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三十七章(1 / 1)
十指再度交缠又轻轻放开,他对于冷暖对应的触觉似乎有强烈的癖好,俯下头替我将夜氅的绳结打出一只漂亮的穿心蝴蝶,像是本宫胸口长出的一大朵金莲。
他那变幻莫测的笑容中总算有了些暖意,还隐约带些得意:“我记得当年我们也是如此。”
待男子转身,我用口型对着自己说:“谁还记得这些?”
只等面见了二哥,今夜赶回地府前,必要对着危险的鹤王爷说出悔婚的话,不知如何,本宫对于这桩婚事开始害怕了。
他极自然地拉着我的手往廊道方向走,真要离开这五颜六色的山坳,我却又有些不舍,在最后的时分,对着他嘟囔着:“把二哥叫来这里吧,他一定也会想看看地府没有的颜色。”
“听说你二哥的手脚到了夜间也是冰凉的。”他不肯停步,拖着我道:“总算公主这点还没有变,一遇到不想答的问题,就直着眼睛耸鼻子,好似一只小母狐狸。”
“哪有?你才像狐狸精吧。”
对话幼稚,可能因为已经不再深爱,于是彼此显得放肆;换成寝宫中的小青,毕竟不会这样无状的。
“所以说你们冥府王族都有隐界血统了。”
“……”
受了他的蛊惑,我真得耸起了鼻子,立时吸入大大一口花香,差点呛到——“阿嚏”。
“哈哈哈哈!”奸鸟正好回头,见我一脸窘相,他不说安抚两句,反而笑得万分爽朗,恨不得用一根手指戳来本宫的酒窝之上。
然而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大笑,居然将我迷住了。
印象里的书妖,从来没有开怀大笑过,即使听了本宫学来的笑话,最多也只是扯起嘴角,客客气气笑个两三声。
可是眼前的鹤王爷笑得如同桃花月浸染于一片梨花白,连呲牙咧嘴也显得无邪可爱,本宫呆望之下,也就失神了。
待他抿紧两片薄唇,我才开口说话道:“蛋大啊,你不要再吃糖糕了,最里面那颗是不是虫牙啊?”
谢天谢地,本宫恢复了还击的能力,他这样爱吃甜食的男子,居然还有一口好牙齿,天道如此不公,我自然应该哄骗他耍耍。
鹤王爷僵在那里,板起脸像被棍子痛击了一样,恶狠狠道:“不要叫我蛋大,大婚后叫我鹤郎!”
鹤——狼?
哇哈哈哈哈,亏他甚有自知之明。
于是本宫真得笑出了声,笑到高低起伏,难以自持之际,脸忽然被揪住了——“唔,呜呜。”
“让鹤郎看看我家绿华爱妃口中有没有虫牙!”
男子那张俊脸离得那么近,顷刻间彼此呼吸相闻,我的胸腔却闷得快要炸开一般。
我无辜地睁大了两只眼睛,一双腿微曲,随时做好出击的准备。
电光火石间,璀璨的星光就要落于唇上。
本宫如同定住了,本能地闭上了双目,许久,许久。
想象里的吻,最后都没有出现。
我自嘲地缓缓睁开双眼,不远处的鹤劫生虽然仍用双手撑持着我,脸却转向他方,好似漆黑一片的甬道都比本宫这张脸有趣得多。
身后的油灯,发出影影绰绰的幽光。
我们各自立在原处,使尴尬避无可避,虽然表面上,我们脸上都还残存着笑,区别只是,他的是嗤笑,我的是苦笑。
他不爱的绿华,到底是亲不下去的。
刚才的本宫,被他的美色所惑,表现地如同饥渴的□□一般,他看了,该有多么鄙夷?
