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五十二章(1 / 1)
他的话引来小青灿烂的笑靥。
“绿华,不如由你帮本座来选可好?”
他们眸子里的精光纷纷聚拢在本宫身上,其实根本难以负荷,但我不得不立直了,思忖着如何为李沉舟从鹤劫生手中夺出一条生路来。
“绿华公主,退开一步,让本王与李卫主欢谈片刻。”男子恭谦有礼,释放夺魄般不容拒绝的艳笑。
蛋大,你的绿华公主可能就要死了。
和你纠缠了几百年的傻瓜公主,不得不,跑去人生地不熟,于我毫无恩情的隐界做拯救苍生的英雌了。
这流转眼波中的畏惧与痛苦,你一时或许还读不懂。
“鹤王爷,请您放绿华的朋友走。”
所有目光逼视我,包括父皇母后皇兄的。
小青满意地立定,索性不急着走了,款款道:“小白,绿华陛下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办?”
鹤劫生看着我,我无地自容,东张西望避逃着他的视线。
“公主殿下,本王并未打扰二位适才亲密无间的‘了断’;能否请绿华也容许我们两位也熟络一番?”
我看清楚了他脸上写得分明的不悦与威胁。小白历来脾气恶劣,如今更无须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肯说这一句,已是顾忌我的颜面,给出了极为隐忍客气的下场台阶。
“抱歉,鹤王爷,请您在此保证绝不伤害李沉舟,否则……”
“否则如何?”
危险的气息走地而起,他眯着眼,握剑的手用一根食指有节奏地击打着剑鞘,只待本宫一个退让,受伤的李沉舟必然再度见血。
小青胜券在握,仰头观月,侧耳倾听着地府黄泉汩汩水流之声。
退无可退的本宫,深深叹了一口气,慢慢举起自己的双手道:“否则,你需要先打败本宫。”
手是凉的,心也是凉的,与鹤的黑眸纠缠了几个回合,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绿华你不后悔吗?”
“绝不后悔,但会记得眼下王爷的成全美意。”
生与死尽皆艰难,但本宫费力拧转了身子,对着所有伸长的耳朵大声宣布着:“若今夜有任何人对于李卫主有所伤害,便是地府绿华的仇家,绝不放过。”
字字掷地,所有血液汇聚在指端,恍惚间有十指结了冰的感觉。
夜风中鹤劫生没有表情,如远山之月,遥不可攀状。
而父皇的声音沉沉响起:“绿华公主,你不后悔吗?”
或许有朝一日会后悔。
“李沉舟,你走吧。”我用手中的流星锤为他指出一条去路。
生怕鹤劫生面子被驳作出异动,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试图作出比较好的解释:“鹤王爷,隐界天劫即至,你又何须争这几日光景?”
蛋大,我要死了,再也无法身穿你喜欢的色服,拖着长长的裙尾,让天界的风吹起公主袍的垂带,风风光光,欢天喜地嫁入王爷府。
过去诸多恩恩怨怨,痴缠错放,都来不及计较了。
没有比此刻更加绝望的时分,也没有比此刻愈加坚定的时分,他的指节刚刚提动,本宫几乎整个身子扑上,硬是挡住了男子所有的攻势。
李沉舟挟着大笑潇洒退场。
鹤王爷脸色并不见异常,一贯的俯仰皆优雅。
他轻轻用手推开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低头认真道:“绿华公主,下不为例。你要记得,本王还是神教黑衣影卫主。”
若以为此事就这么算了,未免太过天真。
垂首看,男子立得地方,尘土自动归去一旁,绘成极周正的一个太极图案,戾气已经如发狂的猛兽一般拼命打着转。
李沉舟真正可谓死里逃生。
本宫并非不识好歹,我十分感激鹤劫生在这样难堪的局面中高抬贵手,可怜自己心中一腔酸酸疼疼的滋味,却无从诉起。
刚要启齿,男子已经猛地拂袖,都未与我父皇寒暄,便昂首挺胸不可一世地走了。
戏散了。
□□绿华留在原地思过。
胡乱的风声虫鸣,本宫一双神目什么都看不见,眼前浮现地都是幻光,千万浮世美景,还未开始,就已终结。
“华儿,你早些休息吧。”
父皇与我一样难眠,父女望着同一个方向,想着同一桩心事。
“爹,你为什么不早说?”
