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二十九章(1 / 1)
据说,也就是大哥说,第二日的神教王爷接见地府十八层地狱主的场面浩大,过程曲折,结局精彩。
不出所料的是第四层地狱主王府被一夜间屠灭干净,引得父皇当场震怒不已,而鹤王爷也明显不悦,从头到尾这位原本盛传和善可亲的美男子,几乎就没有笑过,如遥不可及的冰山远月,只在临行前留下一句——望冥皇陛下勿要操劳太过,若有需要神教相助出手之处,敬请明言。
“十八层地狱主,现下剩十七个,各个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的王府被血洗。父皇与劫生这场联手戏演得真是惟妙惟肖别开生面啊。”
未能躬逢其盛的地府皇太子在妹妹面前得意地以手击桌,大叫着:“真是快哉快哉,他们替本王将十八层地狱主都收服了,待本王登基时,冥府上下通统归顺……”
“大哥,这时分都该晚膳了,你的美梦不妨先醒一醒,晚些继续做。”
本宫在八仙桌上双手托腮,另做着我自己的美梦。
黑夜里青龙妃那冰凉的唇,像噬骨藤似得,吸着吸着,魂魄都被他搅乱了,像不见底的漩涡,打着旋,触不到边,原来所谓唇齿相依是这般滋味。
同曾经某位的双手相牵比起来,到底是更近了一步。
辗转回味中,连那夜充满悬疑的隐界真相也暂时摆一边,难怪人都说,思慕是味迷幻剂,记取的皆是美的好的,光那句毫无修辞手法的“你是绿华便好了”也千方百计浮上心头,随即满面喜滋滋,恨不得假装无意泄露给所有亲族听。
也不知远在后院捉蝴蝶玩的那一位现在好不好,不过是半盏茶功夫的离别,差了区区几里远,也想随时召唤回来让他表演舞龙……真正是奇怪的思念。
“绿华,你今日好生奇怪,告诉大哥,有甚好事让你这样喜上眉梢?难道劫生临走前和你私下定了什么约?”
大窘,本宫和小白还真有个什么三日之约,不过内情就不和眼前八卦的大哥分享了,我瞪眼答道:“劫生劫生这么亲热,以前不是都叫蛋大吗?”
“哈哈,小妹真是淘气。”
大眼瞪小眼,各自心虚地眼神交错,又是一日过去。
浮日虚迷,一夜春来,宫墙下百年沉寂的无名花开了数朵,粉红色香艳的花瓣,煞是喜庆,就好似本宫的心境,没有了天隐石的后顾之忧,隐隐觉得自己犹如铁树开花,含苞待放,只等小白告知书妖下落,立即可以新生。
到此境地,不是不能放下恩怨祝福旧日黄花。
我对着花灯缓缓饮下一杯桂花酿。
待本宫在他身上扎十九个洞之后,自然会放他去与意中人欢聚,将渗着血的过往一笔勾销。
若他过得落魄不堪,十九个洞则可稍减为九个洞,再与小青手拖手在他面前走上一圈,圆满矣。
渐渐不知是中酒醉了,还是被花迷了眼,总之头晕目沉,分外渴眠。
空荡荡的寝宫,不见小青和小黄的影子,我和衣靠坐在美人榻上,掐指一算,三日之期将过,案牍劳形的鹤王爷或许已经忘怀我的嘱托。
单论这项遗忘奇功,他倒是与书妖不相上下。
终于不胜酒力睡了过去。
梦里为书妖辛苦研磨,提笔写字的却偏偏是李沉舟。
纸卷上的大字本宫不认识,一迳牵着小青的袖管要他说,他又不肯,厮缠之后,才肯作着口型道:“笃,笃,笃,笃。”
“笃什么笃?”
那声音时远时近,笃,笃,笃,笃,一下一下不肯消停。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我缓缓睁开双眼,也不知是夜雾的关系,还是视线朦胧,轻轻推开宫门往外望,小径上立着一道影子,高高的,看不清具体的眉目,依稀是个男子。
醉意与睡意在那一望之间立即消退,我披着睡袍便奔了出去。
等离得近了,才看清男子怀里抱着一堆小石子,这便是先前那些“笃笃”声的来源。
“你再不醒,我倒要走了。”他谈笑之间松手,石子哗啦啦落一地,又让我清醒三分。
美男子令人垂涎,绝世美男子则令人警醒。
鹤王爷离了天宫,少了前后簇拥的护卫,再脱下黑色镶金的制服,此刻依旧毫无半分烟火气,束得发,穿得袍,那样写意,就好像一段超过预期的美梦,看着看着就沉迷下去,生怕惊扰了什么,惟愿此梦不醒。
“小白,你眼睛怎么这样红?”记忆里乌黑的双眸,此刻血丝密布,乍一看,不像仙鹤精,倒像个兔子精。
他没有答,反问我:“今夜公主不是要告诉本王书妖一事的线索?”
