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五十五章(1 / 1)
“不但没有薪饷,且公务繁忙,时常要上阵卖命;即使有了小钱——”
男子稍一停顿,回过头对我扫视一眼,这一眼中风情万种,简直就似一簇熊熊而起的小火苗,立即让我雌伏在淫威之下,呼吸再度困难。
“如今看来,即使有了小钱,本王也要攒下来蓄两个美妾来消火的……哎呦!”
对着他的腰肉狠狠拧下去,头一回体味着做悍妇的快意,拉住想要觑空偷偷挪去角落的男子,深衣极好的料子在手中打着滑,无意间听到要纳妾的王爷扁着嘴抱怨似地自言自语:“你一定是来报旧仇的!我家绿华以前没有这样阴险,都是李沉舟这厮教坏的,真正可恶。”
衣角滑走了,只留下柔软的触觉在手头久久不散。
鬼使神差,某一句憋在心间许久许久,久到自己都不知从何时生根的话跃然而出:“鹤劫生,本宫此回是心甘情愿嫁你的。”
语调平缓,但早就无法遮掩心潮的澎湃。
话后面所藏的因缘三千,通统化为寥寥三字。只是可惜,我对着你的背影,在这临别前的帐闱内,依旧无法成句。
“所以婚后你要记得好好待我。”去势太疾的心愿如太白星坠落,这样也好,欲说还羞的话成了善意的幌子,只当是替他未来的某位贤妻讨要一句本宫自己爱听的承诺。
他像是睡着了,以沉默作了应答。
我抿了抿唇,淡淡地笑了笑。
寂静里缓缓靠坐在他身边,看着一室还未铺展开的家什,笑转得空了,需要很多很多颜色才能填满。
“书妖啊,寝宫白墙上替我画一朵黑色彼岸花,花与叶都要画上。”
“地府彼岸,花不见叶,如何都画上?”他突然搭了腔。
“替我画上,本宫喜欢。”
“绿华。”
“怎么?”
“你有没有发现本王实属天界的如意郎君?”
“哦?”目前还未发现,但是——“愿闻其详。”
“说来话长,总而言之,本王不会让自家的王妃受委屈。”
但为何当下你的王妃如此酸楚呢?谍首你分明失职!
“本王最落魄的时候,是绿华你在我身边日日相伴,这份恩情不敢或忘。”
“恩情是一回事,可否去掉‘恩’这个字?”问得有些俏皮了,一反我瑟缩的习惯。
“恩与情皆有。不然为何要这般待你?”
“这……你待我很好吗?”既无财帛相赠,也无舍身相救,好得可谓十分有限。
“切,怎么不好!”人家还我一句“娇嗔”,结果刚刚退下的鸡皮疙瘩立即借尸还魂,开满遍臂。
“好吧好吧,今后待我好便是了。”
“本王会将所有身家连同府内藏宝库的钥匙一齐交予你。”
“啊?”双眼顿时一亮,恕本宫爱宝心切。
“虽无薪饷,宫中赏赐的宝物与仙丹应可变卖度日,我的王妃必然衣紫袍,食糖糕,逍遥度日的。”
“食糖糕其实可免……”
“即使。”他沉思片刻,轻声道:“他日庙堂有变,我也绝不会让你受到牵连。”
我一怔,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转而一想,终于了然,带着担忧想要他回身与我对视。
他顺手与我十指相缠,仍旧不肯回身,只是故作轻松道:“你看,到了山穷水尽,天兵天将追杀之际,你夫君我依旧可以卖字画为生。”
“胡说些什么啊。”我不安地要俯下身去他耳边私语。
他却混不在意信口说下去:“其实我还弹得一手好琴。”
啊,是,曾经听大哥形容过你宝相尊贵的对瀑鼓瑟身姿。
“本王还会跳舞。”
忍不住对墙翻一个白眼,我抚慰着“多才多艺”的男子:“此是我亲见的,确然很曼妙。不过,夫君啊,你有没有可以不卖艺的本领养家糊口啊?”