“连朕自己都无法作出抉择的事,告诉你又有何益?”
“只要有一线生机,女儿总要一试的!”
“绿华,爹希望你不要试……”
“什么?”爹,不止为了您老人家,还有两个哥哥,待我这般好的哥哥们。
“你若不试,起码还有一个地府王族好生生活着,还可以嫁去天界与鹤劫生举案齐眉;何必多送一条性命?”
老人家用变暖的手围住我的,肃然道:“你要陪你母后一起开开心心活下去。”
本宫笑了:“爹,连你也小看绿华。”
“当年天界天劫的事你总该知道吧,连拥有天魔眼的天戾帝都死了,共有五个男女再也没能走出来。”
“爹,你老糊涂了吧,绿华从小受你与母后的折磨,吃石子,练苦功,后来还颇遇见些挫折,如此种种都未死,难得名字上榜做一回豪情壮烈的盛举,怎么可以放弃?”
老头子无法强颜欢笑,还待再劝。
被我用一个流星锤给制止了:“冥皇陛下,绿华近来活得十分辛苦,也想要学魔教公主三三任性一回。麻烦爹这几日不要管女儿了,帮我瞒住此事,千万不要让鹤劫生那厮知道,他最最小气的。”
全然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渐渐兴高采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壮哉。”
老人家诡异地看着我,一副即将吐血的神情。
一夜浓妆艳抹,在伺女交头接耳的非议中,将今生所有的衣服一套一套试着。
原来直到最后时刻,才清晰明白此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再也顾不得了,卑贱也好,愚蠢也罢,飞蛾扑火,要趟过湍急的黄泉,走到奈何桥另一端去。
书妖大人,请你等我。
第二日清晨,我在父皇母后皇兄们的震惊目光中落座,风卷残云地用着早膳。
“绿华告退了。”举止活泼,变身为一个大家从未见过的公主殿下。
二哥几次清嗓子,终于憋出了心里话:“小妹,不许穿这样出门,男子们见了必然要动坏脑筋的!”
大哥沉痛赞和:“若要出门,换我们为你设计的相亲妆。”
爹还未开口,我已提裙转身:“只今天一日。各位男子请不要管。”
我这糊里糊涂虚度的一生,从未有今天一日般欢欣清醒。
所以不要怪唇如此红,发髻如云,衣袍又这般轻透。
“男子不要管,为娘能不能管?”母后雍容起身,缓步朝我走来。
晨曦的柔光中,娘的朱砂痣妩媚绰约,很美。
“华儿还少这只凤钗。”她取下自家的,微笑着替我斜插:“去吧。”
原本很美的场面,仿佛一昔回去第一回彼岸花节,当时本宫冷着脸穿上斜肩披风,漠然在亲人的美赞中踏上相亲之路。
可惜此刻偏偏有哭声。
红缨枪哥哥一只手用力按住椅背,男子虎泪滚滚下,就像小时候,我若伤得重了,二哥也总是这般;虽然两位哥哥病了,绿华也是哭哭啼啼,端茶递水。
但如今我是美得,几百年从未如此美丽娇艳过,原本或冷漠或悲伤的脸,此刻货真价实挂满了沉甸甸的香粉与笑意。
“二哥,不要哭。”既然当年可以为书妖立在雪地里枯等,为哥哥们上祭坛更是理所应当的事。
用冰凉的手替二哥拭泪,冷不防被大哥狠狠揉入怀中。
两位哥哥太过用力,触到的每一寸肌肤都觉得疼——“我的妆,哎呀,本宫的华丽妆容!”
