比地说道:“没有?蛋大没有什么?他没有拦你吧,体贴如鹤王爷,说不定都没有追问你为何那夜亲自放本座过门。而没有作这些让公主殿下难以应付的事,只怕不是为了别的缘故,只是因为他早将来龙去脉了然于胸,懒得当面说破而已。”
“李——沉——舟!”我色厉内荏,酒杯倾倒也浑然未觉,只因一双手开始不自禁微微发抖。
“绿华阿,如果是朕与小青,不会在此刻舍得放你走。”小黄苦笑着又尽一杯:“当日结界前的一跪都是真的,我们自问对你不起。”
“二位的好意与歉意,本宫通统无福消受。”
“可惜你不得不消受。”残忍的李沉舟郁郁地仰望苍穹:“后日此时,公主与本座,必须手拉着手共登祭坛。”
天劫的来临,我们三个本该一样的悲伤吧。
所以连酒杯也一样穿梭不停,麻木不了脑海中无限的隐忧,一时迷乱了缤纷的视线也好。
先喝醉得是小黄,扯松了颈处的领扣,敞开了衣襟,迎着风笑个不停。
笑声凄厉,听得我与小青双双皱眉。
他的姿势像是要俯冲而下,直投入隐河一般,小青明显不安,伸出手想要拉他的陛下回来亭中畅饮。
“李沉舟你无须拦孤。”
看来醉得不轻,连他脖颈处也泛出红色。
“绿华,你到隐界的前两天,我与小青正忙于里应外合将我父皇赶下位。皇位不是易与之物,当年只怪孤太过天真,被父皇一眼看穿急于即位的雄心;于是太子妃变成逼着李家表态的棋子,李沉舟成了杀兄卖妹的走狗……世事无常,百年后,居然是靠天劫与千里外毫不相关的绿华公主帮孤夺回眼下这一切。”
我虽然沉默,却并不是好的聆听者,深宫中的提防与暗算,隐忍与爆发,对于将死之人,已死之心,便如尘埃似的无足轻重。
“若没有李卫主种种传言,你会不会选他?”小黄此话咄咄冲本宫而来:“李沉舟的大哥冥顽不化,想要在彼时率兵起事,与我那手握大势的父皇对阵;是李沉舟手刃家兄,送妹入宫,又与孤割袍断义保住了李府一族周全。绿华,我们目下皆是苟活于世,但这句话,我替小青问你——你会不会忘记罔顾你生死的鹤劫生,选他?”
“他”字沉沉,一下子消弭于空中,坠入了深山之底。
他们一齐端凝我,目光中布满期许,仿佛我的应答至关重要。
小青的期许终于转淡,变成眼角一抹若有若无的流光,潜去了徒留粉色的伤疤。
“李卫主,你有你的未婚妻尹目公主;我有我的未婚郎君鹤王爷。其实各不相关。”
两个男子的眸光同时熄灭。
我的嗓音有些嘶哑,神情断然:“你们不懂,蛋大不是舍得本宫来送死;他只是明白本宫无法安然留在天界成婚。”
他亲口要我信他,说绝不会疼;是以如今完好无损的绿华稳坐于隐界,只此一事,已注定我对他再无怀疑,全心信任。
“好笑,他在你口中至情至性,真该浮一大白;你的大情圣整个上午忙于四处出贴发信,知会各处人马,说是婚宴取消,新娘潜逃……”小黄轻浮地挑眉笑。
我需要极力忍住上前挥拳的冲动。
小青仍埋头饮酒,不忘补充道:“绿华,你哪里是鹤劫生的对手?”
“本宫心仪他便可,又何须和自家夫君斗法?”
山上的桃花不知何时开?
昨日宫阙,已经开过了两回,我的手指描摹着思念的曲折形状,朗声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即便朝朝暮暮相伴,等闲白了少年头,又有何益?”
所以那日,提起手中一管重笔,千万思量,拿捏不下,终是留字嘱托那位意中人——“勿念”。
桃花曾经开过,绚烂如烟花,美了双目,便可。
小黄对着远山出神,小青又尽一杯佳酿。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于山风中对视,互敬一杯,又来纠缠我道:“隐界大英雄绿华公主殿下来受我们君臣一杯!”
