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第五十一章（1 / 1）
夜色里的点点流萤舞动着灭去了。
只有鹤王爷眉眼中流露出的艳光，一直闪烁，不肯轻易熄灭。
离我这地府中的公主这么近，近到呼吸相闻的地步，就好像某一夜，他的语声如咒，一遍遍在耳边响起：一，二，三，飞……
本宫忍不住眨了一下眼，他的脸在半路生生停顿了，眼中是蜿蜒的黑衣影卫府甬道，转着一个又一个弯，偏偏就是望不到底，连我都觉得分外颓丧与焦灼。
任男子花言巧语频频，彼此间的亲密却如半路失控的法术，等着等着，才开始怀疑那些神力究竟用去了何处。
“算了。”我转过脸，假装欣赏石阶上爬过的一只小小虫子。
“嗯，到时候再说。”他附和着。
“说什么？”怎么觉得他说得同我说的并非一件事情？
“咳咳。”谍首神秘兮兮起身，拂了拂袍角，志得意满道：“我将黑衣影卫撤走了，若有余暇，明夜再来看你。”
话未完，夜风扑朔，猛地吹散他拢在身后的发。
黑瀑般三千发丝如绽放的黑桃花，丝缎般招展着，某一束横起，遮了他的眼——我脸上一抹笑意浮动，鬼瞳中捕捉到了月下的散发书妖。
“公主你笑什么？”
“笑我们还在原地。”打转般回来原地，中间隔着的黄泉，又要怎么算？
他双手像当年，齐齐往颈后将发丝拢住，露出肃然的眸：“绿华，你笑得不怀好意。”
“没有啊。”我只是笑自己至今参不透男子们心中的玄机。“我倦了，真得，你走吧。”
鬼无影，本宫却有影，像一道岁月飞霜，斜直扫在蛋大身侧的白地上。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略有些疲惫地道别：“本王走了。”
他知觉了，却就是没有说破。
不说破也好，本宫的事，还是不喜欢借他人之手。
望着鹤劫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变成了分开的两道。
羌笛何须怨杨柳？
本宫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冷冷地看着那人一眼。
他大约失心疯了，才会在此时此地此景之下出现；也或许他吃准蛋大太过忌惮本宫的感受，而我，则是任由揉搓的一株地府彼岸。
原来我们彼此都误会对方了。
“我数到三。”
他侧着头微笑，仅有的弱光聚在他下巴凹里，像可以溺毙女子的幽池。
“一。”
仍是笑，玩世不恭地笑着，略微挑起眉毛的一段，佻达状。
“二。”
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我走向他，他走向我。
死寂的气氛里，突然看清他的脸。
褐色的眸一冷到底，即使笑容的弧度再大，都无法染上半丝暖意。
原来最早的那句话从未说错，李沉舟与徐绿华，才是一类人……
曾经令本宫噬骨销魂的男子刚刚才走，浓烈的戾气在公主寝宫后院中四起，我的心微妙地抽紧了。
“三。”
话如离弦箭，小青，你当明白。
没有半句交恶，我们直接兵刃相见了。
泛着冷光的古剑迎战穿了长链的流星锤，三个回合后，各自放出了斗气。
“绿华。”小青的大眼睛水灵灵，被紫色的光流映亮：“你果然不负我望。”
已经不想搭话，所以招招都没有容情，我知道李沉舟卫主十分厉害；但，未必厉害过天赋异禀，深藏不露的本宫。
他下流，渐渐转攻为守，拼尽了全力，只为与我贴身而战，但流星锤本就是重兵器，穿了长链放手中呼转，行差踏错，再可爱的小青龙都会沦落成一个肉饼。
但这男子锲而不舍，甚或故意牺牲了一柄好剑，也与我的长链同归于尽，挑飞了一柄捶。
付出的代价惨烈，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薄而出，叫我躲都无从躲，染得一裙子红。
“你小看我。”从头至尾都小看本宫，小看我的功夫，小看我的防人之心，最后还小看我的决断。
一身汗出，他用卖命也要贴近的怪招数收获本宫狠狠一踢，我没有容情，这一脚货真价实，男子被震出很远，落在地上，又不得不嘴角流血。
接下去，只需要轻轻一锤，恩怨了结，本宫就可高枕无忧嫁去天界做王妃。
居高临下用捡来的他的古剑剑尖抵着他的下巴小凹，我们匆匆对望。
他的眼睛里并无惧意，反而蓄满了挑衅，这短短对峙中，被我们打斗之声惊动了的冥王府兵卫纷纷出动。
“退开。”我知道父皇母后就在不远处，而蛋大，势必也未走远，本宫希望他们看到，绿华并不是毫无回击之力的女子；但我这一剑迟迟没有刺入地上男子的胸膛之中。
兵卫们围成一个极大的圈，像随时会将我们吞没的潮涌。
小青不肯求饶，下巴越昂越高。
胶着之下，我挽了一朵剑花：“李沉舟，你走吧。”
说得无比平静，不见波澜，倒让他双眸一亮，仿佛看到了一束希望之光。
“隐界众生与本宫并无过节，留你一条命与尹目珞汶携手抗劫，下一次再来，便不是喷两口血如此简单。”
不知这算不算皆大欢喜的结尾，各奔前程而去，我将余下的韶光用来猜测书妖的心思，还有这许多往事，也可在夜静之时放掌心把玩不停。
李沉舟好整以暇地伸出一只手来：“绿华，拉本座起来。”
我暗自切齿，他的行为已经不像当日的青龙爱妃，倒是颇有几分小白宫女无赖的神韵。
