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三十八章(1 / 1)
神教富丽堂皇的酒家,也有九曲十八弯的幽径,通往的地方,是幽暗的院落。
本宫行的路,两步一哨,三步一岗,就如地府一夜,隐隐觉得门一开,就会看见一个跷脚的无赖王爷。
等厅里的光盛放,我目瞪口呆见到了那张熟悉的容颜。
“牧白……”
试图掩埋的名字,此际鲜活分明,记忆里萎谢的海棠在屋内伺立着,一双剑眉高高挑起,同样一脸震惊地望着我。
这一刹,我以为自己见到了鬼。
这些有的没的幻象,也说不出是好是坏,落魄书生转过身来,早已腰缠万贯,那一夜的红刀白剑,耳畔的迷离风响,奔纵于千万道光束中,时光去了又来。
我们纷纷伸出手试着触摸对方。
“牧白,啊,真得是牧白!”我几乎要喜极而泣,牧白还是如此温润,情急中,我一双冰凉的手攀上了他的脸,想要摸摸他的眉。
“咳咳!”屋里多余的那一个似乎捣着乱,但我们不加理睬。
牧白也伸手过来要帮我解开夜氅的结:“绿华,那一夜多谢你肯来救我。”
“你怎么知道那个黑衣客是我?”
“你路过我身边纵去救无浪的时候,有莲翼芳华的香气掠过。”
胸口的结是鹤劫生打的,有些难解,我们两双手眼看就将汇合一处,凭空却多出一双手来推开了牧白的手。
“好好的结,解开作甚?”鹤王爷负手而立,不理一边的牧白,只轻描淡写对我说道:“你们也算见过了,下次再细谈吧。”
牧白耸了耸眉,丝毫不让步地回敬道:“王爷,牧白尚有要事要与绿华公主殿下商谈。”
鹤劫生的黑眸幽暗如深池,语声轻缓却丝毫不容置疑:“下一次再细谈吧,你也早些歇息。”
我陡得望去男子的脸,是从未见过的气宇轩昂,野花自有别样芬芳,但又如何同这朵黑桃花争锋?
虽有千言万语要同牧白诉说,在鹤劫生挥手之间,也只得作罢。
直到与牧白颔首道别,随着王爷优雅绝伦的步伐走在曲折小径上,仍有大团疑云未解。
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个鹤劫生立在本宫面前?
温存的,无赖的,高贵的,阴冷的,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才是假?
夜凉,我一双手更凉,躯体内没有温度的血液沸腾着。
走在男子的身后,端视他那似乎踏在一池水荷之上的步子,一步步,青云直上,我开始怀疑地府绿华,要怎么才能跟得上。
阴冷而奇异的念头跃起。
如果,此刻我从锦囊中掏出小小匕首,对准他的脖颈,在那道旧伤之上开出新的血花。
死去的王爷,便再也不会变化出让我害怕的样子。
可是道旁的影卫们不知凡几,一旦出刀,简直形同殉情一般。
我在残忍的想象里面沉沦,到了酒店门前,见到不远处上了高头大马的二哥,着戎装,用力朝我挥着手,在马蹄声中背影渐行渐远。
影卫们散去牵马备轿,剩下鹤王爷与我并肩站立。
“本王已知会你父皇,说你今夜会借居五公主府。”
“为何不许本宫与牧白好生话旧?”
“你说要我明日就去冥界求亲,半月间就要嫁来天界,时日仓促,今夜带你去见过我的爹娘,相信你这位闺中密友应该也不至于急在一时。”
彼此皆沉默,我仿佛任由命运摆弄的瓷偶,无法给出女子应有的雀喜神情。
要上轿之前,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说道:“绿华,从没有什么夜御九女,那时我在吸食逍遥散……根本就是疯的。”
身后的酒家传出苍凉的箫声,映衬着本宫一张惨白的脸,我问:“鹤劫生,本宫与二哥的闲聊,你也派手下耳目偷听去了?”
