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二十一章(1 / 1)
寝宫里的大烛纷纷点起,一滴滴烛泪静静往下落着,凝成烛花,往外散着汩汩的热气。
碧桃领着凤凰去后厢玩滚地球,朱柳则去大殿里头与一众伺女聆听我母后的圣训。
我品着七里香茶,翻着一本图册,图册上面绘满了飞天仙女,幽兰古池与一些莲花妙经经义,端秀的小字如水幕一般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我全然没有看入眼去。
青龙自我说了那句要嫁蛋大郎的悄悄话后,总在独自冥思,此际盘缠成绳状,偎在我身旁,偶尔眨一下大眼睛。
难得清宁的一个夜。
先前晚膳后,本宫一路跑去二皇兄的寝宫,打算将他直接堵在桃木床上。
没料想大皇兄先我一步到达,两个男子正猥琐兮兮钻研桌上摆的一个小小桃花阵。
见我一副风尘仆仆神秘莫测欲言又止的样子,大皇兄立即神采飞扬对二哥道:“你看,被我料中了,小妹必会跑来给你诸多忠告的。”
二哥一伸手就可以揉弄本宫的长发,笑嘻嘻道:“绿华也来见本王最后一面吗?”
“呸!童言无忌!”我和大哥同时喝止,三个又相视一笑,自小,二哥就顽皮淘气,一张嘴巴最喜胡言乱语,父皇还夸赞他有“乃父之风”,令我们十分侧目,可以想见父皇年轻时候有多么地讨人嫌。
本宫要说的话,例如要二哥切忌锋芒太过,冲锋陷阵都不必过于深入,若万一父皇率领我们地府兵马站错了队伍,下错了筹码,二哥也无需惊慌,料重光元帅重整神教之际,不会分神得罪父皇,将二哥斩草除根。
见两位哥哥的神情,我深知该说的大哥都已带到。
果然,大哥拍着二哥的肩道:“老二,你放心,若时势不利不得不小避风头,等本王登基,立即招你回来一起吃香喝辣。”
二哥转而来拍本宫的双肩:“小妹,你放心,若时势不佳,你不得不下嫁他方,两位哥哥一定时常去探望你,不叫你吃亏的。”
一如年少时在宫墙外的对话,各个都豪气干云,纷纷号称可以罩着对方。
三双手攒在一处,才发现两位哥哥的手皆冰凉,不愧是隐界的血液在我们三兄妹体内流动不息;好在心是暖的,暖到这个时分,对着图册,本宫仍脸带笑意。
总觉苍天待我绿华不薄,虽然生在皇家身负重任,之前又遇人不淑受了些挫折,山穷水尽处仍有一双好哥哥在身侧。
“绿华。”
“嗯?”好像是小青的声音。
好在四下无人,碧桃又确实知道这条麻绳一样的青龙其实是个高大英挺的男子,本宫也就不用顾忌什么,懒懒地就应了声。
“去后院吧。”它眼睛里冒着期盼的水意,看得我头晕目眩,若没有见过他泼洒化尸水的倜傥模样,或许此次绿华公主又要中招了。
“夜深露冷的,去后院若被谁看见,还以为本宫和李沉舟仿那《西厢记》定下了私约呢!”我捱延着不动,将手中的图册又翻过一页。
沉寂了半饷,等我将心事想了个透彻,青龙再也没有作声。
杯中无水,剩下几片七里香叶子,我推开杯子,转头看看青龙。
他怔怔地望着前方的美人榻,视线正对榻底它的藏宝匣子,鼓着两边腮帮子,简直叫我恨不能提笔为它添上两大陀绛红。
“李卫主,那我们走吧。”
它缓缓抬头,又慢慢垂首,让我看清原来龙也有如斯黑长而卷曲小扇子般的睫毛。
无害又无辜的青龙,太可爱,任是我娘亲见了,只怕也要搂它在怀中逗弄一番。
但一到深夜后院,青龙妃摇身一变成了面目清冷的男子,趣味立时大减;或许是本宫的表情在不知觉间透露出不耐,李沉舟突然玩世不恭地扯起嘴角冷笑:“绿华,这两日你当我是什么?”
“哈?”我作出惊讶的情状。
“先前你一再追问本座来地府找寻什么。今夜不妨对你直言,我与尹目珞祯要得不过是你嫁妆单上所谓的神秘宝石……”
“是吗?”本宫对此并不意外,但一双眼睛照例睁大了,受了奇辱一般:“所以李卫主千方百计要娶本宫去你们的隐界?”
“宝石虽开列在你嫁妆单上,但若凭本座与珞祯的功夫,偷也偷出来了!”
“你们不是没有试过,偷错了而已。”我回之一笑,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偷个四五次,本座便不信偷不对!”他有些恼怒,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板着脸道:“要弄到这宝石,娶你绿华绝非必过的一关……”
“此言甚是,所以本宫着实不知你们两个还在此纠结些什么,不是已然答应这几日去父皇面前替你们代求了吗?”
