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十章(1 / 1)
二皇兄身受要务,喜气洋洋地与大皇兄勾肩搭背出去了。
我留在座上沉吟了下,终究还是说出了口:“父皇,此次助战至关重要,地府只让二哥去,会不会不妥?”
“喔?华华,你觉得不妥?”父皇将问题原封不动退回给本宫。
老头子擅长将一池秋水搅浑,与凤凰儿异曲同工。
于是本宫望向端庄的母后,老老实实禀道:“二哥行兵如其功夫,豪猛有余,对于细节却不甚用功。儿臣以为此次助战尤需机巧帷幄,大哥于此道倒别有一功。”
父皇母后同时深深凝视我,露出微妙的神情来。
“华华,地府尚需一个皇太子留守;此战若败了,赤涛与地府便再无瓜葛……”说此话的是父皇,女子般清秀的脸庞上布满了阴鹜,在密室的幽暗灯光中显得尤其狰狞。
母后半垂着头,脸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像妩媚的泪珠,血红。
“华华,本来你有一双神目,兼有超强功力,若让你前去压阵,必然胜算大增……”
“未为不可,儿臣听从父皇母后差遣。”
本宫并不觉特别难过。
父皇母后话意异常明朗,在此战中,弃二哥保大哥。
经历了那么多事,本宫已过了泪盈眸睫,感叹皇家情薄的年龄。
座上双亲,以我看来,皆非贪权恋栈之辈,时至今日,他们只是居其位身不由己。
但我忍不住摆出一张所谓隐界客极为冷漠的脸来。
“如若父皇母后能够放心,此战绿华愿替二哥出场。”
虽然那一年在奈何桥边受尽耻辱,本宫也未舍得跳黄泉自尽;但这条性命,也没有过于顾惜。
“华华,你不能出战。”母后用她绵软的声音缓缓道来:“我与你爹商量过,若此战告捷,你将下嫁神教黑衣影卫主蛋大郎。”
公主下嫁,嫁得却是一个权势皆大于我父皇的驸马。
本宫嘴角的冷笑弧度又起:“无妨。”
若能残存这么一点价值,天界神教谍首大人肯迎□□入府,我自无异议。
将来夫君三妻四妾,甚或像父皇所言,他福至心灵,自家披了龙袍登基,绿华便有六宫之分,在那宫墙森严的凌霄宝殿内另有一番桃李争艳的生涯。
“但若此战由重光元帅获胜,华华则须下嫁重光座下四个将军之一,或是暄城,或是畏忌,剩下一个蕴天,太丑了不必谈……”
我只静听,不作声。
父皇继续补充道:“重光没有子嗣,他若为皇,承皇统的必是这四个弟子之一。暄城正是当红之时,但段二女儿三三都拒了他的求亲,我儿更不能低了名头,所以思考一番,仍是最大的徒弟畏忌最妥。”
“儿臣明白了。”
五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抬眼时见到母后发红的眼圈,心下不忍。
“爹娘放心,绿华定会殚精竭虑为地府谋福。”以一个女子的方式,去弥补王族之争中冥王府所有决策的得失。
本宫扭头看了一眼壁上的千幛灯,层层叠叠,桐油纸上头涂满了青稚的笔墨。
犹记得自己年幼之时,父皇刚刚登基,分身乏术,母后忙于从旁料理一应事务。
是黑无常叔叔代为照管我们三个兄妹。
他的一双女儿与我们凑成三女二男一行闯祸胚,寅罡偶来走动,胖小子手中有一枝碧绿的漂亮竹马。
二哥见我垂涎,上前讨要不成,立马卷袖就要抢将过来。
那时寅罡前呼后拥,第五层来的保镖鬼吏无数,二哥甫动手,那头已千百个拳头落下。
可惜第一层地狱诸多鬼使尚未服从父皇号令,自然也不会管我们兄妹死活。
五个孩童获赏了满头的大包,还是寅罡说了一声:“雪白的这个小仙女可以和本王共骑一枝竹马……”
群殴立止,被包在中间,挨揍最少的本宫也已经满脸鼻血。
小小绿华一步一挨上了那枝竹马,笑盈盈道:“小哥哥,去那边。”
还未靠近池塘,本宫手上猛力一推,脚下狠命一踹——寅罡当即“噗通”一声落湖。
“本宫乃冥王府绿华公主,你们若再敢欺我们兄妹半分,父皇必然领阴兵踏平你们第五层地狱!”
