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三十章(1 / 1)
“时候不早,且长话短说。”
“湛欢步步紧逼,到了封杀本王所有退路的境地,在王族聚会上,甚至当众宣称自己登基后,还要纳老子为后……”
红眼瞪了我一下,我大惊,赶忙东张西望,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真是的,既然是如此伤痛不愿提起的过去,又何必巴巴赶来趁夜半说给我听?算是拿本宫当私奔被拒的知己吗?
“实在避不过,本王开始自暴自弃,终日流连风月之所,吸食逍遥散。”
逍遥散乃迷幻剂,本宫熟读各类书籍,虽未尝过,个中滋味倒也可以想得一二。
在自己最最绝望的时候,也转过这样的念头,吸食那白色的粉末,据说可以身轻如燕,再无任何困扰,笑着笑着便与飞花同在了。
可惜地府贫瘠,逍遥散若无父皇亲批,本宫根本弄不着;此外,此物吸食之后极易成瘾,后果不堪设想。
“湛欢还是不肯放手,在我泥足深陷之际,以逍遥散为饵,引我再入他的王府之中。”
“那日他口中的话我至今记得分明,从我爹我娘说起,到了本王身上,更是‘妙语如珠’——蛋大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如何,眼前不过是一个立都立不直的毒虫,哪里是什么风姿绝雅,玉树临风。再这么下去,只怕他也要嫌弃我了……”
男子眸中精光闪现,语声变得深沉:“绿华,当时我都给他跪下了。只求他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他还是不肯。”
“说是再给我三日时间,想清楚了自己送上门去,否则便断了逍遥散。”
“那一夜本王在半路就将所有的逍遥散全部服下。在极乐的幻觉中,渐渐不知身之所至,再度睁开眼时,有个美女问我你是谁……”
我已经沉寂了很久,一直不做声。
他的手指攒紧,又靠我近些,近到我将他眉目看清,一如当年的美艳宛好。
本宫侧着头,静听他的下文。
“其时记忆模糊,哪里知道自己是谁,恍惚间傻乎乎便报上心目中最最向往的自己,名字也未取一个……”
“不必说了!”
不必说了,后头的事情本宫知道了。
男子转着眼珠,想了一刻,忽然回答本宫道:“我乃书妖。”
名字都没有的一介书妖。
往事汹涌,在这一望一答间决堤而出。
桃花月,岁岁年年,我的陈世美端坐面前,给我讲了一个廖远却毫不温情的故事。
经年后,他来告诉我,自己是如何叱咤风云,自己又是如何对另一个她情深一往,本宫获得的,不过是几项恶名,以及连名字都没有的虚幻身份。
我着实不知,他当年给湛欢下跪的心情究竟是怎样。会不会同我此刻一般,一颗心被热油煎着,需要用尽全力咬紧牙关才能压住自己即将弹跳而起的身体。
鹤劫生,我恨你。地府绿华绝不会放过你!
“可惜结局并不是你说的那样,当年爽约得不是本王,却是公主殿下!”
“噢?”冷眼看他怎么诡辩,心下念头百转,今夜即使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他一起拉下黄泉。
“私奔那日,我按照约定要赶去与你会合,结果半路遇见表妹玉洁,她终于在地府找到了我。经她提醒,本王才记起天界那些事情来,当时她说我爹娘日日守候等我归去,心急之下,我留了纸条给朱柳,要她稍后拦住用膳完毕的你……”
“纸条上的字句本王至今还记得。写得是‘绿华,三日后天界坠仙崖面谈。’署名则是本王的名字,劫生。”
“没有!”根本没有什么纸条,也没有拦截本宫私奔的朱柳,只有满怀喜悦奔出去的傻瓜绿华,立在雪地里成了笑话。
“我一直以为朱柳会将纸条交给你!”
他晃着我的肩,就仿佛摇晃之下,时光可以倒流,那日的惨剧再不会重演。
“可是没有!”我缓缓闭上眼睛,却没有眼泪可流。
“我一回天界便被我爹几乎打断了腿。但三日后依旧坐着轮椅等在坠仙崖,你同表嫂一样,没有来。”
“本王那时已经痛下决心,几日后便投身黑衣影卫府……”
“之后的事情你应当也听说了,无论如何,本王捱尽了千辛万苦,终于打赢了王权之争,今日可以来你面前问一声公主殿下当日为何不来。”
“不过无妨,听说前几夜公主与李沉舟一吻定情,两情缱绻。”
他居然笑得出来。
我不解,如此一出悲剧,究竟有什么可笑?
“当初作小白时,本王已经疑心其间的蹊跷,还打算一旦功成,就回地府求亲,给当日的小公主一个交待。不过既然公主另有所爱,本王也不能太过强求,只得祝福一番,从此你我各自东西吧。”
一副只怪当初无缘的表情,但是为何在他脸上找不到明显的失落与伤痛?