我用力往回抽手,他偏却狠狠执住不肯放:“绿华,书妖如何骗你的,本座不知;但你不该拿对他的恨全然散在我头上!”
“……”如同被定住一般,我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你说你父皇要你嫁什么天界的蛋大郎,在本座面前唉声叹气一副失意模样。我只问你,你自己心底是怎么想?”
“……”我缓缓垂下头,问得好,李沉舟,你们头一回知道问一声绿华公主自己的念头。
“若你说出一句不愿,本座今夜便上天界了断了这个黑衣影卫主!”
他狠狠注视我,我嗫嚅地重复他的话:“你要了断蛋大?”
“你不愿嫁他?”
“……”
男子等不及我切实说出“不愿”二字,立即咬上了我的唇。
湿濡冰凉的舌,蛇似得,要冲入。
不知何故,千钧一发之际,我满脑子都是转得飞快的花灯。
本宫与小白一同用脸贴近了看,花灯上的故事,俊男美女济济一堂,楼台会,掌中仙,典故里缘分如许,都绘成花灯上的起承转合。
今夜眼花,花灯上的男女渐变成携手的书妖与本宫,又成了夜雾里摸到的那张冰冷,线条忧郁的脸……花灯转过去,是一双幽深而褐色转黑的眸子,男子的声音比他的掌心还要凉上许多:“绿华,本座可以逗留地府的时日已无多,捉迷藏的游戏,请恕李沉舟再也无法奉陪!”
言罢转身就要拂袖而去。
我不加思索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男子脸上还赫然印着本宫挥出的如来大掌印,单单今日,已经赏了青龙妃两场好打……
“你和小黄何时要走?”任是体内流着再冷的隐界血,听闻相伴一年多的爱宠要走,本宫仍然胆颤心悸,有一股莫名的伤怀。
“绿华,隐界与地府相隔太远,我们一走……便不会再来。”
手中的袖子越攒越紧,他无奈地望着我,去意已决,声音却不知不觉柔和了些:“女儿家的岁月最经不住蹉跎,绿华,你莫要为了区区一个书妖,误了终身。他不配。”
这场话别最最合适的时机,当在一轮桃花月下,两三盏桂花酿后,落四五滴杏花泪。
眼下却是一族宫雀的埋骨处,连风里也带一些地府的腥浓,两双没有暖度的手,也不知究竟能留住些什么好光阴。
“小青,这一切皆是枉费的功夫,本宫堂堂地府公主,许多事早已身不由己。”
“若书妖立你面前,口口声声道他当年的负情负义皆为了身不由己,你怎么说?”问得如此严厉,我只觉被迫入窄巷,穷途末路:“借口而已。”
“说得好!”
男子终是拂袖离去了,书妖到底还留下两幅画,李沉舟却还带走了我给他的五指印。
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幸而并无好月可赏,估摸着朱柳就快回宫,也不便在后院过多逗留。
正待举步,纤长而模糊的影立现眼前。
男子半倚在竹桥扶栏上,勾着手指招本宫过去。
“你们一个个都怎么回事?朱柳就快回来了,碧桃呢?”我借机发恼,引来男子混不在意的挑眉。
“进去吧……”
“绿华,李沉舟脸上偌大一个巴掌印是你干的?”他忍着笑,充满了促狭,却依然妖娆动人,有些事,就是如此不公平。
“作甚,凤凰后要替青龙妃主持公道来打回本宫吗?”
“呵呵,关本王鸟事。”
“你挡着本宫的道了,鸟!”
“现下挡着你们道的是那个什么天界黑衣影卫主蛋大郎,不是本王。”
“喔?”我冷笑了,手扶在栏杆上,背着微弱的光,看清了凤凰值得玩味的表情。
“天界对于你们地府而言,或许是高不可攀的九霄云外;夏虫不可以语冰,绿华,你若到过隐界,便知道我们那里是如何的磅礴气象;而被你随意呼掌的李沉舟又是怎样的叱咤风云。”
“那又如何。”我冷漠地回应着:“怎么?凤凰后前几日还说此男绝不可嫁,又说自昨夜后,你绝不相让,如今又为何来本宫面前苦苦为李沉舟说项?”
“本王不想让寝宫内那个可爱善良的绿华公主错过好姻缘而已。”男子摇晃起手指道:“你若遇见那个相处一年仍会掉泪的公主,记得对她说,尹目珞祯肯来此多嘴,只是为了李沉舟会真得对她好,错过了着实可惜。”
“……”
“在隐界,喜欢李沉舟的女子无数,比绿华还要美艳的也有,公主,也有。除了这一年相处的点滴,若非动了真情,看不出他堂堂黑衣影卫主为何将一件小小的任务拖延至今。”
“……”脑中花灯转得飞快,一时无法辨清身形。
“言尽于此。”
他语讫,俏皮地眨了眨魅力无穷的凤目,调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