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四十三章(1 / 1)
寝宫里不见欢蹦乱跳的两个宠物,徒余一双六神无主,目光呆滞的伺女碧桃与朱柳。
见了我如同见了冤家对头,一起牵着手使劲往后退,那畏怯的神情倒教本宫无语,曾几何时,她们会畏我如蛇蝎?
本该害怕的是被她们蒙在鼓里的本宫才是啊!
且不理会那么多,我不想再惹事端,只得亲自将宫门闭上,站在门首问她们:“到底出了何事?”
碧桃大眼睛里几乎滴出泪来:“公主,小黄和小青昨夜没有回来!”
我拧了拧眉,安慰道:“他们或许出去玩耍了,何必过虑?”
本宫一日不去隐界,相信李沉舟他总会回来的。
“可是,可是小黄从来没有离开过王府的!”碧桃关心则乱,双唇嗫嚅着,发出一串抖音来。
“怕什么?”本宫胸怀中豪气陡升,连天界黑衣影卫府与凌霄宝殿都去过了,走失两只宠物又算得什么?“天晚了自然就归府了,你们先去用膳吧。”
朱柳也安慰道:“也说得是,它们定是识路的,地府里也没有哪个小鬼敢擅自圈养青龙啊!”
“可是小黄,小黄他……”
女子心心念念那个男子,不过半日不见,已是一副痛彻心肺,神魂不宁的惨象。
碧桃啊碧桃,要本宫这个坏榜样说你什么好?
“该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手握得再紧,也不过剩下绳结而已,那风筝早就越线而去了。”这番话,昨日他人说与本宫听;今日,轮到我苦口婆心讲与她,至于受不受教,则看各人缘法。
“公主……我……”女子好比水晶宫中的泉水源头,我这句箴言就如扯动了一方机关,顿时引来她的滔天泪水。
任是铁石心肠,在她的悲痛欲绝中,也只好上前拍背抚慰。
奇了,与她的小黄一同不见的,还有我家小青,反是我们这对时间不长的彼此信任,我还能淡定如斯。
“你们的事本宫知道了。”这话也说给在旁的朱柳听。
她如坠五里雾中,也不知我在打什么哑谜。
“碧桃,你何必步本宫当日的后尘呢?”
重重太息,带血的前车之鉴你不看,如今泥足深陷,可怎么好?
“公主殿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显得仓皇无措:“珞祯他是个很好很好的男子,一切的错,皆是我的,你不要怪他!”
“是是是,你们一个个都是义胆忠心。只是你眼中那么好的男子,留在这寝宫中变成一只鸟类,又究竟意欲何为?”
“……”女子哪里招架得住,我几乎怀疑,她知道的怕是比我还少。
“你可知他的真实身份?”
“你又是否知道他的前尘往事?”
“他同小青之间又究竟是什么关系?”
碧桃的脸瞬间煞白,脑袋像拨浪鼓似得摇个不住,不出所料,她对唐明皇的典故至今一无所知。
“孺子不可教也。”
我转身去打开宫门,一双手摸到了袖中深藏的那个原身圈,原本想要随手放入妆盒,此刻却忽然有了一些犹疑。
心内呼之欲出的答案几经按捺,总算再度沉寂。
依照爹娘所说的三日已过,余日无多,小青与小黄也不知去了何方办事。
闷闷不乐的朱柳,含泪做着针线的碧桃,与时不时仰头发呆的本宫,困在寝宫内一筹莫展。
直到更漏一声声传来,哈欠打得连天,那对宠物依旧没有如常现身。
此时我也有些焦急。
担忧他们两个在外不知闯了什么祸事;心怀鬼胎的本宫,最最害怕他们与某个男子狭路相逢,若是展开拳脚,那群乌云蔽日般的黑衣影卫们定然不会让隐界客占得半分便宜,真要打个半死往大牢里一扔,届时只能与那个妖界女王作伴了。
来来回回地踱步越显得时间难熬。
“不如本宫出去探探。”
“我也要去!”碧桃一跃而起,随后跳起的朱柳怯怯补充道:“公主,我同你们共生死的。”
“都出去了,万一他们回了寝宫可怎么好?”
“这……。”
“所以不要争,你们两个一同留守,本宫出去走一遭。”
走也不知要走去哪里。
即使在最最心爱的地府深夜,我也着实不知隐界究竟是在哪个方向,更不可能孤身犯险,试图穿越重重结界。
散步散到小山上,借着离魂灯微弱的光线,将脚下的街道尽情打量一遍。
仍旧没有看到那双影子,连凤凰的美丽羽毛都未见一根。
逼到极处,或许真要找天上那个男子帮忙撒下天罗地网。
这么想着,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斜,从某种十分奇怪的角度看到了结界之光。
此处设结界,必然有隐秘之事正在进行。
本宫不加思索,迅速找了大石隐身,打开鬼瞳,试了试效果。
神目能辨宝之外,还能穿透某些结界,窥见里头的情形。
所幸这一次再度得逞。
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见小黄小青与一个端丽圣洁的女子三个手脚相抓,缠成一团。
这场景太过诡异。
小小的圆形结界里,向来冷漠不恭的李沉舟竟然作出了皱眉,板脸,大怒,痛惜,狼狈等种种匪夷所思的高难度表情。
中间的女子显得尤其淡定,时不时闭紧了潋滟双眸,赴死般的壮烈神情。
而不知是拆解还是插足的小黄,更是难得的一脸正色,使劲要将女子往自己身边拉。
可恨可叹的是,本宫有一双神目,却无一副顺风耳助阵。
即使此刻腰弯得有些酸疼不适,一双手也冰冰凉凉不知该怎么安放,对于不远处发生的一切,我仍是局外的一个看客而已。
多么无语且无奈的一件事——头一回深刻感受到,对于来历神秘的隐界客而言,本宫几乎是透明的;而我家小青的世界,从来没有邀请本宫进入,他一次次唤我随他去,但是去哪里?去作甚?从未交待,也不愿交待。
真他妈的。
是,我骂脏话了,千百种念头在心内群魔乱舞,不得不怀疑,本宫在这中间的一百多年究竟有未长进过?
