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五十三章(1 / 1)
从辗转期待的神情直接坠落成泫然欲泣的无助模样,连美男子公公也觉得于心不忍,又不好上前抚慰,只得再一次追问身边的黑衣影卫:“鹤劫生今日究竟有什么要紧公务?说是不见客,那见不见自己的老子?”
我与公婆一齐紧紧盯住黑衣影卫。
男子大感压力,抬起的头又垂落去,偷偷看我几眼,终于禀报出实情:“太上皇陛下,王爷他连日征战,此际还在酣眠呢……”
话未毕就接以微妙的鬼脸——“啊,鹤劫生在睡觉。”
我与公公婆婆三三相望,同时轻轻叹了一口气。
尤其是本宫,心灰意冷,只得强颜欢笑道:“是啊,鹤王爷酣眠时轻易打搅不得的。”
若要弄醒睡觉中的小白,定要提防奸鸟的无敌扫荡腿与一只专啄人眼的尖嘴巴。
正自唏嘘不定,孰料闻言的太上皇陛下立即紧张地扫视我的盛装袍子,声音都略带发抖道:“绿华,你与劫生……你见过他睡着的模样?”
“啊,确然见过。”在他还是一只鸟的时候见过,在他浑身是伤失去记忆的时候也见过。
但鹤豆抖脸上的反应证明他想错了方向。大名鼎鼎的鹤四郎当下扯住离玉的衣袖,俏脸大放异彩道:“绿华有如此急事要在婚前找劫生,怕是有小小鹤了!”
“啊?”美男子公公,你真得弄错了。
“快快快,让鹤劫放传我的旨意,宣鹤劫生快滚出来见绿华!”
瞠目结舌的本宫楞了半饷,终是顺势默了,将死之人,何必在乎这一点点小小误会呢?暗中也为鹤四郎吁出一口长气,你如此爱惜小辈,幸而绿华与鹤劫生无缘,否则要害你长房无子了。
如此这般的一番纷扰后,看客渐渐散尽,传令得传令,洒扫得洒扫,连离玉婆婆也退去,临行前微笑嘱托着:“回去地府记得替我与鹤豆抖向你母后问好。”
话音犹在,身影已渺入后厢安抚她那激动万分准备直接升格做爷爷的夫君去了。
我留在正厅中,趁间隙,认认真真为自己补了一下妆。
等那大门再度洞开,我正立在朝霞下,眯着自己有些发酸的神目,清晨暖风里笑得有些僵硬。
远处只能看清男子颀长的身材轮廓,渐行渐近,被红日添上一轮光晕,时真时假。
我的眼睛酸得很想落泪,偏却作出最最真心的笑的表情。
男子的脚步止于阶前,身边喧嚣沉寂,我的鬼瞳中只有他毫无风尘意的眉目,一如最初时的对望。
床榻上睁开双眼的落难美男子,当时他黑眸中只映出两个欣慰而笑的小公主。
出行前心心念念要见他,真到了这一刻,忽然失去了自己的声音,两片嘴唇相触,到底还是沉默。
“绿华,你是不是搞错我们大婚的日子了?”
“……”
奸鸟步步逼近,皱着眉头将我此时的鬼样子看了个分明,立即得出结论道:“出什么大事了?”
我兀自笑得辛苦,敷衍着:“本宫难道不能好好妆扮一回?”
他有片刻失神,又道:“你笑得令本王毛骨悚然……”
“呸!”分明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大好春光,你不去送送那位情深意长的‘好朋友’,倒拨冗来天界‘宣’鹤劫生觐见,真令本王受宠若惊啊。”
揶揄地瞥我一眼,体贴地上前数步,挺拔的身材堪堪遮住了身后刺着我双目的大片阳光。
“公主殿下请入内用一杯清茶吧。”
“不不不!”着急吊住他一根手臂,茶已喝够,与你共处的时日却不够:“小白,我不日就要嫁来天界了,届时有喝不完的清茶;今日天气晴好,你且带我四处转转可好?”