几乎可以感受到在某个角落，一个披发男子阴冷怀恨的目光，几乎要将自己的后背灼出一个洞来。
“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若僵持不下，一闭眼也就将手中的硬铁捅进去，无非多开几朵艳丽血花而已。
“绿华，拉本座起来。”
我知道，李沉舟定然是疯了。
他的褐眸被我的染血裙子映红，里头有一小丛鬼火嶙嶙——“绿华！”
会学人走路的鼓着两腮生气的我的小青啊。
迟疑着将自己的手伸出去了，反而被他用力拉去。
“你！大胆……”后面的话未能出口。
我颤抖着凝视他，他借力起身，不顾那截剑尖，终于得势附来我耳边轻声呢喃：“绿华，你明白了……”
那个“吧”字生生顿住，褐眸转回作龙时的水汪汪，动荡着久久无法平宁。
我们凄哀地互视，各自的手用力试探对方的，可惜，最后依旧无功而返。
“为什么？”他问。
轮到我与他近身相问：“为什么是暖的？”
小青的手，在深夜，竟是暖的。
语声轻佻，男子不以为意地回答：“绿华，不只是本座，连尹目珞祯他们都变成暖得了。”
飘忽的声音越来越近，与我耳鬓厮磨，他索性轻笑着控制本宫双肩——“哗啦”一声，围着我们的圆迅速缩小，兵卫们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弩。
“退下！”我陡然拔高的声浪将气氛燃地愈加紧张。
转过脸试图淡然地问着他：“李沉舟，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分明是知道的。”他恶意地扬着眉，气息扑在我的脸上，莫名的燥热，即使直视他也无法按捺心中点滴积聚的恐惧：“本宫的手仍是凉的……”
“绿华，我们不妨赌一次。本座先前也以为隐界天劫是《隐诫》上胡诌的事，被我妹妹挖出来用来向本座报仇罢了。谁知，连身在异界的隐界血液，近来也会逐渐沸腾发热，原来我们一个个都躲不过。”
“可是，我的手是凉的。”我一遍遍重复着，也不知究竟说给哪个听。
“那你父皇呢？还有你两位活泼可爱的皇兄，他们怎么说？”
这苍茫天地，又剩下本宫孤零零一个。
我不敢回忆，夜宴时杯盘交错，与二哥相触的片刻，他的手到底是暖是凉；我一度以为，是因为那时夜还未深。
漫天风雪中，只有本宫独自一个哀悼着情伤，依旧完好无损地流着冰凉的血液。
万念俱灰，我无法使鬼瞳聚焦在李沉舟的脸上，连他假借着吻，在我唇边流连也已无力阻止。
因为他的咒异常残忍：“绿华，你是要独自安然地嫁去天界；还是与本座一起回去隐界对抗天劫呢？”
亲了一下又一下，渐渐变成彼此间的啃咬，对话凌乱不堪，我在奈何桥前顿时迷了方向。
“鹤劫生就在附近，若让他知道了，必有办法拖住你不放。你自己决断吧。”
“我和你上了祭坛就有用吗？”吸进了他嘴角的血腥，我神经兮兮反复问：“我们两个去送死，就可以让父皇皇兄无事吗？”
“本座也不知道。”他认真地答着，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迷茫：“绿华，我们两个还有其他选择吗？”
他的吻再热，驱赶不了我周身的寒意。
“好了，我要走了，我去隐界等你。”他最后一吻落在我的眼帘上。
而变暖的手塞了冰凉的东西入我手中——一枚锥形的龙指套。
他帮我将拳头握紧，声声催逼着：“我们没有时间了，你尽快将蛋大哄回天界，然后带着这个来隐界找本座。”
一语未竟，男子大放得意之笑，对着我身后的方向朗声道：“鹤劫生，为何还不现身一见？”
本宫的小世界里，繁华落尽，连花灯也不再转了。
他优雅地挚剑在手，踏着王族特有的高贵步伐，如同踩着梅花瓣似得从角落中走了出来。
兵卫们尽皆晃神，急匆匆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他旁若无人，迳直到了我的身前，从容立定了，云淡风轻地问：“绿华，你与李卫主之间的事情可已谈妥？”
我没有作答，也不知李沉舟图穷匕见将他唤出来究竟是出于何意。
“鹤劫生，你是狠人。”
“李沉舟，彼此彼此。”
他们互相微笑客套着，一如寝宫中和乐融融的假象。
“恕本座不得不请你现身一见，若等下出宫回隐界的路上，不小心吃了鹤卫主的冷箭，耽误了回去拯救苍生的重任，这可怎么好呢？”
我莫名一个震动。
“小白不会杀你的，他若要动手，哪里会等到此时？”
“喔？绿华你对小白如此有把握？”小青饶有兴致地负手冷看蛋大：“杀小青一个，不如借天劫灭隐界上上下下。本座没有猜错吧？”
“本王不才，还未到那般呼风唤雨，随意引来天劫的地步。”说这话时，美男子好整以暇地笑着，可见，小青猜得八九不离十。
“你只是运气不错。”小青随手取过我手中的剑，“我们一样利用绿华，只是本座时日有限，必须速战速决而已。”
“你也不妨留下来慢慢同本王争。”
小青一笑，最后看我一眼，择路而退。
与鹤劫生擦身之际，小白抛下三字：“请留步。”
“你与绿华之间的事情适才已经谈妥。本王有些累，你我之间就无须多谈了，你是打算自尽还是由本王赐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