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四十六章(1 / 1)
“说,你又为何想要退婚?”父皇一脸肃穆地问,倒教我不知要从何答起了。
“我们不合适,他说的。”
我揉着手中的小纸片,悄悄将手背去身后,突然有种立在阎王殿受严刑拷问的错觉。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面前的父皇与平时眉开眼笑的和善模样迥然不同,原来他不笑的时候,就是囚阶前冷郁深沉的阴间判官,隐界血统所带出的阴寒之气,四目相接,我慌忙挪开自己的视线,垂下头喃喃道:“就因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孩儿才要亲自上天庭当面退婚的。”
“错过了鹤劫生这样的佳婿,你打算独自一个在无光的地府终老吗?”
咄咄追问下,我略略慌了手脚:“爹!怎见得他就是佳婿了;何况退了他的婚,也自有别的好男儿可以嫁,有什么好操心的!”
冥皇陛下闻言不怒反笑,讥讽而揶揄地回道:“鹤劫生未必是佳婿,只问你徐绿华提得起是否放得下?”
他的笑变得残忍,就仿佛我不是他亲身女儿,而是从黄泉河畔汲汲而来的凄情女鬼,目光中丝毫没有同情,只有利箭般的直指人心:“还是你自谓即使落到万事皆空的局面,寝宫中还留得一个隐界李沉舟可以托付终身,故如此荒谬做作,对着鹤劫生花腔不断,反反复复,不闹到遍地狼藉,你绝不肯罢休!”
“爹!”“文熙!”
我与母后的惊呼并未能阻止阎王陛下的判词。
虽无白纸黑字,照样句句掷地有声,直奔本宫而来——“徐绿华,你若是愚蠢到拿李沉舟当救命灵丹,我徐文熙就学那鹤豆抖,在自家府里料理门户,哪怕打断你一双腿,也绝不容你走出地府,足履隐界土地!”
原本觉得郝然惭愧的心,此际忽然热流涌动,蹦跳不停。
我几乎可以看见自己脖颈处显露的青筋,与我脸上那极具挑衅的冷笑:“父皇英明,自然先女儿一步知道蛋大就是书妖,或许也早已查知李沉舟并非易与之辈;恕女儿愚钝,不过是圈子里的蝼蚁,在里头一遍遍打转,搏父皇母后慨然一笑而已,彼此何必太过当真?”
彩衣娱亲的傻事,近百年来,绿华自问也做过不少。
有时也不禁怀疑,莫非父皇当我的一颗少女心是铁石铸就的?直好似绿华公主任由百般□□针挑,也照样可以厚着脸皮装傻扮痴作宝石花盆状与那些恶质天界客做周旋。
有一场倾盆大雨轰然而下,后院中未及闪避的公主满头珠翠动身不得,脸上那红的绿的脂粉,被雨水一淋,斑驳淋漓,滚滚而下。
看客渐渐分不清我脸上流着的究竟是雨还是泪,我自己也分不清。
我最最敬爱的父皇只是站在廊檐下看着女儿狼狈的样子微微笑。
有这样的记忆垫底,今日的难堪似乎也并不稀奇。我的语气平稳淑娴:“爹,你又何必大动肝火。只须连同母后对我说一声,身为公主,大局为重。难道绿华还会不从?”
听闻昔日的冥皇文熙,手执钢叉炸小鬼,也绝不皱眉。
但此刻,他千真万确眉头紧皱,双手紧紧按住座椅扶手,好像生怕一个冲动,一双铁拳便会呼啸而出。
那声音已经不沾一丝烟火气,同样冷静沉稳:“鹤劫生在回天界投身王族之争前在这间密室与朕有过交谈,彼时,他已经坦诚自己便是书妖!”
“他肯说出这个秘密,自然是对父皇开诚布公,有所请求。”
“不错,他当时已经提亲。”
小白初初离了寝宫,留下两根尾羽,便长身玉立在父皇面前,或许就在此刻本宫站得位置。
不知他对着冥皇如何措辞,才能让一个受伤女儿的爹肯听他侃侃而谈。
“他说亲事先立,但或许永不迎娶;只因王权之争日炽,此一回天界实乃生死未卜,若有朝一日将死沙场,也不希望你一个地府公主受他牵连;但若侥幸得返,自当备礼上门求亲,将你风光迎娶去天界。”
可惜我没有被鹤王爷思虑周全所感动:“既然二位已经将条件谈妥,不如直接告于绿华如何去做便可,何必废坏这许多手脚。”
呵呵,若绿华一早知道这些,又怎么会在王爷面前丑态百出?
父王拧眉道:“事后鹤劫生确来践约了,你不妨仔细想想,当夜是如何拒绝遣送隐界客出府,又如何与那李沉舟当众恩爱缠绵。我们那时不知底细,还以为你同隐界男子真得情根深种,想要去异界生儿育女。那夜,他就立在此处,思忖了许久许久,才说出一句,我成全她。”
“……”
“期间他到底放心不下,亲自下了隐界一趟,回来就关照朕千万看紧你,担心李沉舟绝非真心。”
那些零碎的记忆拼凑出逐渐清晰的画面。
夜半捧着石子的红眼睛男子立在后院,一块一块以石击地。
“当你亲口要他娶你,我与他尽皆一喜。朕不知你们之后的相处究竟如何,只是如今你跑来面前口口声声想要退亲,究竟是何意?”
