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四章(1 / 1)
天渐渐有些暖了,寝宫里的大毛垫子依次撤下,宝蟾香转了红芸香,窗纱也换成银色的,望出去就像天地间的冰霜都没有化。
为了那日的嫌隙以及宝珠已经被本宫在小小年纪已经吞食的秘密,我与小青若即若离,谁都不敢提起天隐石的事情,此刻他盘成团依偎在身旁,大眼睛瞪得滚圆,炯炯有神地看着我和大哥对弈。
“这一子你都思忖了半个时辰了,你看我家小青眼珠都僵了,大哥你就降了吧!”
“莫催莫催,就要落子了。”大哥执着黑子负隅顽抗,引起地上抱着小被子打哈欠的凤凰后的大不满,失传已久的绝唱再度现世:“他妈妈妈妈的,他妈的,妈妈妈妈的!”
狡猾的卷舌小黄!
本宫扫他一眼,后者趾高气昂被碧桃拉去了后头的厢房。
“小青,你也去睡吧,大哥这棋下到明早都不知是否能有个眉目。”
龙妃无奈地垂着头,终于也悻悻然如游蛇般滑行去偏房与朱柳他们做伴。
黑子落下,我点一枚白在局中。
“绿华,神教王权之争已然结束。”
“啊?依照父皇今晨的神采奕奕来看,必然是王族胜了!”我心花怒放,迭声问:“二哥呢,二哥什么时候回来?”
“大事有变,重回凌霄宝殿执掌天下的并非原先神君,也非其子湛欢,而是黄泉路33号大老板无浪,五驸马府的小世子鹤劫放……”
“蛋大郎的弟弟?”
“是啊,不仅如此,重光元帅旗下那个奇丑的将军蕴天摇身一变,成了七公主的世子,掌控了所有的军伍残余力量。”
“也即王族新生力量全面大胜?”我嘴角残余一点微笑,若无隐界的事情搅局,此刻父皇应忙于安排地府与神教联姻一事,幸好……
“为兄着实没有想到那样风雅斯文的蛋大郎,如今成了这个模样。”大哥幽幽一声叹息,好不容易放下的黑子又被他提了起来。
本宫速速用手按下他的子:“怎么说?”
“据说这几日忙着在神教大开杀戒,但凡对无浪登基一事心怀不满的,全都被其剿灭干净,都说他疯魔了一般。”
“依本宫看,以他目前的处境,必要的杀戮也并不为错啊。”辛苦夺来的胜果,试问有几个肯拱手让人?
我将自己的指头放入棋盒,云石做成的子,没有棱角,一粒粒嵌合着,冰对冰的触觉,一凉到底。
“对了,先前我们都误会了,蛋大与无浪并不姓何,姓得是鹤,丹顶鹤的鹤。”大哥道。
“嗯。”
“听说你之前养的那只小白……”
“皇兄,你想要说什么?”
棋盒里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了我的脸,终于染凉了本宫的声音。
“小妹,老二来信了,他与地府部队被神教王爷鹤劫生给留住了,说是要他多盘桓数日欣赏天宫胜景。”
“蛋大想要什么?”
“鹤王爷说,等过几日神教平定了,他将与赤涛一起入地府,亲自向父皇提亲。”
这一时分,我居然做不出笑的表情来,哪怕是伪装,或是敷衍,我只是呆怔地对着一棋盘的黑白眼花缭乱。
“小妹,老二在他手里,分明是要挟之意了。”
“嗯。”我为了此言心潮起伏,能做得却微渺:“其实不必要挟什么,以他今日的权势,冥王府只得就范。”
“父皇晚膳时告知此事,他也十分踌躇,很担心你的隐界之血……”
“担心我像奶奶那般死在他乡?”这声音不再仅仅是冷漠,几近冷酷了。
“绿华……”
“若是蛋大亲自来了,我就会被献上吧。”身体里的寒意连成一线,压抑了很久的念头居然奔窜起来,不肯罢休:“大哥,我们都是可以被牺牲的,是不是?”
大哥紧紧盯住我,却没有做声。
“虽然明知做了公主,要为地府大小鬼众着想。但本宫恶毒,还是会怀恨的!”
在那个万劫不复的雪夜里,多少张嘲笑的嘴脸弥漫在空中,却没有一个,肯替弃妇留一点点最后的慈悲。
奶奶为情而亡,尚算率性。
本宫若为了地府去嫁,去死,怎么可能满脸笑意心甘情愿?
“大哥,若我允了,皆是为了你和二哥,不是为了其他。”
“不要允,跟李沉舟去隐界吧,老二的事情为兄自会设法。”
到最后,也只剩下哥哥的情义,没有其他。
“不如等那鹤王爷到了地府,我们再相机行事。”我轻轻捏着哥哥的手指。
天还没有亮透,本宫的心却已凉透。
在天际无尽的灰白中,有几线橙红,就像似有若无的希望,渐渐又有黑鸦飞过。
黑鸦往返送了数次书信,都是二哥的笔墨,说他在天界甚是欢畅,不日就要回地府,爹娘兄妹皆不要牵记过多。
等信上的“不日”变成了明日,春意已浓,寝宫里的小青和小黄也早已经等父皇的音信到了不耐烦的地步。
为了此事,夜间李沉舟还在后院同我争了几句,玩世不恭的男子板着个脸,拿出黑衣影卫主的气势咄咄追问着:“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先前不是你亲口所言彼此之间最忌讳欺瞒?”