“本王素来只擅风雅之举,不卖艺只能卖身了,要不就继续做杀手。”
“……你都不如你弟弟大老板无浪同二老板牧白会得经营筹谋,他们先前开店,所得颇丰呢!”
男子蓦然回首,眼睛是凉的,但笑容是暖的,像一泓冷泉映着烈日,灼灼光华令阴暗向隅的本宫自惭形秽:“爱妃,有无贴己话要对夫君说?”
“洞房之夜我们再慢慢说吧。”垂下头,假装是不胜娇羞。
他逼近我,居然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徐绿华,你为何总是顾虑重重?”
“并没有啊。”不敢认,也不能认,瞬间被迫至床首,犹自做着困兽斗。
“作本王的妻子,便要信本王。”
“若我说深信你,你又信不信我?”
“那好,那很好。”他笑得好不阴冷,甚至有些陌生,幻化成了从未见过的冷漠杀手:“请公主殿下信本王不会弄疼你。”
本宫未解其意,挑了眉作着疑问的神情。
他以一吻代替了回答。
床头的公主完全挣不脱杀手殿下的怀抱,除非拿出流星锤来照他身上狠砸。
但试问,我怎么舍得下手?毕竟他是我魂牵梦萦的驸马。
原本僵直的手指渐渐放软,连同迟疑不定的心跳,那暖阳刺痛我,但我仍兀自深深眷恋。
是呵,眷恋到了懦弱的地步,根本无从告别。
吻到天崩地裂床未塌的境地,他允我略作呼吸,但在我耳畔,那话语异常清晰:“绿华,我不负人,奈何人自负我。”
想必他是误会了。
多说无益,我亲自抬手解开自己的发髻,发丝飘落在肩头,扫过他的手。
“下一次,让本宫听你弹琴,赏你跳舞,陪你杀人。”
何处狂飞盏,雨疏风骤,将尚未封上结界的宫门拍打地发出呜咽。
有一瞬,我回到几百年前,轻轻撑开八十四骨的好伞,纸面泛光,对着风雪最盛处,映出连片桃花瓣,纷纷扬扬,像要飘来我的唇上。
于是公主对着奈何桥嫣然一笑,回味着男子用手指戳着自己的额头,肃穆的关照:“傻瓜绿华,何须带走这么多金银珠宝?等我们到了天界,你夫君我可以卖字画为生,替你谋得岁月静好。”
伞面越撑越大,那一层用丝织就的内里着实无法负荷。
但他一再要我信他,所以出口的□□高高低低,盘旋在耳际倒更像一阕哀婉的好词。
鹤汀云雨暮应卷,牛渚风烟秋欲昏。
休向长江问陈迹,浮梁孤塔不堪论。
光影疏离,窗外是染了雨的绿芭蕉。
本宫耐心用手指将菱花结紧紧系上,枕席上的男子沉沉入睡,缩在被窝中,表情怡然自得,一如当年的奸鸟小白。
我将白纸黑字放入香袋,塞去他的手中。
男子手指紧攒,只得一根根细心掰开,又替他牢牢阖紧,中途没有忍住,又顺道捏了捏他的唇,男子发出抗议地支吾,换了个姿势继续沉睡。
我微笑着独自走进烟雨中,一路走出瀑布,直奔地府。
“父皇,我们动身吧。”
一道又一道的结界,如同三千烦恼丝,渡都渡不完。
“小妹,你有没有去同鹤劫生道别?”
两位哥哥围绕身旁,关切问道。
“有啊,我给他留了字。”
“哦?”皆是静候下文的模样。
“不过两个字罢了。”
“爱你?”二哥冲口而出。
“……”摇头。
“救命?”父皇从旁加入,一同揣测着。
“……”显然也不是。
母后同我耳语。
我与母后会心一笑。
到底是女人心,一猜即中。
二哥难耐之下,认真地喊出了二字:“爽利!”