从来没有比此刻更加厌恶自己。
也从来没有如同此刻一般恨他,恨到目中就要流露出狠色,恨到深深呼吸都无法减轻心间的痛。
“赤涛怕要等急了。”他装作无事,直接往前迈步,这一次,连我的手都不牵了。
本宫安分守己跟着他的脚步出了黑衣影卫府,他一直未给我蒙面。
对他而言,绿华根本是逃不出手掌心的断翅蝴蝶而已,自然无须多加防备的。
之后的路途,或许神教之夜异常繁华,鹤王爷的仪驾异常威严庞大,我都没有留意。
到了酒家,一双手还在发抖。
其实本宫什么都没有想,因为不敢,怕一个晃神,刚才那幕被拒再度回到眼前,像一把最钝的尖刀,凌迟却不斩首。
等二哥扑上来与我抱作一团,大呼小叫着“乖乖小妹”,我的笑仍是惨淡不堪的,眼角余光还扫到那个男子,如同朗月,遥不可及坐在主人之位,尊贵无比地抬手道:“两位请就坐吧。”
一就坐就成三足鼎立之势,前头的寒暄如意料中的乏善可陈。
唯有桌上精美绝伦的菜式令本宫稍稍欢颜,趁着两个男子谈天的间隙,沉默地出筷,入口,但具体的滋味如何,又成了一段飘渺的公案。
我只是在吃,并没有在尝。
而此时,鹤劫生正与二哥一起研究着杯中茶叶与众不同的第二十三种好处。
他们的嘴张张合合,靡靡之音不断,我看着对面的二哥,多日不见,愈加精壮了,原本白皙的脸,如今在军伍中镀上了一层黑色,倒变得男子气十足,父皇母后若是见了,也定会欢喜的。
等鹤劫生识趣地起身说要出去处理一些紧急公事,我们兄妹才总算有时间说上几句。
“二哥,父皇让你早日回地府。”
“这几日军中正在操练兵法,回去不得的。而且天界实在比那小小地府有气象得多了。”
我对二哥的说法嗤之以鼻,只说:“那你的阿花小兽就要流落街头了。”
他果然大皱眉头,不知想到什么,顿时喜滋滋道:“小妹啊,不如你下次上来替二哥将阿花给捎来吧。说起来,怨不得父皇母后自小坚持要教你识别古董宝器,连我们鹤卫主这样的孤品,都被你慧眼识中了,当成小小鹤宫女,圈养在寝宫之内,绿华,你是故意的吧!哈哈哈哈。”
二哥狂放的笑恍若父皇降临一般……我使劲作着眼色,示意要他谨言慎行,毕竟是神教地界,来路虽未留心,也依稀知道,鹤王爷所到之处,仙迹罕至,或是已经提前开道清场了。比不得地府密室内,我们一家五口说一百遍蛋大郎,也不打紧的。
结果二哥处在喜悦之中浑然未觉,见我沉着脸喝茶,还眉飞色舞追加几句八卦出来:“今夜之筵究竟要怎么算?是答谢你在地府对其饲养的恩情,还是专意陪你来拜见兄长的?”
“二哥,你多吃点菜吧。”
“你们刚才好似是一起来的,啊,莫非……”
“这茶叶适才被你们夸得天花乱坠,你怎么不多喝些?”
“小妹,不要害臊……”
红缨枪哥哥上了年纪,真是走上了老爹那条嚼舌根讨人嫌的老路,万般无奈之下,我一语斩断了他的纠缠:“鹤王爷与本宫不日可能就要大婚了,二哥可以晒得更黑些来出席喜宴。”
“呃!”两根好玉制成的筷子先后落于桌上,二哥张大个嘴,努力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此茶果然不错,回味香醇,配一块花生酥就更佳了。”我冷冷瞥了二哥一眼,他犹在震惊中无法自拔,许久才缩回舌头说话:“不日就要嫁了?你们之间为何这般迅猛?莫非是你有了小鹤了?”一张脸继以万分的焦虑与担忧。
“没有!”本宫知道他着实想岔了,又怕二哥傻乎乎说出隐界女子不能生产的事情,急忙用话堵回去:“只是他与我年纪都不小了,早日完婚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这回二哥照旧没有留心我反复眨动的眼睛,还在那里一迳自说自话着:“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我还想呢,这几日听传鹤劫生伟岸异常,于床榻之上更是天纵英明,有一夜御九女的惊人战绩在军中流传……小妹你一个闺阁千金哪里是他的对手?婚后也要记得替妹夫广纳美妾,以分担内帏的重压。”
“噗……”一大口茶水喷薄而出,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娇叱:“二哥,母后让你莫要再传八卦,你却跑来妹妹面前说这些淫词秽语!”
二哥红了一张黑脸,尴尬地举起茶盏掩饰道:“我都是为你好。不过传闻信不得,拿来就当搏小妹一哂吧。”
二哥不知道,我完完全全哂笑不出来。
纵欲放荡的鹤王爷,就在半个时辰前,对着他那封为地府首美的小妹,连亲都亲不下去。
若谈鹤王爷用情之深,怕是那表嫂当仁不让;而我徐绿华,原来连烟花之地的天女都比不上,这桩姻缘,他大约是当成了厅堂上最好的摆设,以示自己知恩图报又肯负责,其他,本宫亦不能强求,要像哥哥所说,做王妃安雅贤德,一旦空闲下来,就该替急色的鹤狼大肆选美,填充内需才是。
杯中的茶水,倒映出本宫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就如患了重症一般。
正在胶着中,影卫叩门,说是他们卫主正召见此店的老板,要请本宫挪莲步,一起去见见。
二哥闷不吭声,忧郁着说了一声:“小妹保重。”
本宫则在傲人的冷笑中,大步出了房门。
转朱阁,低绮户。
是下午?还是中午?那男子亲口道,自己并不风流。
又说,虽然不够爱我,却从来不曾骗我。
本宫就在这层层递进的谎言中,想要放下恩怨,与他从此后朋友相见。
可笑,真是十分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