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三十九章（1 / 1）
红云飘近了。
迎着本宫站立的方向，似有佳公子踏云翩翩来。
之前那个黑衣尊贵的谍首鹤卫主就此不见。
大家一同对着寿星行注目礼。
原来，不管五官有多么相像，我还是能从他们父子三个之中一眼认出自己亲自搭救的书妖。
百多年前，地府皑皑的白雪也掩埋不了的绝好容颜，今日衬着朗朗的红，若再配上我寝宫内压着箱底的八十四骨紫竹伞，借本宫一支丹朱笔，也能画下一副碧落丹心的美图。
他先前允诺我的黄泉相会私奔一幕，迟了这些年，居然还是有缘见到了。
欢声笑语自身后升腾而起。
他的亲眷好友，欣欣然目睹美男子从灯火阑珊盛装而来，只恨不能鼓掌以示欢庆。
我将自己一双拳紧紧握住，全身气力涌到双肩处，迸地脖子都酸痛起来。
记忆为何依旧这般清晰?
奈河桥头红衣女子，凄然回过脸，漫天飞雪中，只有指指戳戳，忙于传播蜚短流长的地府鬼众们。
还有——还有两位哥哥焦急而隐忍的脸。
身旁萧笛声大起，真正好一派笙歌燕舞景象。
乖觉的鹤王爷深知本宫此刻不适于刺激过度。
他到我身侧，浑身淡淡裹着一缕木樨香，而沐浴后未及完全擦干的发梢，在万千光华下，缓缓滴下一瓣水珠，落在红衣上，好似朱泪。
“本宫还不知，这是鹤王爷几岁生辰呢！”
一如当年，无名无姓之外，也不知年岁几何，为何辗转流落地府，人家呐呐着什么都回答不出，问多了还会生气，面无表情赏你一个线条分明的侧脸。
右边那只冰凉的手，被他裹在温暖的掌心中，对于他不想答的问题，也一贯避开眼神交流，自顾自东张西望。
“到底是几岁？”他越是如此，我越是带着一些蠢蠢欲动的好奇与快意。
怕是那数字太过惊人，老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了！
“没几岁，本王忘记了。”他听出我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手掌用力握了一下。
“嘶——”疼痛之余，更要一鼓作气击败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妖精：“有没有一千五百岁？”
“滚蛋！”老妖精被本宫天马行空的揣测伤害到了，略略侧过头瞪我一眼，还故意显示他并无眼纹。
“叱，脏话都出来了，可见阁下岁数一把，举止却还粗鲁幼稚。”
“那又如何，即使本王一万五千岁，依旧有几百岁的小公主在梦里声声呼唤不休，也不知谁说嫁了本王，此生心愿才了……”
那是当年本宫年幼无知，才会轻易上了老妖怪的道。
牧白的年龄本宫是知道的，无浪比牧白还要大上几十岁，眼前这位仙鹤男若称做小白，也确实委屈他了。
很应该在寝宫内叫他一声“老白”，起码也该是“大白”的。
我的神情越是窃喜，老人家的脸色就越黯沉，三两步走到蕴天元帅面前。
还未等本宫好好赏赏大美男，寿星就开始抱怨起来：“今日本该轮到我公休，你一大早自己晃来宫里修养玩耍，倒把烫手山芋往黑衣影卫府一扔。睡觉睡一半，都被叫起来听对方所谓的好计策……”
“好计策？”蕴天笑起来，星光纷纷失色：“她是不是□□你，要你帮她光复妖界女王之位？”
有听客将脸狠狠沉下，但那个确然不是鹤王爷的未婚妻绿华公主我。
老美男鹤豆抖主持公道状发言：“劫生，你今夜带绿华过来赴宴，又岂能再与什么妖界女王纠缠不清？”
“爹，七姨夫这样喝下去，就快要醉了，七姨正和玉洁闲聊没空照管，你赶快过去，快快快快！”鹤劫生几乎是推搡着把他爹哄去一边。
这边厢蕴天却与无浪欢快地聊起来。
“今天你许他公休了？”蕴天挑着眉道：“你不如直接下旨，就说他一把老骨头需要休养，黑衣影卫主和御林军一并交给本座来统辖好了。”
“你索性让朕也下野去休养，将神君之位交出来让你统辖算了。”
“现在不急，等本座当了天魔皇，你再禅让便是。”
“滚蛋，你如意算盘打得好！”
“你们兄弟不要没良心，本座脸面都不要，潜伏在军伍中这么多年，还不是为了保住你家一老一少两朵菊花！”
“呃……”本宫囧住了，着实不该站得离这两个疯子这么近。
现在想不听这些污言秽语，退开些都不及。一不小心还被扯入战团。
“绿华，你不用听蕴天这小子胡说，我哥英明神武，何需他来保住菊花！”
