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七章(1 / 1)
本宫轻轻松开小青的手,黑衣影卫主眨了一下眼,我未作任何解释,他也没有要求。
缓步踱向闹声喧天的皇族高台,金碧辉煌地灼了本宫的鬼瞳。
双手遮眼,仍觉得有大团大团的金光绽放,越来越近,直舞到我的身前。
“小青,麻烦你让凤凰收了神通吧……本宫着实受不住他老人家这样的光芒万丈。”
虽然看不见,却也知道身边的李沉舟笑起来了。
此言奏效,那光团消退,本宫的鬼瞳勉强能够睁开一线,换回人眼,勉强适应了半饷,终于可以完全放下双手,瞻仰一下大哥所说的绝美容颜。
隔了三四层鬼潮,发亮的光源就在正前方,披发男子私自上了我们一家才能小坐的高台,索性斜躺在放着小青求爱彼岸花的桌上,慵懒地撇着嘴角媚笑。
本宫对美男已无年少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只是凤凰笑意略深,身边立即就有公主迷醉地发出惊呼,鲜红彼岸花都要矮下半头。
这一切实在太过夸张了,夸张的艳丽服饰,夸张的妩媚容颜,夸张的放肆无忌,又得到四下夸张的反应。
男子用他的迷蒙双眼发现了本宫,优雅从容地正了身姿,如风中招展的柳絮,缓缓走下高台朝我走来。
他步过的花田都升腾起亮金的点点萤光,周身笼罩着华丽的艳彩,瞬间点亮了这一方天地。
在十步距离外,他止步,控身弯腰,戴着三枚戒指的手拔起一株最最红艳的曼珠沙华,横在腰侧,终于立定。
到此刻,本宫神目才得以看清他的面目。
□□前头摆一盆九昧真火,大约就是我此刻的感受。当下不由自主瞄一眼目沉如水的小青。
美得如梦似幻的凤凰儿朝我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立马悠然转身,手中那株彼岸被递到了第二层地狱长公主的前面。
长公主憋红了一张脸,无可置信地瞪圆了双眼,杵在那里久久都动弹不得。
余下的女子纷纷吐气如兰,装出与己无关的淡然样子。
也有闲客见了本宫在此,调侃道:“哎呀,此男甚无眼光,正前方是我们地府首美绿华公主,居然不给冥王府这份颜面,拿去奉承那个上了年纪,黄花菜似得长公主。”
听闻此言,我倒不便笑下去了。
趁长公主还未从那份幸运里抽回神魂,本宫大喝一声:“大胆!”
凤凰,连同身侧的李沉舟通统侧目。
前者不以为意,嘴角微撇,作出询问的笑。
“来者何人?未受邀便私闯地府彼岸花节,还逾越身份,上了皇家高台,该当何罪?”我的声音冷厉,俨然代父行权。
场面凝结,再无喧哗,都等着要看这幕争风的戏如何收场。
“绿华公主殿下。”凤凰的咬字十分古怪,如那双眼睛一样妖娆:“本王不远千里从隐界赶来,入乡还未知俗,望见谅。”
“隐界!”议论声四起,不禁揣测着结界复结界外的神秘异界客的来意。
本宫等着身侧李沉舟开口。
总算他不负我望,上前一步客气道:“二王子殿下!”
凤凰竟乃隐界王族!
更奇怪的是,小青身为黑衣影卫主丝毫没有屈膝拜见之意。
凤凰儿眼波流转,淡漠应了一句:“李卫主,你也在此,真是十分凑巧。”
而第二层地狱的长公主殿下回过神,慌忙伸手来夺那株彼岸花,花在凤凰的手里萎成汁泥,带着芬芳气味的红色汁液,顺着他的掌心往下,一滴一滴,就像血。
“本王不善等待,过时便不奉候了。”神情转冷,眼高于顶,几乎与适才判若两人。
长公主整个呆怔了,换得先前那些失意公主的大力嘲笑。
若是第一次彼岸花节上的小小绿华,或许真就被他这几下子给擒获,也成了斯人的花下众臣之一。
今日的绿华见到终于现身的父皇,立即引荐道:“父皇,此乃隐界的二王子殿下。”
功成身退,立即挽过李沉舟的手道:“他毁了你送我的花枝,小青应当另觅了来献给本宫。”
身后响起凤凰特有的语调:“陛下,本王名为尹目珞祯。”
“怪名字!”本宫感慨。
李沉舟别有用心地看了我一眼。
“怎么?”
“原来你真是在生凤凰的气。”小青平淡的语气多少让本宫难堪。
适才种种对那什么尹目珞祯的看不顺眼其实都源自本宫——不爽了。
辛辛苦苦养了他们这些禽兽数载,结果一旦恢复光华夺目的人身,头件事不是冲上来对绿华陛下感恩报德,偏偏是众目睽睽之下献一株红色彼岸花给其他公主,教我情何以堪?