犹记天界黑衣影卫府中,他在本宫梦中念着咒。
之间夹杂着怨纣,还说什么,蠢女人,什么都不懂,连真假好坏都辨不清,白长了一双白眼珠。
又说,好在还是神经兮兮的,总算老老实实签了婚约。
我一直当那个只是梦境而已。
本宫终于不得不开始怀疑,留在梦中一直不肯走出来的那一个,会不会正是我自己。
“爹。”开了口却说不出下文,在冥皇凌厉眼神之下,尽我所能地装出不为所动的样子:“绿华对于婚姻一事自有分寸。鹤劫生的婚先退了也罢,老实说,短短三五日内,孩儿还无法忘却陈年旧事,前嫌尽逝作他王妃更是强我所能;至于李沉舟,那是另外一回事了。请父皇母后高抬贵手,放他和尹目珞祯一起离开地府吧。”
后面那句绝非废话,以我对爹娘的了解,他们既然忌讳小青至此,绝不会不加防范,任由他们隐界客在冥王府内悠然快活。
爹似乎是舒了一口气,也觉自己脸孔板得太直,又兼一旁的母后适才也被他驳了面子,此刻只得婉转地给了大家台阶下:“只要你迷途知返,不要上了李沉舟他们的老当;退不退婚倒也不急在一时,由你自己处置吧。”
话音未落,外头有人将密室的门一阵猛拍。
“正值多事之秋,各自提防。”
爹如是说,却头一个按动机关,开了石门。
门外立着脸蛋红扑扑的大哥,一双眼睛流光溢彩,似乎喜滋滋满怀喜悦抒发不出,一只手掌差点直接按上父皇的胸膛。
“紫陌,何事让你这样欢蹦乱跳的?”
爹延续密室内的沉稳冷煞风格,问句听来咄咄,但压不住大哥冲天的兴奋。他无视爹娘在一旁询问的目光,三两个踏步到我身边,顺手拎起本宫十指,深吸一口气道:“绿华,如今你真正名扬三界了!”
这话听来耳熟。
我脱口而出道:“大哥,这有甚稀奇,本宫数百年前已经蜚声地府了。”
“哪里哪里……”他倒笑微微摆手谦逊起来,好像我在褒赞他一般。
“紫陌,不要神经兮兮,有话快说!”老爹看不过眼,沉声提示。
“刚刚传来消息,神教一行在妖界平叛大胜,不日就将返回。”
“哦,那好。”鹤劫生对付那伙长毛妖精自然是不在话下的:“但那与本宫何干?”
“怎么不相关?新女王得了神教如此助力,先是替她囚了旧女王,此度又出兵平叛成功,那女子福至心灵,在大殿上要与神教联姻,还指名道姓要嫁给鹤劫生为妻。”
“哧……”他们众目睽睽,要让我作何表示?论起来,我连脸红都是多余:“反正也是要退婚的,让与这个异界女子吧。”
那色胚也算得偿所愿,女王娇躯,必能助他解解百年未近女色之苦。
哼哼哼哼,果然天从人愿。
“本王妹夫怎么会是那种见异思迁的男子?”大哥大为不满,一副神教黑衣影卫主第一走狗的腔调,声量也平白高了几度:“鹤王爷当殿回绝,对女王说,好意心领,但地府公主娇妻不日就要过门,彼此情笃,尚无纳妾打算。”
“啊?这么帅?”轮到父皇喜上眉梢,欢喜地猛搓着双手:“那他到底提到我们绿华名字没有?异界女王,还不配做他的妾,说得好,说得很好!”
母后见不得男子们这样孟浪的举止,不免皱眉道:“女儿家难得肯亲口提亲,不答应拒绝了便是,何必要当众如此刻薄?”
父皇与大哥脸色变换,顿时有些悻悻。
默了没半饷,大哥又拉拉我的衣角。
“何事?”
“绿华,他此言一出,听说妖界一片沸腾,却又莫可奈何。女王还问了一句,哪位佳人有如此之幸。鹤劫生但笑不语。消息传来之时,地府也沸腾了,都说此次扬眉吐气,乃我地府荣光!”
呵呵,这份荣光,多少年前一度降临过。或许落得位置不佳,最后反成了本宫公主袍上掸不去的一大坨灰。
如今,他们又为了同一个男子,将打落在地的绿华公主高高捧起,多么好笑?
“那绿华,你高兴吗?”父皇也耐不住,挤眉弄眼地问着:“这婚看来也退不成,他那大嘴都说出去了……”
母后截断他的话,再度问了一遍:“绿华,你高兴吗?”
不高兴才有鬼!
我今年才不过数百芳龄,自问还未看破红尘,那一点点赢了女王所得的零星虚荣,也足够一个公主摇首摆尾得意一番。
而况王爷那番话说得如此漂亮,彼此情笃,只一笔就将他与我这些年来的恩恩怨怨,蜚短流长抹煞地干干净净。
旁人听到的,见到的,皆是锦绣。
像镶了金丝的伞皮,撑开时,外头只见满目繁华,内里是否漏雨难捱,哪个又会理会?
我在那绝好油纸伞里,冷暖只有自知,但终究,还是觉得高兴。
这是头一回,那个男子肯说我好。
“母后说了,若退婚遇阻,不妨请段伯伯出面的。”我笑微微看向娘亲。
“这……其实鹤四郎与神君,当下也未必肯卖段大哥这个面子了。只怪这句不日成婚的话已经放了出去,若届时成空,神教王族的脸面究竟要往哪里放?”母后显然临阵叛变了。
“那本宫等他回来自己同他说!”
雄纠纠气昂昂出了厅堂,不想半路撞见了漫天飞舞的彩色凤凰。
见了我,鸟儿犹疑了一下,然后还是飞了过来。
“来得正好,小黄,本宫还从未与你好好聊一聊呢。”
鸟儿在我眼眸中越变越大,下一刻,妖娆的男子笔直站在了眼前。
“绿华,我们出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