“本王还有公务在身,若无要事……绿华……绿华……”
本宫厌倦了彼此间客套的生疏的废话,直接动手将其拖出一段长路。
男子先是有些挣扎,见我执着卖力,渐渐露出无奈的笑,反手将我带出公主府大门。
这天界云烟缭绕,气象浩荡。
我从未逛过,也不知该奔往何方,周遭一张张美丽英俊的脸翩翩掠过,我们由走变跑,他带我去哪里便去哪里,怀揣着无数小心愿,假装当年私奔成行,任由书妖大人牵着我的手。
一。
二。
三。
鹤劫生,抱歉,本宫要先跳一步。
临走前任性妄为,我不许你忘记地府公主,即使只是他日桃花月中一粒黑芝麻,也务必缀在那里,成为你心口处的朱砂痣。
他脚步略停,我看清四周地势,是一处仙迹罕至的僻静台阁——真正合本宫心意。
未语先扑倒,不容他开口作风景介绍,猛一把将美男子推至大红柱子上,动作一气呵成,踮脚,压住,恶狠狠一口就照着他的唇吻上去。
力量拿捏不好,差点磕掉彼此的牙齿,大为受惊的男子慌忙用手扶持住我倾斜向前的身躯,嘴里吼着:“莫非李沉舟那个孽畜给你吃了淫药?”
我怔在那里。
稍微冷静了一下,终于被他扶直。
本宫声音冷澈而淡定:“鹤劫生,本宫命令你吻我。”
我很快活,真得,临死前的放纵,真正教人快活。
但所谓快乐皆短暂,明月有意,落花多情,沟渠般的男子木桩一样连睫毛都不翕动。
“蛋大,快。”难堪地催促着,鬼瞳闭上又睁开,只见他深思熟虑似得入定了,不免愈加焦急。
“三!”
没错,数数得是本宫,即使拿不出像样的威胁对付神通广大的鹤王爷,依旧鼓着腮掰出三根指头来。
敌人岿然不动。
“二!”强弩之末,若他继续如此抱臂不动,那便要如何是好?
那个“一”字委屈地在口中打了若干个滚,犹豫着不敢破口而出。
真是……岂有此理的残忍。
原来最后的时日本宫不该浪掷在书妖处自讨没趣,很应该跪在青灯古佛前削发为尼,看破万丈红尘,男女痴缠。
连“一”也不再有彼时的勇气在他面前数完,我打算就着当下的位置赏几眼风景,各自散了吧。
“咦,‘一’呢?”等了半响,男子终于开口。
“没有了,要‘一’干嘛?”
“蠢材,你不数完,我们怎么一起飞?”
“飞什么飞,哪个吃饱了有空陪你飞!”我就势大恼,每一次都是如此下场,难道绿华真是穿肠□□,他的唇沾一下就会抽搐身亡不成?
死色胚开怀一笑,趁机附来耳边嗡嗡说着什么。
“什么?”远处一道飞瀑直流而下,将他的声音瞬间冲散,不得已只好再问一遍。
再度嗡嗡一番,只捕捉到最后一句:“绿华,你说好不好?”
问得断然,不容多加思索,作着眼色要我速答:“嗯?”
他的黑眼睛里满是暖阳般的笑意,似是提出了什么极为和善的好提议,外加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背,于是本宫一时被惑,稀里糊涂就点头应了声:“好吧。”
“那走吧。”干脆了当,鹤劫生立马拎着我逃命似地朝着一挂瀑布飞奔而去。
今日特意换上的月牙白丝鞋仍不合脚,而长裙虽剪裁冶艳,曳地的七重纱裙尾却时不时扫在尖大的石块上,偶尔还会缠住棱角不放,途中几番要跌跤,都被男子一双铁臂化险为夷,嘴里还责怪着我:“怎么还和当年一样走路都不稳?”
说这话时,云朵在天际冉冉地飞着,我们手牵手顺着溪流的方向,跨越一块块礁石,脚底的溪水倒映出一双男女的身影,我是红色的,他仍是黑色的,裹在一处,犹如捏碎了练功的九转丹,里头的朱砂与铅粉一同流出来,汇成水底流云,徒然地逐着日。
“我数到三,我们一同冲进去。”
“不要,那是瀑布,后头又不是水帘洞,冲进去有什么意思?”我挣扎着和他角力:“这是本宫最漂亮的裙子,淋湿了可怎么好?”
