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三十一章(1 / 1)
朱柳猛地转过身,跌坐在美人榻上,就如濒死的夏花。
碧桃听到我们这头的动静,也探头探脑,胆战心惊似地从后厢房挪了出来。
当着她们两个,本宫又问了一遍:“朱柳,当年为何要匿了书妖给我的纸条?”
她的退无可退,成全了我的一再逼近:“这百多年,你眼睁睁看着本宫受着这般那般的心魔侵扰,朱柳,你恨我吗?”
“不,没有……”
碧桃扶住了即将崩溃的朱柳。
那个害本宫不浅的女子开始抽咽,发出小兽般的惊恐而慌乱的哭声,嘴里的喃喃辩解毫无章法:“公主,朱柳不是故意的……你和他私奔为什么不告诉我和碧桃?我们四个应该一直在一起的!我们是你的天女,也应该陪嫁给他的……他却只带你一个走……”
碧桃和我两两相望,惊诧地就像在奈何桥上看到了一道彩虹。
本宫的声音发颤,小心翼翼问着掩面而泣的小姑娘:“朱柳,莫非你也喜欢书妖?”
时光都似乎静止了。
其实这个问题根本不成问题,那样的容颜,在不经世事的小女孩眼中,本就是光彩夺目如梦如幻般的存在。
“公主,我真得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劫生是什么人,只是不想让你就和他这么去天界,我不要和碧桃就这样孤零零地被抛下,纸条……纸条被烧掉了,我想公主等不到他就会自己回来的,他也就会再回来找公主的……等到全地府都知道了,朱柳已经来不及把事情说出来,公主当时的神情,我很害怕,我不敢……”
不重要了,结局早已写定,那一日,绿华被其最最信任的一男一女打入地狱,再不能超生。
“碧桃,你留在此照顾她,此事不要传出去。”
我转身奔出宫,越过竹桥,直到后院,如一团火般冲向盘在秋千上晃荡的小青,他见了我的汹汹来势,大眼睛有些发愣。
“青龙,给我过来!”一把将绿绳子扯了下来,我的长发红眼以及凌乱睡裙外加鲁莽动作,引起凤凰儿的警惕,正打算观望一番后再展开它的尾羽。
本宫破釜沉舟了,朗声道:“尹目珞祯,速去寝宫稳住你的碧桃和朱柳,本宫有重要事项对沉舟说!”
凤凰儿被吓得迅速开了一次屏。
青龙更是怔忡着问不休:“出什么事了?怎么了?”
不能再有更多解释,鹤劫生神通广大耳目众多,本宫接下去要说的话,势必要在极度隐秘安全的结界内才能让小青听。
“还不快去!”对着凤凰儿一声大喝,奸鸟顿时抱头鼠窜离去。
“布结界!快!”又对着李沉舟吼,这冤家一拨一动,傻憨憨布完了强大的结界,居然还是一条龙型仰望着我。
“李沉舟,我半月内就要和鹤劫生成亲了。”
“谁?”褐眸男子猛地扑来面前,几乎要一把掐住本宫的脖子。
“蛋大郎,也就是小白,昨夜对我坦诚,其实他就是当年负我的书妖!”
“喔?”声音好不诡异,李沉舟将眉毛挑得老高,几乎要撞上结界的顶:“所以你打算破镜重圆,要本座去你们婚宴上表演舞龙吗?”
语声相当不善了,最后几字都仿佛冒着愤怒的青烟。
本宫赶忙安抚,投怀送抱之余简单说了下昨夜相认的首尾,又赶在他震怒之前用手掩住他的嘴:“沉舟沉舟,你不要恼,半月后的大婚之日,我就与你一同去隐界,届时留鹤王爷独自一个穿了喜袍在众目睽睽之下拜堂,以报本宫当日之仇!”
“不许。”小青下了定论。
“沉舟,此仇不报,绿华誓不干休!”
边说边抚着他的背。
为了帮情郎鼓气,本宫决定要更坦承一些:“小青,从此后你我之间再无秘密。比如,我已经知道了小黄与碧桃之间的事,还有,小黄在隐界有个王妃……”
停顿之下,李沉舟的脸色愈加不好看了。
我怀着一丝希望,等他将真相补充。
但是那唇被紧紧抿住,毫无空隙。
“沉舟,我说了这么多,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男子沉默了。
“小青,本宫喜欢你。”
“所以要嫁给鹤劫生?”
“不,那是假的,只是复仇而已。”
“本座马上去告诉蛋大,那样你明夜就可以随我去隐界。”
“呃……如果报不了此仇,我不会跟你走。”
拥抱的力度减弱,本宫想要推开与他之间的距离,好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绿华,本座也喜欢你。另外,小黄的王妃,是本座的亲妹妹。”
“啊?”
“我们并不是瞒你,只是有些事情伤口仍在,不想再提。”
一吻的尽头,本宫极轻声地提醒:“哦,对了,鹤劫生还说近日会抽空下地府来和我约会相处,以确定他与我之间可以成为佳侣……”
“徐绿华!”