“本王所到之地,方圆百里内尽是暗卫守护。”
我暗自点点头,是了,到底还是二哥与我的不慎。
用力想要将他的温暖手指挣开,不得逞,反而引来男子的怒视。
“绿华,关于本王的谣言种目繁多,漫天流传,若你一一都信,你我如何携手到老?”
我的眼神同手一样,是冷的。
他在本宫这一望中,渐渐放弃了,松手转身离去,只说:“入宫去吧。”
宫中有他的父母与神君弟弟,但他们与我绿华又有什么关系?
“绿华,已经是晚上了,你不妨张大眼睛,尽兴领略神教之夜。”他骑得马,领先我两个身位,挺直的背影,融在大片的亮彩中,却成了本宫目光唯一的好去处。
“有什么可看的。没有哪里的夜,比我们地府的更暗。”本宫以极其平缓的语调回应着,他没有表情,也不作答,一手轻轻将被风拂起的发丝掠去耳后。
此后,我们再度陷入了缄默之中,挣扎不出。
其实我并不是没有看见,路旁那千树万树的灯笼泛着红光,将原本就淡如墨渍浸水般的夜色全然驱散。大道喧闹如昼,无数光流如烟花爆竹般四放,本宫鬼瞳视线所及的尽头,那些来不及驱散的男女神仙们,面目模糊,只有他们各色的宽大衣袖被轻风鼓起,拂动,像蝴蝶个个都展开了斑斓的双翼。
身无彩蝶□□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神教的繁华气象,我已经看在眼内了;可惜鹤王爷你不懂,这世上另有许多生灵,早已厌倦了辉煌千彩,独独信奉一味黑色。
不够黑的夜,哪里会美?
等到周身血液全部凉透的时候,他勒住了马,回转头来关照着:“入了宫门,要见得怕是不只我爹娘,当今神君鹤劫放陛下今夜或许也不免要一会。”
他将亲弟弟恭恭敬敬唤作神君陛下,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明了又黯,原来是到了凌霄宝殿的偏门之前,他身前排排守卫们手中的刀兵冒着寒气,将一张原本带着倦意的脸,映成了寒月桃花,那流水一般的剑戟银色从黑眸中冉退,将士们纷纷收起兵器,半跪着将我们两个迎了进去。
身后两扇重重的宫门缓缓阖起,发出重木所特有的“呜呀”声。
我立在铺满云石的殿阁间,被漫天飞萤一般的柔亮胭脂光包围着。穷奢极欲的神教天尊们,连宫里的盏盏夜灯中也灌满了羽婵香。
身体不由自主停顿下来,他牵过我的手,微微一笑,笑中自然而然晕染着迷离的香意,胜景如斯,贵为公主殿下的本宫,走过扶手边开满鲜花的云桥时脚步仍有些虚浮。
地府粗陋的人皮灯与面黑如炭的跳脚小鬼,自然抵敌不过眼前这些。
也难怪,男子即使做了书妖,依旧心心念念想要飞天。
容不得本宫稍作停留,鹤劫生一把拽过我的手,拎着就大步流星行去。
“回头再看。等下见了我爹不要大惊小怪。”他黑色的袍角扫大到我公主袍上的销魂石,我恍然惊觉,原来我们这两个,才是偌大神殿中,最最不相称的两抹无光。
“小白,神教夜夜如此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吗?”