“三。”
我无语,默默扭动着身躯,准备打道回府,不能再陪这个不肯吻本宫的男子疯下去了。
“二。适才是你亲口答应说好的。”
“本宫打算赖账了。我们他日再见吧。”将死之人毕竟还有这样厚颜无耻的好处。
“走!”
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赖账的祖宗鹤王爷连“一”都不报,直接一个用力,将我挟持着纵身投入水帘。
上一次是一起投河,此次是一起冲瀑布,其实与他在一起,真正没有幸福可言。
“绿华,睁开鬼瞳来看!”男子热情洋溢的声音传来耳际,我在奇异的熏香气味中缓缓开眸一看。
眼前并不是想象里的深山密洞,居然是一座刚刚粉了墙头的宅院。
门上匾额尚未留字,鹤劫生大大咧咧将朱门一推,内里却是修了一半的花苑与廊道,乍一眼望去,断壁残桓满目,我不禁怀疑地瞥了一眼身边得意洋洋的男子。
“这便是你我的王爷府了!”他伸手一指,恰好一只怪鸟舞过,在他的王爷府云石门庭上撇下一坨不容忽视的鸟屎。
“嗯,果然气势恢宏,兼蓄飞禽走兽于一堂,能够入住如此王爷府,实乃本宫之幸。”这便是未来夫君为我营造的宅第,可见我在他心目中与这坨鸟屎也是相得益彰的。
“绿华!”他阻住我的去路,柔声道:“等你嫁来之后,这里,便是你我见客的正堂;那里,你可以继续圈养你的后宫三千鸟兽;等廊道修完了,直通寝宫,沿途栽满了你没有见过的神教草木……”
他拉着我走,每一处,都要停下来解释一番。
对着未成形的种种,我渐渐不再反抗,静心听他的描绘。
“这是客房,你父皇母后与兄长想你了便可入住;所以这里直到我们的寝宫,将来都种上红白彼岸花;花的最盛处,本王要起一座高台,你立在上头,可以俯瞰幽冥十八层,取名为‘望泉台'。”
他说得多,空荡的宅院里飞花走叶,像是苍白的纸卷上被书妖抹上了层层亮色。
那关于王爷与王妃的美好卷轴,鹤劫生一一讲给我听,到后来,眉飞色舞,喜笑颜开道:“此处阳光最佳,若我们有了子嗣,就修出一片玩乐之所;若没有子嗣也罢,索性再抓两只凤凰青龙,圈养在此处看它们戏耍。”
我对着空地,想象着上面蹲坐着我的爱宠们,回过头冲小白一笑。
“届时你我夫妇可以拿根小棍子,隔着藩篱捅它们玩!”鹤王爷兴致勃勃地提议。
“……”我对谍首此时的神情与举止无言以对,憋了很久才道:“你拿棍子捅就可以了。本宫从无虐待鸟兽的习惯。”
且,本宫怕是永远没有入住此处的福分了。
“只怪婚事太急,叫本王着实来不及修建筹备,等你嫁过来,喜欢的器具可以一件件添上。”
“那本宫想要一眼温泉水府,门前还要挂三十六盏龙鳍海底琉璃灯,庭院里修一座假山,每一个洞口都要喷出香雾来……这些都由小白会钞吧?”
男子脸垮下一半来:“本王清风明月,仗义疏财,这一半的修建费用还须依仗你的公主嫁妆呢!”
“呸!”果然是一只奸鸟,难登大雅之堂:“手眼通天的鹤谍首想作小白脸吗?”
“自家夫妻,有何不可?”
……
穷光蛋还讨什么老婆?书妖你还是继续孤老终身吧。
饶是这么说,他还在一迳往传说中的寝宫里闯:“好了,绿华,时候不早,我们速速了断适才所言之事。”
“嗯?”
宫门大开,未来夫君道:“寝宫已修缮完毕,个中用具十分特别!”
是,我干笑着喘了两口粗气。
十分特别——特别大,特别特别大的一张床榻横在屋子中间,上头连铺盖都一应俱全,夫君他老人家笑微微道:“你看,本王早有先见之明,将妖界女王进贡给神君陛下的云丝床榻搬了来摆着。等下我家绿华便可在其上对本王为所欲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