“要不要入屋去说,实在是说来话长。”
他想了一想,有些顾忌似得作答:“不太方便,你我之间毕竟是孤男寡女。”
此言一出,倒教本宫脸红,也不知之前是哪个死赖着我的美人榻打鼾。
“在这里便没有糖糕吃,碟子我放在屋内了。”在外头说,其他还好,万一惊醒了后院的小青,孤男寡女之事倒真得无从解释了。
“……”鹤王爷天人交战中,最终仍是败给了甜食:“好吧,稍后本王会布下结界,以防他人耳目。”
等糕入了美男子的嘴,本宫与书妖的故事也已经起了头。
雪地里的搭救,之后的求医问药,我说得潦草,他也不见得听得用心。
这一段只是铺陈,等糕只剩下一些粉末,故事正不可翻转地走向结局。
“那天,依照先前说好的,本宫前去用膳厅应卯,不让父皇母后有所怀疑;而他带着我偷来的两粒丹药先去黄泉边奈何桥前等我会合,届时一起服下仙丹去天界。结果他再也没有来。”
这故事是第一次对人说,本宫的语调居然也还平缓,鹤王爷的声色不动,也从未打断,是一个理想的听客。
我们身边的结界泛着紫光,让我觉得安全,于是话渐渐多了起来:“不来也就罢了。据说还和一个美貌倾城的女子并肩去了天界,呵呵,你说,美男子何须这般无情?”
“他美吗?”
“啊?”当然是美得,长得像你的人,岂会不美?
“其实与鹤王爷有几分相类。即使在天界,这样的面貌应该也是出群易觅的。”偷偷瞄他一眼,并没有动怒,只是温润地笑笑,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地府绿华公主便成了知名的弃妇□□,渐渐荒腔走板,圈养了后宫三千。”是,故事便是如此落幕。
有一盏茶的功夫,他都没有说话。
我只好陪着发呆,又不敢与他对视,发红的眼睛依旧魅力无穷,隔老远还是闻得到罂粟之毒,本宫不想中毒了。
“绿华。”
“嗯?”
“我三日前在地府诛杀第四层地狱王府一众,连一个刚刚满百岁的孩子也没有放过。”
“嗯?”
男子表情肃穆,要说的偏却离题千里。
“这两日查对卷宗之外,还亲自下大牢审了几桩谋逆的公案,用得大刑林林总总,再硬的嘴,也不过撑几项,最后什么都招了。”
“眼睛红大约是三夜没有睡的关系,日间要微笑,夜间要作恶,很是疲累。”
我等了一下,确认他已经说完了,只得假惺惺劝慰道:“若是累了,早些去休息吧,书妖的事你觑空办就是。”
“绿华。”
“嗯?”
疲累的男子伸出一只手来,命令:“握住。”
形势比人强,没时间探究什么,先握住!
十指相扣,一冷一热,目光流转,我们对视着。
“绿华,故事的结局不是这样的。”
“啊?”手被握住了,要我拿什么放在腰侧镇惊,那里有我的小匕首,随时随地,可以在负心汉身上捅出几十个洞。
“下面,你来听本王的故事。”
“本王有个皇表兄,自小一起长大,他家府里的椽柱上都是我们年少刻得字,一套《道德经》颠来倒去到处有,尤其那句‘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处处皆有,因为他叫湛欢。”
到底是雅致的世子,连故事的起头也比本宫的婉约。一段分桃之谊被他说来也成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惜他们的结局连本宫都已经知道,王族之争中,小白为了让自己弟弟篡位,连年少的恋人也不放过,据说湛欢皇太子在王族逃亡途中与他父皇一起暴毙。
思索间,我轻轻替他们这对唏嘘了一下。
因为自己近日稍稍春风得意,唏嘘之外,另添一抹同情神色。
“并不是你们想得那样。”他目中的红,愈发艳丽,这段话,似乎不容打断。
“后来才知道,表兄一直痛恨本王;而本王向来喜欢桃红柳绿,对他也只是兄弟之情……”
本宫不是故意撇眉,实在是他说自己喜欢桃红柳绿这句非常好笑。
“之后便不甚愉快了,即使本王不想计较那些,表兄却走火入魔一般不依不饶,情状也渐渐不堪。起先是吵架,然后便是打架,小孩子把戏一样不少,最后,他向本王心爱的女子求了亲。”
被鹤王爷倾心的女子,多么幸运,顺带还被皇太子求亲,女子做到这般境地,与本宫这一败涂地真正是天壤之别。
“那她应了没有?”
也不知是故事的起源,还是转折之地,所向披靡的鹤王爷,笑得终于不再斯文,双目中流露一丝嘲讽,也不知是对己对人。
“她应了,对我说,湛欢是长王孙,若是违逆了,怕影响家族大计。”
那只是她不够爱你的说辞罢了,我想。
“本王当时太过年轻,还一直忿忿以为她也是被情势所迫,所以冲动之下,约她月下花前,一起私奔。结果她没有来。”
“唉。”
我们这对可怜的私奔未遂,被抛弃在道上的男女!
剩下的另外一只手,趁着故事的空档,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安抚道:“小白,他们不值得罢了,会有更好的。”
劝人易,劝己难,当年不知是谁对我说此话,哪里信它,耳旁风似得这里进那里处,弱水三千,偏要取这一瓢,洒了便再来过,坚韧地有些愚蠢。
“最后她成了本王的表嫂,小小年纪入了王府成了王子妃,从此萧郎是路人,两个再无照面,也无搭话,倒是她夫君为难本王的时候,她不念旧情,也依旧稳如泰山,做一个清静无为的睁眼瞎……”美男子神色转厉,顷刻间抛下巨雷:“这对男女郎才女貌,好一双神仙眷侣,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风,偏偏就是和老子过不去!”
怎么想象如此雅致的王爷殿下会使用强烈如斯的称谓?
起码本宫想象不出,于是只得默了,心中暗道,怪不得先前还教会小黄骂那句话,鹤王爷的另一面,很是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