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四十章(1 / 1)
生气了本宫也不害怕。
随时作了鱼死网破的打算,神教夜色再奢华,本宫也不会退让半分,执着一如地府的漆黑单色。
目送男子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玉洁忙忙去交代天女们筹备器乐伴奏。
“你死了。”神君陛下转身之际,意味深长地关照了这一句。
“你死定了。”蕴天元帅进而补充一字。
本宫浑不在意迳直走向摆了酒的桌席,带两三分醉意,赏着旧恨伤怀舞婵娟,要上哪里才能寻着这样的赏心乐事?
而闻知如此节目的鹤豆抖与离玉纷纷带着疑惑望了本宫一眼。
我缓缓朝他们举杯,红唇抿起,尽量笑得仪态万方,不失了我们地府的体统与颜面。
也不知是怎样的默契,当红色消失眼际,玉洁已下令琴声起。
天界神音,声如叮咚泉水,弹拨间,撩起笛声一片。
光是这合奏已然教本宫心旷神怡。
入腹的酒,先前还只觉得是青梅入得太多,甜得微腻;此刻却后劲绵延,一时红晕上脸,鬼瞳中的景物也像蒙了一层雾。
仙乐之外,四周只有大家渐渐加重的呼吸。
雾最浓的所在,正是二十多步外无名湖上的一处水榭。
湖上的水雾和着夜雾,像天然的帷幕,遮去了水榭中的所有摆设。
本宫正端坐着用目光找寻那道艳红,无浪却坐来了身侧。
“绿华,你怎么想出这个节目的?”
本宫用一根手指,朝他“嘘”了一声。
莫要打扰我微醺徜徉在如此荡漾的乐音里。
男子锲而不舍,又自言自语似地说道:“这是哥哥几百年间唯一一次过生日。”
我将脸沉下,心爱的琵琶音都如情咒般翻越而出,毫无心绪听大老板啰嗦什么。
“他上一次生日,是在三百多岁的时候,湛欢大表哥亲自来了,当着大家的面,要求寿星男扮女装跳艳舞。”
我猛地转脸看着神君陛下。
他脸色却还平静,缓缓道:“当时哥哥下场,表演得却是舞剑,利剑直达大表哥面际,当场割出血丝来,两个谁都没说话,也都没有向对方讨饶。”
本宫两片唇翕动着,但最终仍没有出声。
我确实不知自己此刻心里想得是什么,无浪没有看我,面朝水榭淡淡道:“后来哥哥慢慢垂下了握剑的手,第二天因为以下犯上,在太子府里端茶向大表哥认错。”
后头的事,无暇听了。
乱麻一般的过往恩怨,令本宫唏嘘之余错过了红衣男子的出场。
待我回神望着雾浓的方向,音乐却已柔软平缓起来。
而翩然欲飞的风中红衣,顿时成了天地间唯一夺目颜色。
可惜本宫从来都看不清对方的真面目,只能放任想象无际,好容颜隐在雾里,舞动得只是身上这袭袍子。
夜色撩人,突然很想走近些,看看他的一双黑眸。
乐声高了又低,一杯杯酒灌下去,渐渐也就分不清是不是幻觉。
我的书妖在浓雾中屈身相迎,笑得那样凄凉;原来本宫一直忘记了,他也有他的故事,他的哀愁。
原来书妖不笑的时候,本宫也未必能够大笑出声。
两个可怜男女的互相折磨,想来也无味得紧。
直到乐声全然止住,本宫的耳内还有一声声梵音,而眼内更是妖魔一般诱人的身段,青丝垂荡如瀑,在风中一再被扬起。
隐约被那双寒潭中映着桃花月的明眸相望,一滴冷汗轻轻滑落下来。
男子“娇艳”地令本宫战栗,酒意立时也散了几分。
待他披紧袍子立在我身前时,鼻侧仍是一缕青梅味,以绿华的酒力,着实不该看到三四个鹤劫生姣姣玉立。
“本王适才的舞,公主殿下可还满意?”
“甚好。大家都很满意吧。”我红着脸,呈上憨然之笑,心内急急盘算着该怎么让他稍稍息怒。
“满意就好,这舞初入黑衣影卫府时也练过,为了将来行刺之时可以掩人耳目。”
“嗯。难怪如此精彩!”
“湛欢未死。”他突然道。
“啊?”我不由一愣,周身寒气大盛。
“本王更喜欢他生不如死。”
“……”
本宫略略有些懂了。
依眼前花前月下的好时机,配合黑衣影卫主随时可以出鞘的剑,神目如炬,睿智多虑的本宫立即懂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无论是死得壮烈,或是生不如死,都不是绿华公主目前所喜的画面。
于是就在那些美男美女探头探脑,企图窥视我们这头动静的当口,本宫极自然地做了一个让他们几乎要滑倒的举动——我从锦囊中,掏出一方乌黑镶银边的蛟丝帕,捏着一角朝美男子的额头轻轻按上去,声音放地软软的,装得不多不少,正好是当年小绿华故作娇憨的样子:“热了吧,擦擦。”
他好像在黑水河中不小心摸到了蛇一般,蓦地瞪大了眼睛,脸也迅速往旁边一让。
光是这背景由骷髅油锅换成了水榭云阁,从前的两个男女便成了如今胶着的情境。
他的退激发了我的进,那帕子就似粘上了鹤王爷的脸,我的手隔山打牛,丝毫也不肯放松,追着他的脸,东西南北转遍了一圈。
“绿华,我根本没出汗啊!”他满脸悲痛地出言提醒。
无视身后那些张大了的嘴巴,我一迳坚持着:“可是我们以前也是这样的。”
在箱底渐渐发黄的从前,或许有过这样的一幕,他流下的汗,被公主及时递上的帕子拭去,一个简单动作之后,彼此相视一笑,只觉天地都变得透亮,隐隐有种雀跃的兴奋,按捺着不在他面前太过孟浪,提着裙尾,扭头先行一步。
“以前是因为我身体虚,举动间容易出汗的缘故。”他的悲痛仍在继续:“绿华,你也未免太过用力,本王皮都要破了,收手吧。”
收手,谈何容易?
