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三十六章(1 / 1)
“难道你家表嫂又被你爹看中了?”额外的刻薄恶毒才让本宫觉得安全。
语毕赶忙偷眼望着他的脸,男子用力拧眉,作出朽木不可雕的表情,声音都带着颤了:“绿华公主,你知道我爹是哪个吗?”
“鹤豆抖?”
“嗯。”一个字答完,见我尚未会意,他又问:“那我娘是哪个?”
“……”谁管你一家人口各个是谁,只得凭借记忆,胡乱答一句:“神教五公主吧。”
“嗯。”
见他不说话了,本宫不免将眼睛再睁大一些,鹤劫生身形高大,将金色黄色绿色乱七八糟的颜色全部都挡在身后,他只自顾自地在黑色制服下妖娆。
有时候彼此沉寂远比说着怪话吵着架更教本宫不安,对峙了片刻,我鼓着勇气问将下去:“所以呢?”
男子立时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一问之下居然大声咆哮了:“徐绿华,你连未来公婆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要半个月内入我鹤家门?”
声振寰宇,几乎要刺破本宫的耳膜。
“你不说我又去哪里知道?”大婚之日就要离去的,知道那么多作甚。他的禄山爪深深嵌入本宫双肩,倒也并不是疼,只是他的表情太过骇人,我不由要提醒一番:“鹤王爷,你失态了!你家高堂既然是神教王族出身,必会教导你口不出恶言,怒不发高声……”
“老子还有很多恶言,绿华你还是不要一一领教为好!”
我恼了。当下用力推拒他的胸膛,想要起身。
男子莫名其妙用手揪住本宫鬓际的散发,还拉了一把,“哎呀!”我呼痛之余,恨恨用手夺回。
也不知这算是求和还是要挟,但他语气复又斯文起来:“公主殿下宁愿胡搅蛮缠,也不打算坐听小黄的事情。你待自家的凤凰后原来也不过如此。”
一愣之下,我挣扎的动作立止,对着自己映在草地上歪斜的影子,心中涌起一股凉意。
到底还是斗不过他。
无论是书妖,或是小白,还是眼前理应沉稳练达的谍首,本宫总是一败再败,淡漠冷血的地府公主居然连对他认真板一次脸都做不到。
他就如让本宫目眩神迷却忍不住要落泪的艳阳,每每伸手触碰,总是惹来一手的燎泡,只得黯然回到黑暗中痛不欲生。
大约因为我的神情由悲愤而转冷,他终于也觉得无味,放我跌坐后,便道:“唐明皇与杨玉环说得正是小黄之事。他的王妃被父皇隐帝相中,强行纳入后宫封为昭妃。原太子尹目珞祯因夜宴敬了旧妻一杯薄酒而获罪被废,流落异界。”
而凤凰那略显得单薄的侧面,在月夜下半垂,异常艳丽的男子却总像立在大片阴霾中走不出来,原来他身上那无形的悲哀竟都是真的。
小青那夜说过的话此刻猛然浮上心头——“另外,小黄的王妃,是本座的亲妹妹。”一时心念如电转,我焦急问道:“那李沉舟怎么说?”
突然有种被拒之以千里之遥的错觉,鹤劫生变得相当相当地客气疏离,他道:“他妹妹入宫后相当得宠,连他自己的黑衣影卫主之位都是由此而来。是以李卫主无话可说。”
我一双手漫无目的地拂着青草地,拔起一丛草,放掌心中揉搓着。
按捺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小白,那你有没有更多小青的消息?”
说完便有些后悔,小白小青之间,本宫理应更相信小青,有什么话,也该回去地府亲口问他才是。
何况,小白根本不是善类,此际正对着我笑得十分见外:“绿华,小青是你的什么人?”
本宫转着眼珠,筹措着应对的说辞。
“那一夜小黄来行刺本王,据说那时你与小青正在树下深情一吻……”他的称呼变了,举手投足也跟着变了,轻轻地挪了挪身姿,任金光袭来本宫面前。
这微妙的气氛中,即使一双眼睛酸疼不适,我也没有抬手遮挡。
“那么公主殿下又何必定要嫁给本王?莫非是被情势所迫?”
“没……没有。”我嗫嚅着,渐渐开始招架不住。
“若是冥皇陛下误以为鹤劫生强要迎娶公主,本王也可以抽空下地府解释一番;公主,你我相识一场,本王绝没有为难你们父女的意思。”
“是。我父皇没有误会,你放心。”以前书妖若是不悦,顶多抿唇不语,这言辞犀利的鹤王爷却好生难以对付。
“那么何故公主口中反复提及那个男子?他在隐界的过去与你这个未来神教王妃又有什么相关?”
我突然不想答了,反正也答不出,还他一片寂静无声。
“拿出来。”传说中暖阳般的鹤王爷,这冰冷的语气就仿佛是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恶鬼气势凛然,我只好问:“拿什么?”
“婚约。”他面寒如水,周身散发出黑衣影卫所特有的森冷之气:“既然你我皆无此心,何必多此一举?本王替你撕了,然后派手下送你回地府,就此别过吧!”
