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二十三章(1 / 1)
是夜再无别话,只记得升仙台山巅缭绕的夜雾里,下巴有小凹的男子伸出他冰凉的手,问本宫是否一起去天宫见见传说中绝世美男蛋大。
一日日过去,照旧偷藏寝宫中五颜六色珠宝串的青龙妃,只字不提那夜我出口的最后那个问题。
那妖艳得有些忧伤的凤凰后,究竟为了何事,被逐出隐界流落四方?
岁月如水,几度更漏声声,月落乌啼,在万籁俱寂的某一夜,冥王府送走了二皇兄。
为了不惊动整个地府,连府中上上下下也瞒得死紧。
二哥出门时,我只能留在寝宫中呆看流水般转动的花灯,直到头晕眼花,大哥来了。
这之间,什么都不能说,只好和他抱作一团,双手握紧,听皇兄在耳边安抚道:“这几日天界神教就要开战了,放心,我们赤涛他不会有事的。”
望着皇兄离去的背影。
那条大眼睛小青高高噘起龙嘴,摇头摆尾来我脚下。
双眸中莹莹水意似是声声在问出什么事了,我微微一笑,往美人榻上理毛的凤凰瞄了一眼。
那鸟十分知机,立即腾跃过来,蹲在本宫双腿之上。
“明日一早,你们可以入府求见父皇……”
翌日,内殿中,李沉舟与尹目珞祯各霸了一张交椅。
父皇高居上座,一只手托着颐,想是本宫两位爱宠已经向他道明了来意。
见我入内,他们纷纷颔首而已,只看殿内这一派森然景象,我也不敢贸然妄语,赶忙就近落座,端起茶盏便揭盖欲饮。
“陛下,所以您也有我们隐界的血液,而那宝珠,实乃至宝,整个隐界只有四枚,名为天隐石。”
“天隐石色泽柔丽,在天光下呈现紫色炫光,形如鸡卵,此石坚硬无比,但一旦过水,立即软如粉泥……”
还未待两位美男介绍完他们所要的宝石,父皇眸中一掠而过的光彩,已然让本宫猜到,老人家必然见过这玩意。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雍容地问道:“你们又为何坚信此石会在地府?朕从来不知自己有隐界血液,单单为了手脚冰凉,何足为凭?”
是,父皇在我们小时候就欺哄本宫说,是练功的缘故,才会一到夜晚,周身没有半点暖意。
他还大言不惭说:“这就叫冰冷功,最最无敌的!”
“陛下,隐界流出的天隐石为玉箫公主所有,公主当日与某位天界客私奔而逃,所带之物唯有此石……”
父皇的脸色如蒸腾的油锅一般,惊讶,愤怒,悲戚,种种从未见过的情绪一涌而出,居然几个回合都压制不下去。
“你们是说……我娘亲是什么隐界的公主?”
我大为慌乱。
父皇的娘亲历来是我们一家最大的禁忌。提不得,问不得,每每与这素未谋面的奶奶相关的事,必能让父皇大发雷霆,只有母后出面才能收场。
“两位贵客,若隐界想要回至宝,只问父皇是否见过便是,不必涉及其他。”我使劲朝着小青和小黄做着脸色。
父皇朝我猛一瞪眼,害得手中的茶也差点给泼了。本宫立即敛眉低首,不再出声。
“朕的娘亲在很小的时候便弃了我们父子而去,故,也无法印证她是否你们所说的那个玉箫公主。”
空气犹如凝滞一般。
许久,小黄忽然卷着舌头,缓缓道:“想来本王这位皇姑婆并不是弃陛下父子而去,只是无法饮得隐河水,中途死在了天界……”
“你在说些什么?”父皇与我同时喝斥出声。
老人家随声而立,满脸的狐疑:“死了?一声不吭抛下我们父子死了?不是看上了什么男子私奔?”
似是被人击中了软肋,父皇一瞬间变得毫无生气,喃喃着静不下来。
李沉舟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同情:“陛下,隐界女子若诞下子女,必须于孩子足月前饮下一杯隐河水,不然五内俱焚必亡。”
“玉箫公主私奔到天界,想要一月之内回到隐界,着实太难太难了……”
父皇退无可退,倚着高座脸色苍白到底。
本宫面无表情,多么讽刺,我们一家不仅通统流动着隐界冰凉的血液,连女子酷好私奔这一项,都由本宫一丝不苟继承下来。
区别只在,当年隐界奔出的女子,为了她所爱的男子,顺利诞下了父皇,却因再也回不去家乡,半路夭折在无人知晓的某处,香消玉殒。
若本宫与书妖也成就了……
“故求宝之外,沉舟还有不情之请,绿华公主若留在地府,无论他日嫁于哪位夫婿,产后一月之内都必要越过无数结界去到隐界喝一口隐河水;本座在此求亲,愿迎娶绿华公主回归隐界!”