白纸婚书上已经画下了朵朵黑桃花,如今却要怎么收手?
我怔怔地凝视着他的容颜,未改,如雪晶莹的白肤,配上黑得透亮的双眸,化成了鹤也是卓然不群的。
他握着我的手,往下按,丝帕再也拢不住他的红唇,一露出来,就对我施放着魔音:“好了,节目也赏完了,我们还是喝酒吧。”
本宫颓然地回转身,也不知自己的目光究竟望着何处,恍惚间,他喝了三杯,我喝了一杯。
一醉解千愁。
那泛着蓝光的怪月亮,就快落入琥珀色的酒液中,碧玉杯偏却映出本宫布满红晕的脸,只有一双鬼瞳是迷蒙的黑色,原来依旧是没有醉。
我像了自家母后,喝酒时不言不语,几杯入腹,微醺之时最最快乐,再往后,越喝越清醒,越喝神情越冷静,同一边受着亲眷敬酒的寿星恰恰相反。
他的黑眸盈满了水意,眼角微微发红,头发未及束好,衣襟半敞,更添得几分醉意。
可是由始至终,他腮边一直挂笑,笑意不减,倒随着喝下去的酒递增。
终于增无可增之下,开始大笑起来。
三个美男也不知行得什么酒令,大呼小叫之下,蕴天无浪一早喝红了眼,暄城将军摇着头遣天女扶走了口中直嚷着“去他妈的黄泉路33号”的神君陛下,玉洁则与她娘乐怀公主一起拖走了面不改色,却口口声声可以当众演练一百二十遍醉拳的蕴天元帅。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水晶宫似御花园,顿时只剩下四郎夫妇与寿星,以及懒得动,正坐着赏杯中蓝月的本宫。
离玉看着石凳上笑个不停的鹤劫生,低声问我:“绿华公主,可要安排轿子回五公主府?”
“不必了,本宫想再坐一晌。”
“我等下会带她回去!”醉汉突然止笑,郑重其事说了这么一句。
离玉虽一脸不信任,到底还是沉默着与鹤豆抖相携走了。
客散席终,连奏乐的天女也不知所踪,我立起身,一步步极小心极慢地朝着浓雾深处走去。
酒不醉人,雾才能蒙上我的眼。
半途,那琴音又响,此番与先前的大为不同,连本宫这样不怎么通音律的,都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循着琴音,水雾弥漫的河那头,那男子不知何时先到了水榭中,靠坐在亭柱边,怀中斜斜抱了一把古琴,随手拨弄着琴弦,正朝着我一脸似是而非的笑。
我立马打算回头。
“绿华,过来。”
黄泉河横亘在你我中间,要本宫怎么过去?
“左首有处小径,过来。”
“过去作甚?你来雾中吧。”
我们对峙着,隔着一脉清水,作着徒劳无功的喊话。
“鹤劫生,你醉了,当心掉进河去。”
“呵呵,绿华,你在说大笑话。世人皆可醉,唯独我们几个是醉不得的。”他望着月亮,一遍一遍说着:“几百年未过生日,几百年滴酒未沾,几百年的杀戮不休,几百年晨昏颠倒,几百年不沾女色……”
他的几百年从指缝间流去了,本宫就像个苍白的影子,在流光中一闪而逝,甚至算不上他几百年间沾过的女色。
我的心在他这里,磨得钝了,疼痛也在夜雾里不再明显。
“你不如我,这几百年,我一直流连后宫三千,日日与群美欢宴。”闭目,我说:“这都要多谢你呢,否则真不知绿华公主会变成什么样子。”
风沾染着香,居然是有颜色的。
刚刚睁眼,他就在眼前,对于鹤卫主而言,越过此河只需一个纵身而已。
“绿华,三更半夜,你我独处,不会害怕吗?他们说,鹤卫主晚上要生吃一百颗人心,用来壮阳。”
说得轻松,眼里却是迷茫。
“这没什么要紧。”本宫是见过世面的。
“你刚走的那段日子,他们说我在寝宫是赤身与后宫三千面首裸戏的。”
“……”他尴尬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也悔了,这话不该说的。
“那他们说鹤劫生诸般残忍,你信吗?”
“不信。”我笑了。
“他们还说鹤劫生恩将仇报。”
“信一点点吧。”
闻言他又笑了。
“那我鹤劫生说,我从未骗过你,你信不信?”
“可以试着相信。”
“绿华。”他的脸越来越低,一双眼睛勾魂夺魄,应该是有十分重要的话说。
“怎么?”
“如果我说,你的李沉舟是个奸恶之辈,对你绝非真心,你信不信?”
蓝色的月亮在河中碎了。
我觉得夜凉,但男子牢牢看住我,走不脱。
“我信。”
只要你信我至今还会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