一拳击石,大石顿成粉末。
如今宫灯犹在,兄妹情深,小儿女面目依旧,只是各为棋子,公主替不得王子。
“绿华,并不是各个公主都能乐怀。”父皇母后满脸愧疚神情。
“儿臣已然明白爹娘的意思,先告退了。”
步出密室,好似换了个身躯。
先前烦恼的小青之事,显得微不足道起来;而隐界来客,也并非十万火急。
我望着错落有致的院落,一阵一阵兜转,脚步不停,一个冲动之下化身成云雀翱翔。
做一只鸟,劳碌地盘飞,便也是苍茫一生。
本宫在半途追上后宫的雀群,随它们一起忽高忽低飞回寝宫后院。
鸟目穷千里,还未过竹桥,已见两个美男子平躺在地上说话。
这不算稀奇,稀奇得是地上还铺了我的狐皮毯子,上面摆着一盆本宫享用的葡萄。
隐约听见凤凰在说:“本王不能再等,你若不行,不如换我上。”
小青的声音熟悉——“她是我的。”
鸟群开始各自降落,我选了离小青他们不远不近的一处所在,学其他鸟儿般假意满地寻谷子吃。
天气尚寒,能觅到的谷粒都是本宫叫碧桃朱柳她们布下的。这碎玉一般坚硬的东西,我也无法像其他鸟儿那样津津有味下腹,只好觅到了再用脚爪埋起来,玩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适才还在说话的两个美男子自鸟群来后,已经沉默良久。
隐约有不祥的预感,小青那日在有间宝铺外的行径顿时浮上心头,只是他们两个如此惊觉,骤然变化掉鸟身,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我一步一挪,趁着他们正起身,视线到不了这头,迅速躲去大石后头想办法。
刚刚将身躯塞入石头的缝隙,突然看到黑暗里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差点吓得叫出鸟声……
再仔细一看,一只硕大的蜘蛛幽幽然从眼前爬过,若不是担心使用法术会留下痕迹,本宫定然要设法化掉此物,也长得忒纠结了。
蜘蛛似乎感应了我这个不速之鸟的歹意,一双骇人的妖眸又瞪过来。我一只堂堂的云雀反倒忙着转移视线,生怕惹恼了它。
等蜘蛛大人爬到大石另一端,四周忽然静得可怕。
我不由屏住了自己的呼吸,有一道神光扫射过来,似在追查有没有漏网之鱼。
果然是小青的作风。
无暇细想,本宫为自己施下一道极小极贴身的结界,那深紫色神光翩翩而来,就好似我善用的流星锤,将所到之处扫荡地一干二净。
它若停留久些,本宫为了保命说不定就被逼现身。
幸而它过去了,留下遍地残骸,适才还趾高气昂的蜘蛛侠,如今正躺在那边冒着青烟。
等得片刻,确认再无活口的青龙终于再度发话:“你该小心些,这里耳目众多。”
“呵呵,果然是李卫主,赶尽杀绝眉毛都不抬一下。”稍停,有些无奈地接上:“你浑身上下究竟放了多少化尸水,几只麻雀也值得你拿出来当圣水洒……”
“绿华疑心很重。”
我这只逃过一劫的鸟儿,在石头下无声地嘿嘿冷笑。
知我者李沉舟,后宫雀宫女莫名横尸,本宫自然会彻查。
只是你们诸如“她是我的”这样的无谓对话,根本不值得痛下杀手,毁我一宫雀族。
绿华公主有可能是蛋大谍首的,也可能是畏忌将军的,更有可能是要孤老终身的,目前看来,唯独不太可能是隐界男子的。
二位阁下虽然都风流貌美,且在隐界算是叱咤风云,但,地府离得太远,无法承惠,即使说得花好桃好,情深爱浓,也是无用的。
看在我们宾主一场,只求你们拿了梦寐以求的什么宝石,早日归界;此刻若能及早进寝宫呆着,给本宫一个机会出了石头变回公主,那就感激不尽了。
正自怨自艾个没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几乎要忍不住探出鸟头去看个明白。
“听说那边已散了,你们须仔细。”
“我先进去了。”
“朱柳刚醒,小青你替我们拦她一下。”
“好。”
我缓缓跌坐。
碧桃,本宫一直待你不薄。
虽然我如小青所说,自书妖一事后疑心甚重,但由始至终,我怀疑小白,怀疑小青,怀疑小黄,也没有怀疑过你同朱柳。
今日化雀,确实是本宫刻意为之;先前要伺女传信说我有事耽搁,怕要迟回,也是有心布下的迷障。
我的心结只是,李沉舟身在寝宫,究竟是如何得知那一夜本宫前去第五层地狱救牧白;而宝库失窃以及宫内夜半的影子,应是小黄和小青所为,没道理身负武功的碧桃与朱柳竟会毫不知情。
“珞祯,公主若许了小青,我们是否就能一起远走高飞?”
“只要青龙能够得手,我立即带你走。”小黄信誓旦旦,那卷着舌的诺言,本宫着实不知碧桃怎么会信。
“珞祯,小青是真心喜欢公主是吧。”
恨嫁的碧桃,吃里扒外之余依旧挂心本宫,真教我感动地有些尴尬。
书妖与本宫的故事,难道还未教会你们,美男子嘴里的话,绝不可信?
“小傻瓜,你放心,届时我们两对伉俪流浪三界,再生儿育女,快快活活过一辈子……”
凤凰的花言巧语不断,似是渐渐哄得碧桃安心,两个一同离去了。
我从石头下钻出,化劲风绕出后院。
刚刚那些言语犹在耳畔,实在太过熟悉,与当年书妖私奔前的那番说辞何其相像?
还未进入寝宫,已见碧桃领着一双禽兽守候在门槛外。
本宫忧心忡忡地垂首过去,路过他们之时,长叹一声:“只恨生做皇家儿女,唉。”
“公主你这是怎么了?”碧桃急问。
“父皇母后说他们已经替本宫相中了一门姻缘。”
我一语未了,青龙猛地抬头望我。
本宫眸里起雾,偷偷附他耳边道:“小青,他们要我嫁天界的黑衣影卫主,蛋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