“下作!”
大哥与父皇尽皆窃笑不已。
母后穿越最后一道银色的结界,在前方无奈道:“绿华留了‘勿念’二字。”
请君勿念。
手中执了李沉舟的龙爪套,终于踏上了神秘的隐界土地。
烈日当空照,一行五众黑色衣袂飘飘,立成一排被斑斓争艳的隐界民众包围着。
“爹,奶奶的家乡可真古怪得紧。”
二哥甫开口,便被妖艳女子们冲上前观个不足,继而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隐河蜿蜒如一把女儿家头上的簪子,河内轻舟一撑而过,两岸槐花随风落,袅袅在水波中划出粉红色长线。
青山绿水中,隐界红色的土地虽未带来任何家乡亲切之感。但久居地府的冥皇一家,却被天劫即将到来之际,街头男男女女妖艳的穿着与满脸的笑意所感染。
尤其是本宫。
自小闷在寝宫,阅历极少,好奇之外,对着幻觉中那忧郁的女子腹语着:“奶奶,我们来了。”
穿梭在香气袭人的花衣美服之中,一再出示手中流银水色的龙爪套,不相识的隐界挺戟兵卫们说着满口卷舌的软语。
听不懂,只有父皇蹙着眉,舞动着手掌,要我们一程程往河的上游随他们行去。
“娘亲,你看,爹的脸庞与河边那个舞剑的男子十分相像。”顺着大哥伸出的手指,那满脸媚意的美貌男子感应到我们投去的目光,顿时回首冲河这头的娘亲与本宫抿唇一笑。
果然是“国色天香”。
一阵恶寒!
害我们全家被震到呆立不止。
太太太消魂了。
“咳咳。”爹假意喉咙发痒,背地里却直骂“诛心”。
好在微风卷卷,河水潺潺,即便兵卫们将我们引上半山,地府来客依旧各个面放红光,迎风笑看着山河绕。
频频转手的龙爪套终于被一群彩衣女子笑盈盈收入掌中,为首那个说得一口三界语:“诸位请稍候,李卫主正在府中面圣,且容我们入内禀报一番。”
大哥二哥被女子们飘来的眼风刺激,面皮红得开始发紫。
“小妹,你要当心,那个无道昏君莫要见你起了色心,不肯抗天劫,倒把你收入帐下了。”
“他若敢唐突,我们一家五口一冲而上,将昏君打出马上风来!”大哥满目狠色。
“皇兄多虑了,再急色,总不至于连性命也不顾吧。”
本宫是不怕的,如今自身位同药引,病入膏肓的隐界客只应将我们奉为上宾,绝无压倒胡来之理。
彩衣女子翩翩而来,欠半个身迎迓不及:“陛下召各位入府参见。”
儿女情长梦醒又一朝。
那昨日寝宫中的小小青龙,当初龙困潜水尚且兴风作浪;如今一飞冲天,自然更加促狭的。
本宫当先而入,被领上了府中山道,迤逦进了八角亭。
亭内两个男子分东西而坐,笑得妄自十分得意。
此景万分熟悉,在冥王府中,二位也曾联袂端坐,向父皇讨要天隐石。
倒是我有些怔忡,亲眼见彩衣女子躬身道:“陛下。”
昔日抑郁寡欢的爱后凤凰鸟儿缓缓抬起戴了两只戒子的手,卷着舌头道:“带贵客下去歇息,朕有话要对绿华公主说。”
而一直默默无语的李沉舟此刻扬起脸,眼角依旧满是惯有的不恭神色。
我们四目相对,他缓缓转过脸去,对着小黄道:“陛下,可要臣先行退下?”
“不必。青龙妃,我们的绿华陛下到了,你又怎能缺席?”
穿着戎装的小黄,优雅起立,妖娆地撩发,轻声道:“绿华,我们和乐融融的公主后宫,似乎只缺小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