我伸出一根指头,那树上结满了绣着金线的彩带,散发着香气的红灯笼上也映着大大的“喜”字。
不知是不是错觉,鹤劫生的脸似乎红了红。
十分矜持地对我说:“也不会日日如是,今夜恰巧是我……”
“什么?”前头忽然有男女欢笑之声,一时也没听清他后头的字。
“你等下自然就知道了。”他忿忿地,耍小孩子脾气似得把步伐越踏越快。
我在流光中,被带入缥缈胜境。
这里的男女各个就像小时候读得《宝器美仙录》里的图绘,连他们手中横着的碧玉萧笛,也分外泛着光,飘入耳内,成一阕阙仙乐神音。
恍惚中,被鹤劫生拉着,拎去了一对男女面前。
男的极美,满目含笑,深情款款凝望着我身边的小白;女的年纪有些小,青嫩的脸对着我,缓缓笑起来,鼻子也像我,微微皱起似得。
鹤劫生道:“爹,娘,这是地府冥皇的三女——绿华公主。”
一语未了,四周平白多出许多脑袋来。
其间还有穿着明黄色夜服的无浪大老板,许是念起当年喂他一颗丸子的恩情,此际正朝本宫笑得十分友善。
另外一张熟脸,却是那夜押送牧白时伤我一腿的暄城将军。貌美而妖的男子,如今作女子宫装打扮,一双凤目流转,朝我笑着颔首。
还有一些陌生的目光。
尤其是那个坐在石凳上的男子,沧桑的满脸伤痕,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分外幽远,又带些哀伤,本宫忍不住转头回望几眼。
连他身后那对极其美貌的金童玉女都来不及细细打量,鹤豆抖终于开口了:“绿华公主,今夜是劫生的寿诞,我们欢聚在此,备下小小家宴,希望不会唐突怠慢了地府贵客。”
“啊……”那个传说中过生日的猪头忽然身影遍寻不见,抛下本宫独自一个在此应对大局,都不知该怎么称呼他爹,难道叫豆抖叔叔?
“鹤伯父太过客气,绿华……”
“爹,大哥溜了!”向来沉默寡言的大老板无浪忽然幸灾乐祸地截断本宫的话,喜气洋洋禀报着。
“蛋大哥哥一定是去换寿服了!”倾城之貌的美女窜过来,笑嘻嘻道:“他都不替大家引荐引荐,绿华,我是玉洁,那个是舍弟,元帅蕴天。”
玉洁。
想来便是那夜与书妖并肩升仙的那一个。
我浅笑地看着她,银汉迢迢,有些事真是勉强不得,也只有她这样在灿烂灯火中长大的女孩子,才能拥有如此娇艳的容颜,即使微扯嘴角,也能够绽放媲美暖阳的微笑。
相比之下,本宫的每丝神情,都是冷而凋落的,没有生气。
若换作是我,也会学二哥,渐渐觉得地府荒僻,不及天界精彩多矣。
“绿华,你母后闺名是否可芯?”鹤劫生的母亲,离玉公主仰着小脸问。
不像是鹤豆抖的老婆,倒像鹤劫生鹤劫放的妹妹。
“母后正是可芯。”本宫老老实实答道,母后的过去是段大秘密,我们从来都弄不清楚为何府中总有天界魔教天魔宫中的物品,离玉公主与眼泪包母后有旧也没一定。
“绿华同你娘十分相像呢,一样貌美。”离玉与鹤豆抖对望。
那石凳上的男子也笑了?那表情太过复杂,也实在辨不清。
大老板无浪偷偷拉我去一边,轻声问道:“大哥带你去见过牧白了吗?”
“嗯。”
“如何?”
“陛下问得是什么?”
“他还好吗?”
“鹤王爷未容我们两个多作寒暄……”语气中颇是幽怨。
“是啊,也不知为何,大哥总和牧白过不去。”
“小气吧,或许觉得牧白当时在地府抢了他鹤卫主的风头。”
“……”无浪有些无语:“说来,牧白也老是和大哥过不去,真是天生一对冤家。”
“……”这话着实太过奇怪了,本宫都不知要怎么接下去。
“可是,牧白体内还有大哥两成功力在,他还不知道大哥是他的救命恩人。”
“什么?”
那个从不远处慢慢走来的红衣男子,居然是二老板牧白的救命恩人?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