小青说得如此皇皇,口中没有续上的话,大家分明都懂了。
无论是嫁蛋大郎还是畏忌将军,本宫若产下子嗣,月内便是魂飞魄散之时。
“不能派手下事先前去隐界取水备着吗?”我问。
当年奶奶爷爷私奔地匆忙,或许没有筹备到这些。
“不能。”李沉舟斩钉截铁回道:“必须在隐河边的祭祀台饮下新鲜取出的隐河水。”
最后的那一线光顿时也泯灭了,本宫禁不住嘴角挂笑。
既然如此,难怪隐界的女子都不敢离开家乡。又有几个勇敢如当年的玉箫公主,傻乎乎为了情爱奔逃,最终却落得郎君与儿子心内苦恨了整整一生,连她的埋骨处都完全不知。
“既然如此,且容朕想一想。”父皇瞬间苍老了一般。
或许是打击太过巨大,不仅一直不认的娘亲是为了他们父子而死;连女儿也不能如法好好联姻。
而留下的本宫,却是专心饮茶,假装未见青龙满面担忧。
青龙与凤凰互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施施然立起,慵懒地大打了一个哈欠道:“今日起早了,现在要赶紧回去寝宫补眠。”
路过本宫身前,他忽然用一种陌生而奇怪神情凝视我,这一眼经不起流光,只一瞬就消失不见,徒留满脸笑的涟漪,男子又开始卷舌说话:“那么绿华,咱们一同等你父皇的决定吧。”
若本宫没有看错听错,话尾处似有一丝沧桑与遗憾。
但其离去的背影仍旧挺拔如昔,风骚中隐隐带着浑不在乎的洒脱。
或许是望这复杂的背影太过投入,连小青坐来我身侧,都未曾留意。
“绿华……”他唤我。
我笑着回头,对准这双褐色的眸,十分想看清楚其后那些挖掘不出,只在关键时刻才会揭蛊的秘密。
于是我的“嗯”显得敷衍,笑也是可以一抹而尽的客套。
小青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你是在生气?”
本宫唱作还未俱佳,七情上面之际,早已五内翻腾。
只是适才已经有了父皇失态在先,地府的公主殿下还是矜持淡定些为是,我略略沉吟答:“小青,你已然是本宫最好的选择,我又怎会生你的气呢?”
在前几个夜辛苦拉进的距离,顷刻间又远了许多。
甚至比彼岸花节那夜的浓雾中的错认还要远。
多少次,本宫也以为已经拉到了李卫主那双冰凉的手,只是这之间一线的空隙,却不知要如何去填满。
他道,绿华生性多疑。
但神秘的男子若如他口中所言那般在乎本宫,隐界女子出界产子便要殒身的秘密,绝不会于那些良宵中对我都毫不透风,直等到面呈父皇,才胜券在握地向我求亲。
实在太过胜券在握——眼下绿华公主根本别无选择,尹目珞祯这个王子已然被废,身边的隐界男子除了我父兄,只剩他这位风头正劲的黑衣影卫主。
且,若他握有这个秘密,又何须在夜黑风高之际杀去天界见见蛋大?
娶了本宫,自然那天隐石也要一同陪嫁回隐界。
环环相扣,不嫁他简直天理难容似得。
纷乱的思绪中,我缓缓起身,小青随即起身来追。
背对着他,本宫有些话才能出口:“李沉舟,你在我宫中已盘桓近一年,应当明白,本宫最恨的是什么……”
最恨欺瞒,仅此而已。
半途,见到莲池边一对男女依偎。
走近些,原来是我那大受打击的父皇,此刻正与母后大诉衷肠。
稍稍迟疑后,到底还是走过去惊扰这对上了年纪的鸳鸯:“父皇母后!”
“咳咳!”父皇动作僵硬般,表情也可疑,尴尬道:“啊,绿华,你来得正好,为父正要找你。”
我狐疑地看看一旁的母后,她已经满面泪痕,想来必是被本宫奶奶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给感动了。
“父皇,我也正想问你,天隐石究竟在不在你处?”
“咳咳!”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紧张地瞄了好多眼母后,母后立即背转身假装低泣,不予理睬。
其间古怪大大地。
“爹,难道你把本宫的嫁妆给弄丢了?”
“华华啊,爹都说过了,嫁妆单上那神秘宝珠,千真万确就是花盆里的石子啊!至于天隐石……”声音剧烈发抖,他慢慢附来我耳边,神秘兮兮道:“天隐石,已经喂给你吃了!”
“哈?”这是个什么典故?人家隐界的至宝他拿来当饭给本宫吃了?
“就是你小时候,我和你母后有次见这石子泡水里软绵绵,搓了一点点石粉尝尝还挺可口,就顺手给你吃了,你年纪小,吃了一个多月才吃完呢。”
“吃完了?!”
完了完了!与本宫幸福休戚相关的宝物,居然早在小时候就吃掉了。
“啊,爹,你们就不怕这东西有毒吗?”真是太淘气了,本宫立时觉得浑身不适,吃了一块宝石下去,也不知会不会短命。
“不会啊,你看你从小有一双神目,还天生神力,我和你娘亲都觉得是此石的功劳。”
好吧,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我把自己的嫁妆给吃了,唯一能救我出生天的夫君也不知对我这光秃秃的一个公主是否还有兴趣。
眼前有点昏黑,我抚额离去,父皇犹在关照:“此事先不要揭破,你去探探,这天隐石究竟有什么好处,万一有毒,也好早早应对。”
早他个失心疯!!!
几百年都过去了还早什么?
心怀鬼胎的本宫望着不远处的寝宫,深深太息,或许自己真是孤老终身的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