小青忽然风趣起来,挤眉道:“本座也应受陛下一跪,后日壮举也不是绿华独自一个赴死。”
“青龙妃,说什么赴死?你们是去抗天劫,待你得胜回来,朕赏你半壁江山,三千红袖。”
我掀唇冷笑,男子们在一起,不是讨论河山社稷,便是女色风流,也没听他们只字片语怜惜自家糟糠妻的。
想来本宫那位色胚驸马,指不定也正流连三界中哪位美艳公主怀抱,挑着眉坏笑不已。
因这一时胡思乱想,错过了小青口中的嘀咕,只隐约听到一句:“绿华与本座如今这番模样不送死还能如何?”
“怎么?我们究竟是何等模样?”本宫有些不懂了:“难道献祭的男女还必须国色天香,闭月羞花才可?”
“哧。”小青孤傲地挺高他的下巴。
小黄则摇头太息着:“李卫主的意思是,本就只有二位对抗天劫,但如今你们两个相敬如‘冰’,彼此无法互为援手,胜算自然低得许多。”
那便没有法子了,本宫不是没有掏心掏肺信过眼前男子,是他自己,一再言辞闪烁,专心专意忙他的隐界□□事业。
“绿华,你可有一丝求生渴望?”小青问我。
小公主怔忡地含着酒杯,动作僵持着。
绿华公主殿下,很早之前的某夜,已经不想活了。
心魔难止,在朱柳泣血的苍白身躯前,世事尽灰,厌倦了所有一切恩义情仇。
纵然鹤王爷的求爱舞再美,哥哥们的怀抱再温暖,本宫并不奢求劫后余生,我就是来隐界送死的。
蛋大不是本宫,他不会懂,若无必死之心,那一日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对着骨中刺般的书妖,自褪衣衫,前冤尽释。
活着的绿华公主,不能轻易原宥弃她而行的心上人;将死的隐界女英雄,才得任性妄为,与喜欢的男子共赴巫山。
“罢了。”小青自嘲道:“时缘不济,看来我们万无生理。”
略微有些嗫嚅,我解释道:“本宫为了自家父兄,自会竭尽全力的。”
换来两个男子更为绝望的眼波。
转念一想,这一界上下,数以百万计的性命,都要在绿华的厌世逃避中灰飞烟灭了。
“你们本就该多说些细节予我,也好早早筹备应对,强过现在焦灼如热锅蚂蚁,又不得其法。”我声声辩着。
“公主殿下可愿与本座一心一意共为连理?”小青沉声问。
“啊?”
“若得生,我们两个便是隐界夫妇,相濡以沫,生生世世海枯石烂;若得死,也是冥冥中一对双魂,或许无法转生,便天荒地老厮守下去……”
听得我浑身发抖。
赴死其实并不可怕,若要割舍心爱的男子,同一个负心贼同心同德,徐绿华自问无法做到。
“不如是,后日之行不过送死而已。”连小黄也一脸狠色在旁怂恿。
“你们这两个混账!”
本宫愤而振衣立起,一怒中袖风鼓起,差点召唤出浓紫色的斗气来。
“陛下……”正在一触即发的胶着之下,女子莺燕般婉转之音从不远处响起。
我们三个齐齐转头。
意料之中,迎面而来的正是圣洁如天边白云的尹目珞汶公主;步态更为婀娜的,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宫装女子。
面如娇花,身若游龙,传说中的昔日“太子妃”衣不胜风地走去小黄身侧。
先前还借酒装疯的男子,此时与他的“前妻”眼光缠斗,连那忧郁惯了的侧脸也显得明亮起来。
我自谓女子们来得很是时候,不顾他们之间各自行着礼,用唇形对浑球李沉舟说着:“你老婆来了。”
结果还未得到男子的回音,两位本宫爱宠的老婆忽然双双朝我跪下,口称:“多谢绿华公主挺身而出,力抗隐界天劫。如此大恩,隐界上下没齿难忘。”
这样的奉承之下,我愈发尴尬,要扶起她们,又顿觉这一跪本宫着实受得起。
“珞汶公主,绿华误会你我本是夫妻。”无耻的小青居然如此说。
无邪的公主迷茫抬头,缓缓道:“上祭坛的才是夫妻。如今绿华公主决意代本宫出行,之前与李卫主的婚约自然就解除了。夫妻一词,形容二位才是吧。”
“轰!”
巨雷过境,上祭坛便罢,凭什么还要先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