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二十七章(1 / 1)
后会有期。
最后一丝笑自本宫脸上冉退。
逐客的鹤王爷面朝着窗纱,留下背影,在烛光里显得飘渺;在我眼里,却显得奇异的单薄。
那看不见的光线之后的脸,不知是不是正冷笑着嘲笑着狞笑着,没有怜悯。
跨过去,绿华,你必须,不得不,靠自己跨过这一条奈何桥,即使那一端,也并没有书妖在等你。
我缓缓伸出了手,停留在半空,迟疑了。
只需往前两步,就可以攀上他的背,直达脖颈那处,扯下镶着金边的衣领,查验那个位置是否还有当年种种留下的痕迹。一次次死里回天,拿灵丹妙药苦苦救回来的痕迹。
伤处百端,最深的那道,几乎不治。是本宫在寒冬之夜,举着微弱烛火,孤身奔赴彼岸花田最深处,浓雾尽头的幽池,池塘里的噬骨藤会咬腿,须臾之间就能缠紧身体不放,使劲攀爬。在疼痛中,我走入冰凉漆黑的池水,咬着牙,找到徐太医口中那株魔莲,然后再拖着两条伤腿瘸着赶往寝宫,穿越层层浓雾,在黑地上留下长长两条血道……
他岿然不动,毫不知觉半空中凄凉求救的本宫的手。
“公主,请回。”声音如同熄灭的记忆,不再温存款款。他已等得不耐烦。
我将自己的手狠狠,狠狠地往回收,迈步,跨去门前。
门外的夜空静朗,凉风袭面,顿时便一个寒战清醒过来。
走出孤院,大哥居然还未走,立即迎上来,笑容满面道:“小妹,如何?呆了这么久,你们一定相谈甚欢吧。”
本宫拉着大哥的手,断然往外走,穿过黑衣影卫们围出的人墙,才能开口:“他要我在我们大婚之日前解散庞大的后宫,还要驱逐我家小青和小黄……大哥,先前你有没有听说他是如何向父皇求亲的?”
大哥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问。
大哥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小妹,就我所知,鹤劫生从未向父皇求过亲啊。”
猛然一窒,我从大哥的表情中明白,他以为我在撒谎。
“那他来地府是做什么的?又何必多逗留一晚,以小青小黄为由,让本宫前去见他?”我的声音急切,不知要如何说服大哥相信自己。
“他来地府只为神教王权之争后,代他弟弟神君陛下安抚一番。因为地府之中,颇有一些地狱主原先投靠了重光元帅,还有一些则是拥护王族废太子的;也是以,今夜盘桓,明日一早他便要接见十八层地狱主……”
“皆是借口,大哥,他还扣押了二哥胁持我们……”
“是赤涛他自己想留在天界,学那寅罡,入军伍或是做一个黑衣影卫,信里不是都写明了吗?”
根本是百口莫辩。我捏着拳,尽力让自己平缓地说出真相:“大哥,你当知道,他就是先前那只丹顶鹤小白。大婚之事千真万确是他适才所说。”
大哥情急之下,说了一句重话:“绿华,你今日太过失常,简直有些自作多情了。”
“……”除了冷笑,我着实不知要回覆什么。
“小妹,对不住,大哥只是不忍心你这样失措颠倒。”
最终连大哥也不信我。
倒不急着回去寝宫,我独自一个,信步走一走,将事情想个透彻,也是好的。
一走便沿着宫墙走出了冥王府。守卫们见我披头散发失魂落魄状,自然也不敢拦问。虚幻中,空无半影的街头,百鬼夜行。
本宫夹杂其间,眼神惶惶,是一个未能在昨日死去的鬼,极像书妖笔下的那副丹青。
道旁的两株桃花,也不知下一次可以开出怎样颜色的花朵。没有日光,每一次绽放都需要无穷尽的年月灌溉,上一回见到它们盛开,已是百年流光过去。
红的,白的,粉的,还有一株黑桃花。
本宫立在黑桃花树下,好像等着出战良人归来的痴情女子,心境与四周皆一片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鬼声鼎沸,猛地将我从胡思乱想中硬生生拉了回来。
眼前的场景却如同从一个梦中跃入另外一个梦中,只见百鬼着黑衣,突然出现在眼前厮杀争斗,当先逃窜的那个应是第四层地狱王府的阴兵元帅,带着一队卫士,连滚带爬顺着大道狂奔。
那是死路!
不出所料,追杀的皆是换了地府兵卒装的神教黑衣影卫。
本宫不打算作声,只是闪身去树后,冷眼看这出荒唐又阴森恐怖的活戏。
恶狗入穷巷,阴兵元帅折返,撒开兵器,大喝一声:“拼了!”