却哪来的底气与颜面看不起为了小黄殷殷低泣的碧桃?
自恃冷漠的绿华又怎么样,只不过是无声的一场拉拉扯扯,我居然想落泪!
自怨自艾到了一定境界,泪水忽然真得笔直垂落,地上的影子,看上去就是一副窝囊形状。
冲进去抓小青拷问一番的念头还未升起就自行覆灭,那样的大妇行径现下本宫实在做不出来。
呆立了半饷,那头的拉扯与表情转换的戏法还未完结。
本宫哭得倒是有些累了,思来想去,今夜也不过如此,听不到真相的画面,看了怕要长针眼。
不如归去。
正要返身,老远一道黑影射过来。
“谁?”我本能地问了一句,刚想掏出武器,却忽然觉得此身影身为熟悉。
待影子近了,对方根本就未蒙面,拉了我的手就往山下窜去。
行得快了,山风拍打着脸,疼。
可是偷偷望向对方的脸,本宫哪里敢作声,咬牙忍疼随着飞奔就是了。
结果一双手被越捏越紧,几乎被其指甲抠入肉里。
此时开始感觉不安,略微有些挣扎:“本宫自己走吧。”
对方不答,直进了冥王府的密室,未待石门完全闭拢,晴天霹雳般,一记挟着劲风的大巴掌呼啸而来,打得我猛退了两步,不用摸也知道一边肿起了老高。
“……”应该放声大哭的,绿华公主自小到大何时受过此等委屈?
终究是捧着脸,无辜地望着对方,泪水滴溜溜在鬼瞳里打着转,加倍小心防备地喊着:“娘……”
眼泪包母后冷着脸看我,那眼神里全然是失望。
“徐绿华,你到底何时才肯认错?”她的声音冷冽,比我们隐界客的血还要凉,语气咄咄,我害怕地退了一步。
“娘,女儿究竟做错什么?”
今夜,我不过是偷看了一下结界里的男女纠结,这算得什么错?
“你适才哭什么?”
“……风吹红了眼而已。”我要去找爹和哥哥们,从来知道,娘一旦发起火来,威力远甚过冥皇文熙。
“给我跪下!”
腿一软,我应声而倒,伏在地上还不知祸从何来:“娘,做什么啊?”
母后终于也屈下身,与我四目相对,娘眼角下那颗微小而妩媚的朱砂痣越发清晰,灯火下像是即将晕染的朱墨,随时开出一朵桃花似得。
“绿华,不要姑息你自己百年前的错;你认错吧!”
与自己那样相像的脸,连声音也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我们对着彼此端凝了很久。
“娘,百年前绿华没有错。”
错得是朱柳与蛋大,不是本宫。
“爱错人也是错!一日不认,一日就束缚其间,你目下种种,何其荒唐?”
“……”突然不知要怎么辩。
确然荒唐,要报一场实力悬殊的大仇;还要投靠一个底细不清的异界男子,明知他的求爱破绽百出,仍然一头栽进大网,连下半辈子的安乐全然赌上,只为了给旧仇一个难堪的教训……
这些道理本宫都懂,但是我忍不住。
“当年的事,不管对方如何,你总要认下自己的那份错!爱错了人,用错了情,轻信了谁,草率地做了什么,你不认,谁来替你认?”
“认下了那些错,才能让那件事到此终结,前路分明,莫再犯便是,从此无所畏惧……”
“娘,说来容易,可当年那些痛连着骨,至今依旧血肉模糊,教我怎么甘心?”
“所以认错吧,是我家公主年少不经事,才会小小年纪吃了那样的大亏。但认错便要改,明明查知李沉舟来意叵测,你还一意孤行地亲近依赖;另一头却与鹤劫生纠缠不清,届时如何收场,你可有仔细想过?”
“娘,鹤劫生便是书妖!”
脱口而出的话如飞箭,娘亲还未回复,我切齿追问:“他对孩儿说,当年从未深爱过本宫,活生生立在孩儿的面前,说着这样厚颜无耻的话,即使下油锅,绿华也要带他一起!如何还管得什么结局?”
娘的双眼氤氲起舞,极缓地说:“我与你父皇皆知,鹤劫生便是书妖。”
“……”
“你们当年的事,我们也已尽知。”
奇怪,本宫只觉周身血液凝固一般,流不动了,整个身子僵硬,长发垂地,所有的屈辱凝结在嘴角,那里抽搐着,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绿华,让百年前的旧事过去,就当从未结识过这些男子,用你自己一双神目看个透彻明白,究竟哪个是真心待你,哪个只是另外一个书妖前来撮哄你。”
“娘亲我也曾爱错过人,黄粱一梦已逝,认错知机,幸而重生……”
“娘,你不知女儿这百年的忍辱感受!”
“忍辱?呵呵。”母后笑起来艳过牡丹,她问:“你可知,娘亲曾是天界魔教天魔后?你再错也还未出阁,我却已是母仪天下进退两难的境地。”
“啊?”
“绿华,你自小聪慧冷静,鹤劫生与李沉舟,你该自己带眼识人。所以今夜你不应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