我口拙起来,任何一个消息对他而言都是打击。隐界心心念念的宝石已经入腹;另外后日蛋大郎就要光照四方,玉趾亲践地府土地。
嗯,思忖了一番,本宫决定先交代后者:“蛋大要来地府向本宫求亲,还扣押了二皇兄。”
褐色双眸不出所料地急速转深转沉,不悦道:“是以你们父女打算看我们两个黑衣影卫主在此表演夺亲好戏?”
“你误会了,我们父女现下进退两难……”
“难在何处,你的命总要吧!”
一句话将我的回覆尽皆哽住了,顿时气恼地甩开他冰凉的手,恶狠狠道:“李沉舟,你脸上怎么找不见对本宫生死所该有的关切,反是阴谋破灭的不甘。你在乎的到底是哪样?”
“绿华公主将本座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如我来问一声,你要得到底是哪样?哦,错了,是哪个?神教的,还是隐界的黑衣影卫主?”
拳头几乎都要挥上我的脑袋了。
虽说宝石一事本宫有些心虚,蛋大一事却着实不是我的过错,于是盛怒之下对他说了一句蠢话:“神教那个被捧得天花乱坠的,后天就要来了。想来你大约也不会陌生的,小青,记得届时与昔日好友小白客客气气打个招呼!”
他的瞳眸升腾起熊熊狠色,似乎要把丹顶鹤掐死在无形间一般:“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小白?”
“放他走那夜恍惚间听小白自称是什么接生……”
“原来那夜你就知道了!嗯,你我之间果然是坦诚地紧。”最后一字余音袅袅,讽刺的意味几乎要划破一方的夜空。
结果自然是各自拂袖离去,不欢而散。
一晚上都在梦乡中反复见到那夜小白离去时的情境。
间歇又梦见青龙和凤凰狼狈为奸,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迅速蹿红的小白。
辗转间到了翌日,醒来时我仍紧紧捏住被角不放,直到坐去镜前梳妆脸上仍是苍白一片。
碧桃与朱柳雀跃着闲聊不停。
“怪不得府前铺了多日的红地毯呢,直通到升仙台,何等有气势的场面!”
“呵呵,是啊,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界客,如今听说他们的神君都在我们第五层地狱开过酒店,神君的亲哥哥亲自相送我们地府二王子归来,真正是扬眉吐气。”
“啊,也不知这传说中一见误终身的蛋大郎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碧桃飞红了两腮,一双眼却偷觑着一边的凤凰。
“若我们也能一见就好了。”朱柳取过梳子,有一下没一下梳理着我的发:“公主,你是地府最尊贵的女子,定能参加等会的接风宴,回来千万记得要告诉我们是个怎样的情状。”
镜中女子插上半截翠玉发簪,又缓缓披上乌黑的公主袍。
小白对此应不陌生,本宫幽幽一声叹息道:“说来,你们对他都不该过于陌生。”
两个伺女愣在原地,定住了。
“听皇兄说,蛋大郎的原身是只白色的丹顶鹤,他也不叫何接生,是鹤劫生……”
“啪”一声响,朱柳手中的梳子笔直落地,断成两截。
“天地间仙鹤无数,这,也未必是同一只吧。”碧桃掩着嘴,喃喃自语。
我戴上玛瑙戒指,慢慢起身道:“是与不是都无谓,本宫也不怕他来报那一棍子的仇。”
笑得勉强,因为青龙踏住了我的裙尾。
寝宫外笛声四起,分明是催促我们速速列队欢迎。
趁朱柳和碧桃一个不留意,小青飞来我耳边道:“自己小心。”
本宫轻轻拉了拉他摇晃的尾巴,转身走了出去。
相对于整个队列中满脸欢欣期待的伺女们与守卫们,父皇母后以及大皇兄倒是十分从容。
但父皇对于本宫有些不满:“绿华,立直些。莫要露怯。”
……
本宫曾经亲自揍过那厮,何怯之有?
正要说几句笑话嘲弄父皇头顶那玉冠,忽然间,脚下的土地有震动之感。
迫人的气势扑面而来,却偏偏没有任何声响。
地府的兵卫们睁大了眼睛,有些莫名的恐惧。
慌乱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打神鞭猛力击地七次之声,随后一声男子大喝:“神教鹤王爷到。”
“跪迎!”声振寰宇,令得先前就腿抖的男男女女禁不住马上屈膝下跪。
如迎风弯腰的彼岸花田,只剩我们一家四口仍然屹立着。
率先从升仙台上款款步出的却并非那个什么鹤王爷,只是一队队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的黑衣影卫。
他们步伐一致,乍一眼望去几乎难分清每一张脸。
肃杀之气迅速蔓延,这队列走不完似地,来父皇面前控着身躯行礼,又如水波四散,在红毯两边取代了地府的守卫,各自站就。
其中的官长对父皇屈身道:“冥皇陛下,王爷大驾立至,因黑衣影卫府规矩迥然,请恕卑职逾越。”
父皇点头道:“地府闲杂人等可以退下了。不妨由你们黑衣影卫府安排护卫。”
一个谍首,果然非同寻常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