接下去的那句话,却直将我稍暖的身躯,一棍子打入了无底冰窟。
美男子若无其事地说:“你安心嫁去隐界吧。幸好当年的书妖也并不见得有多爱绿华,本王如今身为谍首,与纯良的公主殿下就更不合适了。”
深夜里,我听见一个女鬼不顾一切发出奇怪的哀嚎。
她说:“太迟了,鹤王爷,小青虽好,本宫偏偏就是对书妖无法忘怀,请你践旧约,向父皇提亲。”
男子大楞,在本宫眼中就是一个猪头模样。
再也谈不上什么美艳姿丽,更遑论同后院的小青作比,从此,你只是一个千刀万剐不足平恨的猪头。
猪头自以为美,微微蹙眉为难道:“这似乎不妥吧!你们都已经情根深种了……”
“那不作数的!我们两个才算得上情根深种。”明知自己已然只身步上险途,但本宫居然也不怕。
每多看他一眼,就多一分对于小小绿华的疑惑,当时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将这厮奉为神灵,半个字都不敢违逆?
“绿华,本王以为……”
“你弄错了,本宫一直在等你回来,你明日就求亲吧。”
“啊?”
“一月内我们就完婚,于公于私都是美事,你怎么看?”
“一月?这未免太过草率……”
“哪里草率?我们相识已经超过一载,治伤时,你的身躯本宫也不是没有摸过。嗯,一月可能太久,不如半月之内就大婚吧!”
猪头被本宫的恨嫁给震惊了,几度张嘴,就是吐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王爷既然没有异议,速速回去筹备聘礼吧,绿华等了你百多年,再也等将不下去,真是想你想到无法呼吸……”想慢慢掏出那把小匕首,再慢慢慢慢用百年光阴捅进你的身躯,很想听你流着血,流泪满面地说说,你的心会不会疼,会不会后悔说出那么伤人的句子。
如今才知道,最最大的打击,不是他横空消失了;而是他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坦诚根本不爱自己。
一厢情愿远比私奔未遂更像一个笑话,虽然他的解释圆通,似乎只是阴差阳错外加朱柳作祟,我们不得已错过了。
“绿华,不如你先静一静。”
“本宫已经静了百年,想得十分清楚,地府绿华必须嫁给天界鹤王爷,才能一雪前耻,走出当年的困顿,小白……书妖……不,劫生,你愿不愿意成全本宫?”
眼神热切,我盯紧他,生怕错过一处细节,是该打探清楚,哪里适合下刀,何处适合放血。
“那李沉舟你打算怎么办?”他后退两步,意图避开本宫满含深意的目光。
“此事由我操心便是。”强忍恶心,捧起他另一只猪蹄,含情脉脉道:“劫生,若你真想补偿本宫,一定要将我们的婚事大操大办,让我荣光焕发地嫁去天界,也好让地府鬼众知道,当年的绿华公主并没有瞎眼识错人。”
他被眼前的女子吓到了,放糕的碟子也不小心被他衣袖拂到,“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绿华,本王天界还有要事等着办,婚事也并不急在一时,你耐心些等……”
“等了百年还不够吗?”这一声货真价实,委屈里带着悲痛的回声,在整个结界包围下震耳欲聋。
猪头总算没有掩耳,给出了些许歉疚的反应:“好,本王明日便向冥皇求亲。”
“嗯!”我笑了。
“只是,绿华,你须明白,本王并非书妖,你未必还会喜欢。”
“一定还是喜欢的,事已至此,不作王妃,绿华绝不甘心。”
四目相对。
此次是我一脸狠色,他一脸无辜。
“绿华,你变了。”书妖大人见本宫不如当年般乖顺,自然会有些适应不良。
“是我们都变了,书妖。”
寝宫地上现了一丝曙光,应是幻觉。
“本王先走了。只是我们之间分别已太久,未必能够成佳侣。接下去这半月,我会尽量抽出闲暇来地府与你相聚,大婚之前,你随时可以悔婚。”
未来夫君彬彬有礼退场,或许他不明白,这样的应承只让我更难堪。
他只是为了负责,不是爱,甚至都已经不是喜欢。
惊涛骇浪终于过去。
本宫迎着幻觉中的朝霞,久久伫立。
噩梦重演,反复不停在脑海里来来去去。
“公主,你怎么站在这里?”
我回过头。
端着水盆的朱柳面目变得模糊。
“朱柳……”
“怎么了?公主。”她放下盆子,走了过来。
“鹤劫生向本宫求亲了。”
“啊?”她是慌张的,但硬是忍着,强笑道:“公主魅力不凡,连鹤王爷也一见倾心。”
“本宫同劫生并不只一见呢。”
“……”她惊恐地背转身,像要擦拭什么:“是啊,鹤王爷就是我们家小白。前阵子还和公主朝夕相处。”
“朱柳。”我已不愿再等,直截了当道:“劫生给本宫的字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