“孩子气!”没大没小的小青拿冰凉的手指戳本宫嘟起的嘴唇。
我挥手拂去唇际这凉意。
指尖交错,他摸到了我指腹一侧薄薄的茧子,目光顿时有些闪烁。
“那是练功练得……”本宫急急解释着,当年的阴影颇深,深觉自己练过功是奇耻大辱似地。
李沉舟妥帖地用食指沿着茧子的轮廓打转:“别练了,会中箭的武功想来也无甚意思!”
这便是真正的奇耻大辱了,他哪里知道那夜中箭的罪魁祸首仍是当年的心魔。
“论起来你们隐界打算搬来地府居住吗?谍首与王子都来了,下一个该是你们那里的公主了吧。”本宫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上面有接触过的残留痕迹,一点点痒,一点点寒意。
男子眺望远方状,缓缓道:“珞祯早已不是二王子了。”
“啊?”
“无数年前他已经被吾皇贬为庶民,驱逐出隐界,如今不过一介流亡客罢了。”
“青龙妃,缘何这么调皮,跑来绿华殿下面前搬弄是非?”
有些卷舌的吐音,一个个字扑楞楞飞舞而出,不作二想,必是火球一般的凤凰后。
此际他撤下了周身的五颜六色,衣袍竟是浓紫一团,泼翻了墨似的,隐在黑夜里,只看得清一张极苍白的脸。
凤凰用大家熟悉的风骚神情朝我示好。
我懒得理他,率先走了出去。
夜雾最深处在左前方,在本宫的记忆里,那里有一处池塘,池塘里的青藤会咬腿,须臾之间就能缠紧身体不放,使劲攀爬。
我并不怕暗中的生灵。将披风拉高,本宫也不过是一双妖异的眼睛。
周遭已经十分静谧。不出所料,并没有小情侣愿意光顾这边的阴气森森。
只有我们三个并肩行走,左边是凤凰,右边是青龙。
彼此十分默契地不说话。
脚步越来越快,由走渐渐成为跑,披风越扬越高,只觉碍事,解开绳结,抛撇在身后风中,不顾了。
人都是投河,我们三个却是投雾。
一头扑入,到了雾最浓的地方,连妖异的眼睛都捕捉不到,他们或许就在咫尺身侧,又或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是很有趣的迷藏。
本宫暗下决心,伸手捉到了哪个,今夜便收下哪个的花。
结果只听得轻轻的呼吸。
我的手摸到了一张冰凉的脸。看来天意如此。
“小青?”
“我在这里。”
不对,声音分明出自身后,小青循声抓住了本宫另一只手。
而那冰凉的脸,呈一个微笑的弧度,凤凰没有说话,一把抓住我要撤回去的手。
隐界来的男子居然各个都是没有暖意的怪物。
雾深人静,本宫终于可以问出口:“小黄,小青,你们不妨直言,此来地府究竟想要什么?”
声音陌生,那是另一个自己,曼珠沙华般的自己:“本宫不喜猜测。也不是吝啬之辈,你们的心愿,看在共处一场,必会尽力成全的。”
此话到了后头,仍旧有了悲伤寂寞的意味。
我的两只手被他们各自控住,若此时突然发力,本宫或许真就被他们擒获,抓去隐界做牛做马。
右手边终于有了应答:“嫁给我。”
李沉舟啊李沉舟,哪有男子用如此沉静的语调向心仪女子求亲。
难怪此舟要沉。
“绿华,唯独他不能嫁。”还是凤凰言简意赅,他就是来搅局的。
“是为了‘镇海苍瑶灯’?”我问。
“本座聘仪里任何一盏都比这个珍贵。”
“噢,那就是为了一匣子珍贵宝石。”我只觉好笑无比:“你们怎么那么傻,那是我父皇养在水缸里的废石子罢了!”
“绿华……”欲言又止的凤凰,暗地里将我朝他的胸怀里拉扯。
立即引起彼端青龙的大不满,来来回回扯了几下,才容许我对凤凰稍稍靠近。
“你不知道自己也流着隐界的血吗?”
“什么?”我整个怔住了。
李沉舟不予反驳,可见凤凰说得并非虚言。
“隐界男女皆有记号,只是我们在黑夜里浑身冰凉。即使地府鬼卒也不是如此的。”
“不不不,本宫只是体质怕热,徐太医说了,天性体寒……”
总不能因为手稍稍凉一些,就诽谤说本宫不是地府客。
“你身体上也有记号的。”李沉舟补充。
“你父皇就是从我们隐界出来的!”凤凰大力一击。
“怎么可能?”
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你父皇手头持有本该属于隐界的宝物。谍首李卫主风尘仆仆来鬼界,应该就是为了取回至宝还朝。”
不知为何,本宫只觉夜雾里凤凰的声音十分哀伤。
李沉舟的手却尤其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