我使尽浑身解数从自己的家奔逃而出。
立在通往升仙台的三岔路上往回望,黑雾笼罩的冥王府像是疲惫而卧的受伤小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另一头是一望无际的彼岸花田,鲜红瑰丽,里头点缀着零星的白色。
升仙台上有地仙与鬼差拾级而上,每十级便要停下朝着黄泉的方向行礼。
这才是地府绿华的家乡。
我仔仔细细观个不足,每一刹那都是最后时机,着实不忍心错过。
但脚步不敢稍作停留,流光如沙漏,古书中状元袍加身的郎君,只剩下短短一日的快意。
越奔越快,穿越天门时,不顾天界神仙们的侧目,抬头挺胸气势凛然,捉住略带贵气的男女,便开口询问:“敢问五公主府在何处?”
他们总是大为吃惊地凝视着我,平白耽误了好功夫。
七转八弯,终于见到了五公主府门前两只硕大无神的旧灯笼,门庭冷落,压根不像叱咤风云的神君陛下与王爷殿下的故宅。
我喘息着,立定了等自己平定下来。
身后还有诸多男女探头探脑,想是不解本宫的奇形怪状。一路上,当然遭遇一些无聊男子缠身,为了省下宝贵时辰,本宫只是掏出一枚流星锤来,对方立即识相退去;若再厚颜无耻,纠缠不休,我则惠赐鬼瞳一副。
只有一个十分知机,当场尖叫:“鬼瞳,大美女——你是地府绿华公主,鹤谍首的文定妻!啊啊啊啊!”撒开腿,顿时跑得比玉兔还快。
原来我家未来夫君的声名如此响亮,奴奴心下十分宽慰。
拍门静待,在温良天女的迎迓中,步入鹤劫生的巢穴。
三两株桂,四五棵柳,一处大好池塘,蜿蜒的回廊间有道月门,曲径通幽,步入内直达正厅。
其实天界日已高垂,但天女歉意道:“绿华公主,对不住,太上皇陛下还未醒转,请稍待片刻。”
真教本宫面红耳赤:“不不,本宫想见的是鹤王爷,鹤劫生。”
“啊……”天女有些意外,不知我这个未婚妻贸贸然冲上天界究竟所为何事。
“本宫有急事,麻烦通传。”急着要去死,所以再也顾不得廉耻。
天女还未作答,里厢走出挽了发的离玉公主来,未来婆婆端庄娴雅,见了我,认认真真要行神教王族的宫礼。
本宫心内苦不堪言,但不得不老老实实回了一套地府宫礼,直到双手上上下下不少于五回,才得以说上一句话:“太后娘娘,绿华求见鹤劫生王爷。”
多么奇怪的称呼,一叫出口,离玉也一脸尴尬,浑身一颤回着:“劫生他昨夜宿于黑衣影卫府,并未回来啊。”
“啊。”我掩不住一脸的失望:“能否尽快知会他,本宫找他呢?”
离玉到此实在忍不住将我上下打量一番。
穷途末路的绿华公主,准备了几个时辰的妆容,收入她的眼底,聪慧的未来婆婆立即会意,若无滔天巨事,就要出嫁的新娘子绝无道理盛装上门求见新郎。
“你稍坐饮茶,容我想想办法。”
目送年轻的未来婆婆急匆匆赶去后厢,茶我已无心饮。
呆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或者更长,居然连未来公公也惊动了。
我至怕太上皇陛下也行一道宫礼,于是主动交代:“敢问鹤王爷可有回音?”
鹤豆抖看向旁边一个黑衣影卫,那男子面作难色回道:“禀公主,王爷交待,今日一律不见客。”
我立在那里,满脸的笑顷刻凋谢了。
蛋大,我只剩这一日了,你难道还在生气不肯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