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六章(1 / 1)
大镜中的女子一举穿越了百年。终于,又回到了唇红齿白,目露寒光的年少。
本宫兀自忙着理顺肩头披落的黑发,镜中却呈怪象,仿佛我周身长出了很多人头……
“父皇,母后,大皇兄,二皇兄。”一家汇集在镜中,好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
父皇脑袋长在我的左肩,笑着问:“绿华,今日彼岸花节,你真要打扮地如斯美艳出场?不怕被群鬼围观,提及旧事吗?”
“不怕,那些多嘴多舌的烦劳两位皇兄出手便是。是日起,在黄泉地府,唐突本宫的一律以对皇族不敬罪论处。”
此际我嘴角边的冷笑不是故意为之,只是习惯的弧度。
我缓缓套上龙皮制的手套,转身时,玄色的披风飘起,成一个告别的手势。
老爹这回没有在身后感慨什么家门不幸。
目送本宫的爱宠只剩凤凰儿,它哀伤地立在原地,朝我们一行挥舞着凤爪。
宫外已有春意,微风拂面,恰如饮下孟婆汤,跨出此门便隔世为人。
下轿后,双目所及一望无际彼岸花花田。
曼陀罗华,曼珠沙华开遍,红白相间,傲然迎风而笑,十八殿地狱王公贵族散立在花田里,星星点点,黑点连成线,又成块。
“恭迎冥皇陛下,冥后娘娘!”呼声直达云霄。
万盏离魂灯同时点亮,半空鬼火浮动,黑暗中的胜境冶艳而诡秘。
我们一家登上高台,父皇解下披风,所有在场男女,一律换上鬼瞳。
纷纷高举杯中酒,朝无光的戒律致敬,明誓捍卫鬼界的公道。
仪式过后,彼岸花节真正开始。
神鸦飞过,处处男女夜半私语,有些公主已经手举庞大彼岸花花束,几乎无法动身行走。
连两位皇兄也早已下到花田内周到应酬,估计顺便还要寻找美女欣赏他们的诗词才华与枪法表演。
本宫端然独坐,饮下几杯好酒,桌前一直空荡如野,都无男子敢轻易靠近皇座。
酒喝得多了,只觉一双眸子越喝越亮,看到不远处男子施施然走来。
本宫笑起来看向父皇,老爹正含情脉脉向母后表着忠心,才分神对着我微微颔首,就忙忙回过头拉母后下高台入花丛。
男子们真正一个也靠不住。
一枝火红的彼岸花摆在桌前,四顾无影,他越发放肆了,沉声道:“还不快下来?”
“李沉舟,本宫尚未接受此花,你去左首排队等着吧。”
他不怀好意地看看本宫面前清洁光溜别无他物的一张好桌案,眼光揶揄。
“咳咳,看在爱妃小青平日娇俏可爱,本宫且赏光这一次。”可恶,这个台阶居然还要我自己下。
彼岸花的味道如此熟悉,刚刚落足,未及将手递去让李沉舟交握。
第八层地狱的二王子殿下正牵着他的小王妃过来。
想当年,本宫出席的第一次彼岸花节,正是他头一个递上一束雪白彼岸花,翘首以待了许久,本宫都没垂首看他一眼。
他不懂,绿华神目,早已将他看得透彻。
心气甚高的王子殿下以为本宫倨傲,不给他在此重要场合留三分颜面,当即就板着一张脸拂袖离开。
等到本宫私奔一事东窗事发,第八层地狱流言甚嚣尘上,还传本宫当年引诱他们二王子未遂,才回过头挑了一个书妖情郎。
这些皆是小小过节,本宫不会放在心上,擦肩而过,一笑泯恩仇即可。
可惜人家偏不。
“丽茹,你看,这便是地府知名的□□绿华!”男子的音量适当,恰好能让本宫将每一个吐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哦?是那个当年对殿下求爱不成的绿华公主殿下?”
“噗哧!”莫怪我冷笑,这话题着实可笑,恰好今夜本宫心情不错,才能笑得这样婉转,没有将鄙夷一并奉上。
“□□你还有脸笑?”男子不知轻重地跳脚,几乎蹦来我的面前:“丢尽了冥府的颜面,若不是冥王府一手遮天,即使在我们第八层地狱,也该浸猪笼的!”
“蠢材!”曼珠沙华的本色毕现,沉寂了百多年,本宫既然敢公主袍加身出席,自然无惧他这类的宵小。
“你!”男子万没料到我回敬此句,激愤地就要掏出兵器。
本宫一个眼神示意。
身边的李沉舟一脸嘲笑,过来牵住本宫的手,双双返身离去。
可惜他的手总是不暖。
“你对那个蠢材是杀是剐?此际怎么突然消停了?”我问。
“我这是救他,否则你就要出手放血了。”
“呵呵,果然是小青机警地多。”这正好是个杀鸡儆猴的机会,本宫不介意当着第八层地狱王的面,杀了他第二个儿子。
“他被迷咒定住了,同他那个丽茹没有半个时辰,根本动不了。”
我们晃荡到花田的东北角,一路无数注目礼,那些男男女女惊诧的嘴脸各异,本宫只傲然走自己的路。
见到了大伤初愈的寅罡,倒是寒暄了几句:“太子殿下,你须小心,彼岸花田这么广阔,会得迷路。”
他挑眉疑惑:“不为本王引荐公主殿下身旁这位才俊吗?”