华华华华,回音阵阵,这次千真万确是怒了。
滔天怒声中,结界外催促早膳的笛声终于响起,察觉到我的去意,小青脸色愈加发青,捏着我肩膀的手也用力往下压着,他皱起眉,脸上显现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色来,褐色眸中的妖异的光,让我几乎本能地一退。
怎么会忘记,眼前这位,同那位是一模一样的出身,举手投足间,不由自主便是神秘而强势的。
但其中的青红皂白,确实是我的荒唐,不自觉又软了三分,讨饶地商量着:“且松松手,待我回来再说可好?”
男子居高临下,似乎正在犹豫对我的判罚,脸色一阵青白相间后,终于薄唇轻启,放出话来:“你向来心思细密,此事上却着实糊涂,蛋大会不会信你先不谈,你父皇不会觉得奇怪吗?对着天界谍首发花痴到好生生连命都不要了?”
这便算是好言好语了,令我一时有些窃喜,赶紧用献媚的口吻道:“沉舟,一切皆交给我来办,你只需静候佳音便可。”
僵持在小小结界中,我一双手,随着暮色消逝渐渐转暖,血液都活了过来,却又无处安放一般,在沉寂中犹豫着要往哪里去才好。
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执起我的手,将自己的十指一根根与我的相缠,掌心对掌心,暖意堆积在一起,他眉眼间的不悦才略略转淡。
男子语声轻柔,说着:“绿华,本座信你这一次。”
暖得叫本宫无所适从。
几乎有冲动要放下一切恩怨,跟着他跑去海角天边算了。
只是结界的亮色萤光不见了,我身下趴着一条懒洋洋打着哈欠的青龙。
笛声悠扬,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再等下去父皇怕要蹦着来我寝宫抓人。
青龙妃也不待我与他道别,自顾自起身往寝宫腾云去了。
匆忙用完早膳,急着赶回寝宫,在小径上,遥遥就看见朱柳像个失魂的呆子一样坐在宫门门槛上。
碧桃则忧心忡忡站在远处望着我。
“公主你回来了。”
本宫没有如往日一般嬉皮笑脸。大约我板脸的样子是吓人的,碧桃垂首不敢发一词,而凤凰立在她身边,成了一只安静不过的好鸟。
狼狈为奸。
恨意如酒,后劲十足,在几度思忖之后,看着她们,只觉是对着两个披着画皮的艳鬼,在春季里也会无端生出凉意。
当下行走如风,拂袖间我沉声道:“关宫门。”
青天白日关宫门这还是头一遭。
对着抖成一片的碧桃,我思之再三,没有说什么。
转而看向脸色苍白的朱柳,如此陌生的一个女子,回想百多年来,她冷眼看着公主绿华时而发狂,时而低泣,躲在小小寝宫内不敢出去见人。要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将那样的秘密深藏着,毫不透出一丝风来。
原罪或许也并不在她。
我不是没有想过,若是当年重来一次,一往无前的小公主从朱柳手中,接过了那张三日后天界相会的纸条,结局又会有多少改变?
无非不知天高地厚,欢天喜地地去了。
听那个坐着轮椅,恢复了记忆的高贵尊神说他的落魄缘由,说他身负重任,说他会对我负责到底。
天界景致再美,男子身份再尊贵,到底,不是公主绿华所要的。
我要的那句他爱我,根本就是等不到的。
“呵呵”一声惨笑,我对着朱柳缓缓道:“本宫要嫁鹤劫生了,你应当也听过他近日在天界的谍首大名。当日纸条一事我便能原宥了你,他会怎么做,却不得而知。”
女子的睫毛微微颤动,但那是悲哀而无望的神情,目光对着别处,她回答我:“朱柳任由处置。”
“即使生不如死也不怕吗?地府大牢不过是油锅刀山,天界大牢却有闪雷击,碎魂石,那些不知明目的酷刑,你可以撑过几项?”
女子脸色灰扑着,咬牙不置一词。就仿佛这些年受着煎熬得是她不是我。
跪下得却是碧桃。
一滴滴泪晶莹,沿着粉红的两腮下落。声音断断续续,反复哀求着:“公主,求你,放过朱柳吧,求求你,替朱柳让小白高抬贵手,朱柳只是爱他啊……”
朱柳只是爱他!
此话说得天经地义,倒让我大为一愣。
因为爱,于是让另外一个爱他的女子生不如死那么多年?
不不不不,碧桃你真正糊涂。
本宫也不打算对着一个不懂是非的滥好人多解释什么,自己的罪孽,向来只有自己受罢了,我转头对朱柳道:“此事本宫不想多加追究了,你安心留下来,劫生那里我自然会代为说项,你陪我一起嫁到天界吧。”
所有在场的女子与鸟兽全部震惊地看着佛祖般宽容伟大的我。
我在这些复杂的目光中,慢慢坐下来,喝着杯中的茶。
既然是复仇,自然一个不能少。
等鹤劫生孤身拜堂那日,送进洞房的女子便是眼前这位仰慕他许久的朱柳。
呵呵,届时的热闹情形,全然留给天界的权臣王公们共赏,朱柳和书妖怎样的下场结局,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