道上银光闪现,鲜血四溢,两队人马厮杀起来,不过数个回合,地府的兵卒败如流水,七零八落,纷纷倒下。
有一个就倒在本宫身前不足四寸的地方,那双眼呆愣愣难以置信似地凝视着我,无法阖起。
浓重的血腥味令我不喜,血雾中阴兵元帅开始发威,居然也连创了三个黑衣影卫。
嗯,莫欺地府无能人,若本宫的记忆与判断没有出错,这位元帅足以撑到天亮,让父皇不得不出面阻止杀戮。
那便十分有趣了,明早,鹤劫生王爷还要接见十八层地狱主呢。
我不禁勾起嘴角,可惜尚未笑如春风,就愣住了。
黑衣影卫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自后跃出直奔元帅而去。
动作干净利落,气势如虹,瞬间拔剑刺出无数朵剑花来。
他是一个时辰前还跷脚吃糖的黑衣影卫主阁下,虽然蒙面,又身穿着最普通的鬼卒服饰,依旧不会泯然众人,只消一眼相看,便熠熠生辉,不容忽视。
元帅显然也发现了来者与其他刺客的云泥之别,不敢正面招架,拉几个小鬼当先拦截,自己赶忙且战且退。
须臾间,元帅惊恐的身形无端放大,那劲风直朝我面前袭来。
“她是冥皇公主,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男子高叫着。
电光火石一瞬,本宫犹记得拧头追寻鹤劫生的身影。
不远处,他的剑光如雨朝这边挥来,刹那芳华,动作竟有了微妙难辨的停顿,四目相对,他看到了我。
他曾经画过的,鬼潮中那个满面无辜左顾右盼的小公主。
来不及探究他那双黑眸背后的深意,元帅的银刃已堪堪要封住本宫的喉。
我闭眸,耳里只闻无数惊呼。
热的血滚烫,开出妖艳的黑色桃花朵朵。
天地间剩下我独自一个,漠不在乎地慢慢将鬼瞳睁开。
“你……你……”元帅的银刃落在一片尘埃之上:“你不是那个绿华公主。”
我听得黑衣影卫们压抑地极轻的呼吸,他们似乎也受惊了。
本宫着实不喜血腥气,当下手腕转动,面无表情将那柄刺入元帅身躯的匕首猛力抽了出来。
“本宫便是绿华。”你没有捉错,你只是无能。
再无任何声响,阴兵元帅倒地,那血花直开上本宫的裙角,好在是黑袍,在夜色里也看不太出。
众目睽睽之下,我从树与尸体旁离开,袍子那么长,裙尾扫在地上簌簌作响。
路过他,匕首着地,我不要了。
他一双黑眸里映出两个罗刹一样的女子,女子淡然一笑。
“小白,谢了。记得要像小青一样收拾干净。本宫先走了。”
到底,那一刻他收住了所有剑势,没有选择玉石俱焚,送我与元帅一起上西天。不然真是麻烦,元帅的银刃好躲,谍首的利剑难防。
以为自己走得太远,却也还是在万丈红尘中的一隅,来程久,回程易,相信不过是半个时辰,便能归府。
“你若要杀人灭口,又何必迟迟不动手。”本宫对着身后影子道。
闻言他索性与我并肩行。
谍首不再蒙面,美颜丝毫未改,只是脸色一沉如水,不笑的他,有些可怖。
“他们拿我当怯懦的弃妇太多年,不知弃妇不单对自己狠,对别人也是够狠心的。”
“我明日回天界。”
各说各话,鸡同鸭讲。
“你借机带着大批兵马入地府,使他们以为都是依仗未加防备。第四层地狱王府现在如何了?”记得他们向来支持王族废太子湛欢,覆没也不意外。
“尹目珞祯在隐界曾有王妃。”
“那李沉舟呢?”我一问,引得他侧目,神情不悦。
“须待神教平宁,才有余暇为公主殿下追查这些如意郎君的底细。”
“小白。”
“嗯?”
相同的距离,他望着远方,我望着他。一如当年。
“小青小黄都不急。若你念在一月恩情,请替本宫查一个男子。”
他终于停步凝视我,在狭窄道上深深对望。
“帮我查那个负心汉。你若不知当年本宫被弃的细节,我可以慢慢说,想来在天界找这样一个书妖同他貌美倾城的娘子,应该是件易事。小白,你可答应?”
“你先前看到了,本王要读完的卷宗堆积如山,算下来还有整整三日不得好睡。”目光幽怨,看来好吃好睡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公主殿下的美人榻上,竟是本王年余来睡得最最舒适的几夜。”
男子微撇嘴角,自嘲般地浅笑,也自如此动人。
“三日后,本王着便衣孤身来探公主,若你还有兴致,可将书妖细节说与我听,十日内,必然还你他们的下落;当然,上次那些笑话一样的鬼故事,也可以讲来我听,本王最喜你讲故事时的深情并茂。”
他不认,还是本宫错认?
“噢,冥王府的甜糕大善,你要备好。”
“呃……当然,要小白做事,甜糕必不可少。”
若他单单只是小白,那有多么好。
可惜他还是忙于杀戮的谍首。两个黑衣影卫已然从后追上。
其中一个对他附耳禀报,黑衣影卫主眸中神光大动,对着我斯文一笑道:“公主殿下后会有期。”
语毕,三道黑影翩然消失。
风中没有余味,只有男子笑靥的涟漪,波波荡荡,语声浸润。
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