黑衣影卫主的身份不能说,小青的身份也不能说,“这位公子名叫李沉舟。”
寅罡乖觉,会意地不再追问。
待黑点一一退却,触目泛滥的红里,终于剩下小青与本宫,两只冰凉的手相缠,并肩而立,夜风里,被滔天红浪一遍一遍淹没。
宁静而廖远,只听到劲风与枝叶颤抖之声,地府的夜空没有星子,黑色幕布上划过的只有一群群传信的神鸦。
这是属于绿华的天地。
沉默得太久,他终于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谍首大人的剑鞘上第五颗宝石,本宫很觉眼熟。”
侧头看,淡定自若的李沉舟忽然有了一丝青龙妃无辜而迷茫的神情。
“不要装了!那是从本宫那条旧腰带上扯下来的珠玑石,腰带尸首还在你那个宝匣子里呢!堂堂黑衣影卫主,居然也改不了龙族爱藏宝的毛病。”
某龙惭愧地笑了,深褐色双目瞬间就有水汪汪之感,腆着脸道:“是本座疏忽了,居然被你识破。”
我递过一块丝巾给他道:“不止这一处破绽,阁下左脸现下还肿着,长智齿倒也不是演戏。”
李沉舟放着好好的丝巾不接,反将整张俊脸递过来,用手指戳戳自己的左脸,问我:“肿的还很厉害吗?”
完全是小青撒娇的腔调,本宫冰凉的心也融成一池春水,禁不住要安抚几句:“徐太医说了,虽然凶多吉少,假以时日必然不医自愈。”
黑衣影卫主负手肿脸地评价道:“那老头子最爱故弄玄虚,却就是治不好本座的牙疼。难怪凤凰几次三番都想揍他一顿。”可见小青之前以脸撞墙的傻举也是发自内心,是真的。
“你们两个不要没良心,平日都亏老太医替你们看些小毛小病的。”
风大,一时间迷了本宫的眼,揉擦间,我们由并肩变为对面互视。
“你放走了小白?这只鸟十分古怪。”
“本宫再清楚不过,若不放小白走,你和凤凰就要痛下杀手了。连寒冰锥都已出手,小白又能躲过几次劫?”
“凤凰和本座不是一路的。”
本宫回以一笑:“其实,还有无数蛛丝马迹让本宫能认出你是小青。所以凤凰的事,你无需多言。”
话题至此,他的手已去了自己背后,而本宫的双手摸到了身侧到腰际的彼岸花,稍一挤按,一掌心的红,掏了谁的心一般。
路过的女子,有一些会偷偷多看几眼目寒如冰的李沉舟,再狐疑地望望面色温和的本宫,定是在奇怪我们正在纠缠些什么。
连二皇兄与一个清秀女子走过,都分外多瞄了本宫几眼,扭过头,嘴型反复作着:“吵架了?”
“李沉舟,那日你为何要当场杀了小鬼?”
本宫认命地率先开口,那些过路客怎么会知道,两个相同冷漠的男女站在一起,就是容易沉默的。
“不杀的话,绿华公主可肯赏光一起去衙门指认?”
“我……”不是不明白,他这么做,避免了本宫亲自出面的尴尬。
“所以,嫁给我,我们一同回隐界,从此后绝没有任何人敢对你不敬。”这是小青的结论。
废话,他们都不知我地府绿华什么来头,哪里会平白无故对黑衣影卫主的夫人不敬。
十八层地狱王的公主们有得已经开始表演。
弹筝吹笛都不在话下,十八班乐器齐集,袅袅奏来,乐声浩荡,小青在这如水的夜里凝望我,用得却是最最教女子心醉的眼神。
“你早允诺,封本座为青龙后,什么时候兑现?”
“凤凰后不是……”
“他骂粗话,已经被你废了。”此男眼神转为威胁,戾气横起。
“还有小白……”
“一介小小宫女,无名无份,拿什么资格来同本座争?”眼神无敌了,唯他独尊矣。
“书妖的事情……”
他闭口不言不笑,断尾的话题横亘着,本宫有些感触,冲动之下决定要表表忠心。
拎起兜里的丝巾,手一晃,上头一大块冰,拿丝巾裹着冰,就朝他的左脸贴去。
凉透心的触觉,让小青的眸里再度有了温和的湿意,挺傻的举动,我们却相视笑了。
本宫呆呆看他下巴处的那个凹,很想也伸手摸一下。
正谋划着,突然不远处一阵喧闹。
那也与我们无关,我仍钻研着凹槽,大哥却奔来了,嘴里嚷着:“绿华,小妹,快去高台那边看热闹!”
我与青龙不得不调头眺望那个方向。
“啊?着火了吗?”
那里为何火光冲天?红彤彤教人无法逼视。
“所以说是热闹,刚刚由天而降一个浑身灿光的男子,姿容绝艳,把一众女流都迷住了,你快去瞻仰一番。”
无数背影奔去。
我迟疑着,看了小青一眼。
小青的深褐色眼眸里有极淡,淡极而逝的悲伤:“绿华,凤凰亲自来了。他已等得不耐烦。”
这一瞬,本宫着实不该如何安慰李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