是是是，我点头不已，实在不想就这个问题深谈下去。
“美男多变态，还未见我哥这样洁身自好的。”
此言一出，居然获得蕴天极深沉的赞和。
恕本宫愚钝，想象不出一个吸食逍遥散，夜御九女的荒诞男子与这圣洁的四字有何关联。
“这几日，妖界新旧女王都要招鹤卫主为王夫，他一个都不肯应。”
不肯做王夫的男子一脸不善地环手立在一边。
废话，谁肯放着位高权重的神教谍首王爷不做，跑去小小妖界做什么王夫？
他肯应，才怪呢！
“本座也没想到，五郎当初要做魔教的驸马都算得绝傻，鹤劫生你有王夫不做，倒要做什么地府的驸马！”看得出来，蕴天元帅万分地鄙视我们地府，说起此话来，一张绝美的脸还晃个不停，引来鹤劫生冷嘲：“你哪里懂得我们风雅男子的情趣？”
嗯。
神教的王族原来是这般水准，本宫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
“正是本座把情趣移送去你们黑衣影卫府的。”蕴天大美男笑得像个狐狸，眼角露出狡黠，与无浪交换了神秘的眼神。
刚刚还猛替兄长说好话的神君陛下再度开腔了：“天色也不早了，鹤卫主，依照咱们的惯例，该轮到寿星彩衣娱众了吧。”
蕴天笑得愈发愉快了，不忘补充：“表哥，本座百年前那个生日，你要求得那个‘风雅无敌’节目，至今没齿难忘。”
“你不过是滚滚地鼠罢了，哪有老子三百岁生日那个节目悲惨？就是这个混蛋，同糊涂的老头子一起，撺掇我去掀一百个小天女的裙子，真正毁了朕一世清名。”神君一语之下，也忘了自己尊贵无比的身份，更忘记了刚刚辛苦展现的“兄友弟恭”美满景象。
而那个千夫所指的混蛋正恬着脸，嬉笑出声。
见本宫疑惑的目光投射到他身上，连忙双手一摊，无奈道：“本王说过的，年轻时候最最无羁，难免就会有些纨绔荒唐……”
我十分有义气地站开些，在寿星灼灼目光中老老实实道：“既然如此，恶有恶报，施主好自为知吧。”
“哈哈哈哈。”蕴天与无浪之态，简直恨不能挽起袖子，赏寿星一顿拳脚才能罢休。
恰好不远处玉洁扁着嘴过来，口中似乎在说：“嫁什么嫁，身后总追着个老爹，还怎么嫁？”
此话本宫深有体会，还要添多二字——“八卦老爹”。
果然玉洁未立定就继续抱怨个不休：“怎么会有老人家比我们女儿家还要恨嫁的？”
“老头子又催逼你出阁了？”蕴天偷眼望望身后那个坐在石凳上往喉咙里灌酒的男子，而鹤豆抖正在一旁劝慰着什么。
玉洁笑靥如花朝着我道：“绿华，本来我们都以为蛋大哥哥要孤老终身的，多谢你搭救他出生天。”
此话微妙，像极细的针，在本宫心间一刺。
一意孤老终身的男子，不爱我。
所以此刻，他脸上熨帖的微笑渐渐显得不堪重荷，一双眸子里的笑意淡而又淡。
就似这如梦如幻的夜，灯火背后的仓皇，被重重掩盖，不重要了。
我们两个的锦绣姻缘拿给人看，但喜袍后的来龙去脉与点点血泪，唯有自知而已。
“绿华，你想看本王表演什么节目？”或许查知了本宫心情的起伏，他自然不过地询问道。
想看你表演私奔未遂，心如万剑穿刺，痛不欲生的样子。
但那不过是本宫自取其辱罢了。
在其他几个殷殷期待下，我起了一个极其恶毒的念头。
很少变色的鹤卫主，只有在那一桩事情上才会难以自持，仇恨滔天。
几转之下，本宫笑得不再勉强，还带些怯意：“若我说了，你就肯演吗？”
“那是当然！”无浪与蕴天纷纷施眼色过来：“他亲自定得好规矩，寿星若是不从，要被抛入臭水沟的。”
“……”美奂绝伦的天界，上哪里去找臭水沟？神教王族真是幼稚。
“你放心说吧。”男子下定了决心，一脸上刀山下火海的坚毅神情。
多好。
一切的好都是迟来的；还如夜雾般随时要散的。
本宫也无需过多客气了，一字一句道：“鹤王爷，本宫十分想看你男扮女装，跳上一段艳舞。”
“……”
他们沉寂了。
他侧头看我的神情那么严厉。
我莞尔一笑。没错，很想代湛欢见见你娇媚的样子。
“你真想看？”他所有的表情退去了，剩一副好皮囊，与我离得近，又隔得远。
“是啊，当初在寝宫就想看你跳鹤舞，偏偏你一直不从。”
无浪一双黑眸也深沉起来，蕴天与玉洁紧闭着嘴不说话。
“好。”言毕即随手扯去束发用的红带，一头黑瀑般的青丝铺呈肩头，只他对我这微微一瞥，其间已有无数娇媚之意。
他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