若我脸上像我母后般能有一颗朱砂痣,此刻必然泛血一般鲜红。
他不会知道此言在本宫心内掀起了如何滔天的巨浪。
面对如此善变无常的男子,我甚觉疲累,往昔的智慧与冷静全然用不上了,再这样相对下去,或许有一天就会兵败如山倒,连仅存的些微自尊心也输出去。
我心下甚明,若将往事摊平展开,绿华之所以恶名昭著,与他并无多大关系。
说是报仇,不肯干休得怕只是因为我那么爱他,而他不怎么爱我。
既然你我皆无此意,又何必耿耿于怀,多给对方一次伤害自己的机会?
何况在那单调的地府,尚有一个有情郎等着本宫归去。
在浅淡的笑意里面,我见到鹤王爷起身了,从他离去的位置,夕阳一股脑朝身上扑来,幻化成许多幽冥鬼火,让我顷刻间头疼欲裂。
但我渐渐发冷的手没有停,缓缓摸去腰侧的锦囊中,取出那适才叠成四方的纸书,颤颤悠悠朝天尊递去。
他没有说话,沉着脸分不清究竟是悲是喜。
一手接过纸书的同时,他见到了背后团团的墨渍,以及纸页下首那朵疑似黑色桃花的点点,眉头忽然就放平了些。
而我仰视地太久,一个鹤劫生开始变为两个。
摇摇欲坠之际,听到男子松了一口气,又或许是叹了一口气,似乎要准备动手撕毁那已经署了本宫大名的婚约。
也罢,算是心平气和的一种了断,暂将那些前尘往事抛于碧落之间,从此往后,王爷也好,书妖也罢,都不再有牵连,安心同小青白首偕老。
在这般思量之下,我只觉头重脚轻,晕眩至极地昏了过去。
梦境诡异。
但这一觉睡得十分黑甜。恍惚间不愿醒来,时光定格,永远在寝宫中同金黄而无忧的凤凰,翠绿而娇憨的青龙以及雪白而骄矜的仙鹤守在一处。
那一双双鸟兽的瞳眸,纯净无害,连同怯懦的本宫,侠气的朱柳还有善良的碧桃,成一幅极好的屏风画。
画上的每一个都不要再动,那有多好!
半梦半醒之际,我不得不张开了眼睛。
因为有男子喃喃轻语,几度扰了我的好梦。
他说:“绿华,你这个白痴什么都不懂。白痴女,笨蛋!”
眼睛从一线至完全清明。
眼前是黑色山峦映着一轮弯月。
漫天星空下,我身上不知披着哪里来的夜氅,靠坐在男子的肩侧。
男子照例是眺望着无尽的远方,独自一个不知想着什么。
与当年有几分相似了,也有几十个静好的夜,就在靠坐中缓缓地流去。
而本宫想起了昏过去前的片段,忍不住就伸手翻找那份不知是否存有全尸的婚书。
“绿华。”倚靠的臂膀有了知觉,他照旧看着远处,声音却朝着我这边来:“醒了吗?”
“嗯。”尴尬回复后,收回了自己冰凉的手,缩在衣服下面,假装仍是浑噩之中。
“本王着实没有想到你这么爱我啊。”他面无表情地感叹着,引得我一阵恶寒。
“什么?”
“你昏倒的时机真好,本王还没来得及撕去那婚书,你就开始翻白眼了。”
“呃……本宫不太适应强光。”他的语气为何要这样可恶?但是,似乎里头也并没有愉悦的意味。
难猜的鹤卫主穿着他的无敌黑色制服,与黑夜融为一体,不快不慢说着:“你适才做梦一直喊本王的名讳,还哀求本王不要走。鹤劫生并非无情之人,公主既然如此情深,又羞于启齿,婚事也不是不能考虑的。”
“啊?”本宫怎么会说出那样的梦话?
其间或许有诈,但面对这样一个迥异的鹤王爷,我倒无措起来,直觉应该趁此良机告诉他实情,就说反复思量之下,觉得还是小青更加合适本宫,与他之间,只是有缘无分,无谓强求的了。
他从旁递过那叠熟悉的纸来,清雅的脸终于调转来看着我,郑重道:“收好吧。”就仿佛忧郁的书妖回来了,王爷的淡笑也不再雍容,我在那柔光中不得不先接下婚书,贴身藏放好。
男子见状,笑意略微晕染一些,星光就在唇际,他问:“绿华,我们两个在地府的那些日夜是怎么过的?”
“忘记了。”我学他举目往前望,一双鬼瞳在夜里才觉自在,连漆黑的远山上松柏,也看得十分清楚。
“那等你想起来了,我们再出门找你二哥一起用晚膳。”
“啊?”我几乎要跳起来:“鹤王爷,本宫都还记得,在地府,有时我看你作画;有时陪你去山上眺望升仙台;有时一起赏花,就这样过了一日又一日……”
他勉强地笑了一笑。
忽地将我一双手攒在他的手里,认真地问我:“绿华,本王记得你的手一到夜里就是冰凉的,前两日去隐界,那里的男女也是如此。你,是不是隐界来客?”
“……”我静默着凝望他。
他眼睛里的血丝还未完全退去,红得很有些风情。
慢着,他前两日去隐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