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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五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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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

李郎一梦已过往,风流人儿如今在何方

书妖于灯下告诉奴家的《牡丹亭》故事,杜丽娘和柳梦梅,由梅树畔结缘,百转千回,到底携手影团圆。

漆黑夜里的一点光,映去他美艳无匹的脸上,像是半个残缺的梦。

良人他闭着眸,没有感应,即使热泪一滴滴不断落在他敞开的胸膛上,仍是不醒,梦中牵得犹是天界魔教四公主的手,不论是白色还是红色彼岸花,地府的绿华,他已不要。

我的手指拂过他的脸,自鼻尖往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线条,是无数个日夜照料而出的手感。

撕开他身上残余的蔽体布片,那些曾经用手掌游走的地方,全然完好,不见任何岁月滑过的痕迹。

黄粱一梦百多年,此情此景,耳畔的风声凛冽,一夕回到最初那个雪夜。

他也是这般被冰雪掩埋,探出手臂来,被神目千里的本宫搭救。

负他过了奈何桥,昏迷中手臂不忘紧紧缠住我的肩,温热的气息在颈后,断断续续的念白,是一首首离诗。

离魂灯明了又灭,身后的千军万马都是屏风上的皮影,本宫兀自在当年的风雪中哭得哽咽,迟迟无法用手中的流星锤再送他一程。

满腹苍凉欲绝的诗词,想来他也听不见,只是一遍遍问着:“书妖你向来可好?记不记得留在地府走不掉的绿华?”

绿华——华——华。地府吞噬了我的追问。

本宫的蒙面巾已尽湿,含泪苦笑,书妖,你向来可好?你在天界可还记得留在地府走不掉,无法超生的公主绿华?

牡丹亭里的美梦我也做过,你何时穿了你的状元红袍,完了你我的冰雪缘?

这一刻,死也并无什么可怕,只希望一缕幽魂可以问到答案。

风流人儿如今在何方?

千军万马声近。

我已懒得逃窜。仍在酷似书妖的男子身旁落自己的泪。

直到腿上中了那枝利箭,疼痛突然清晰起来。

我恍然回眸,暄城将军与我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投鼠忌器似得,明知我已受伤,却也不敢靠得太近。

是,我在此处已经逗留了很久,到时候悄然隐退。

三三与无浪,别了。

牧白,啊,二老板牧白。

我搜寻着囚车中那海棠花般苍白的脸孔。

眼睁睁,看到美男子笑着从衣袖中翩然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

我这双可恶至极的眼睛,将他的每一个动作,眼神中每一丝绝望都看那么分明。

匕首插在牧白胸膛正中,顿时在白色囚衣上染画出红色的花,一路开下去,一朵一朵,与他唇角的笑花一般美艳。

公主与穷书生的故事又有了结局。

我困在当地,连泪也止住了。

暄城将军震惊的眉目越来越近,本宫一动也不动。

从来没有这般疲累过。万念俱灰,与爱怨痴嗔一起化为飞烟也无妨。

身后有双手推着我离开,驾云,腾跃。

翻山越岭,冒着漫天风雪奋勇前进,脚底一幕幕风景交替,骷髅成山,鬼火丛丛,彼岸花开遍。

本宫腿上的伤挺深的,半截箭簇露在外头,像个垂死的战场将士。

到了某处静地,温柔的双手将我安顿在平展的大石上,又似乎要查验我的伤口。

我按住了这手,抬头与双手的主人对视。

他缓缓除下蒙面黑巾,不理我的阻挠,一意孤行要动手拔箭。

我作不出太多表情,也懒得说话,只是用力挡着,本宫的伤,任由它自己痊愈便是。

男子恼怒了,动作越来越重,牵动了伤口,惹得我猛一皱眉。

他恶狠狠一把扯下我的蒙面巾,两张冷漠的脸相对,连握在一起的手皆是冰凉的。

我破涕而笑,多么讽刺:“李沉舟,我们居然是一样的。”

绿华和李沉舟才是一类,冷血冷面,燃烧过一次,只余灰烬。

“闭眼。”他还是这样不恭。

我正要说话,腿上巨痛。

男子将拔出的箭簇随手一扔,简单利落扯下我的半截袖子,露出一段莹白但壮实的手臂。

“为什么不扯你的?”本宫羞恼。

“你的质地好。”他两三下将那茶盏口大伤口包扎完毕。

奇异地,我们的手又牵在一处。

这一次,他让我趴在他背上,沉默地直送我到冥王府宫墙外。

腿上的血未止住,滴在他的衣服上,黑红混淆,反正也看不清。

他放我下来时,不忘递给我那块蒙面的布。

“哈哈哈哈哈!”

多么有趣的一夜。

我凄然仰头,用自己的,女子绝望地双眸望着他:“牧白死了,三三公主救不了她的情郎;书妖走了,绿华公主救不了她的姻缘……”

“晚了,进去养伤吧。”李沉舟言讫就要转身。

夜风中,我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只有他与我能听清的:“小青,我能信你吗?”

青龙,我能信了你这一刻,嫁去你的隐界做黑衣影卫主的夫人吗?

小青的大眼睛长在这张脸上,再也不水汪汪,只冷冰冰回望我道:“跟了我,再没有箭能射中你。”

只是这样而已。

本宫与李沉舟同时转身,朝各自的方向行去。

寝宫里灯已尽熄,风起,一地的枯叶残花被卷起,漫天颓败中,我小心翼翼拖着流星锤瘸着往里走。

一鹤当道,迎客松一般立在寝宫前,风姿卓绝。

我的腿仍在往外渗血,身后留下蜿蜒曲折的红迹,脸上冰凉的湿意,有泪有血,这副模样怕要吓到骄矜的小白。

只是本宫实在太累了,无法为它绽露半丝笑靥。

它的表情也不像是笑的样子,严肃地,冷然地注视着我的腿。

小白与小青最大的分别是,它的脸虽冷,但它眼中的神采是暖的。

跷脚公主与它擦身而过时,鹤宫女伸出翅膀挡住了本宫的道。

“小白,我累了,明日再说吧。”

鹤丝毫没有退让之意,小白固执起来,可以两个时辰和凤凰儿争一个骷髅球不放的。

腿上伤口的疼痛愈加清晰,烧灼似的,本宫缓慢地往下蹲,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阶上。

一半袖子被李沉舟撕了,我索性撕下另一边的,捏在手里,擦拭着糊成染缸的脸。

小白也靠坐下来,伟岸的身躯恰好让本宫斜倚,眼前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我见到书妖了。”

“他与三三同生共死,临死前还执着手,举案齐眉,多么好……”

鹤猛然震动,尖嘴戳到了我的脸,没有暖度的脸。

我用手轻轻拍开:“本宫不能见死不救啊,白白赠送了两粒保命救心丹。”

“塞完丹药,将美男子浑身摸一遍——哈哈,你猜怎么样?”

丹顶鹤没有猜,目光里满是义愤,似是不满本宫见了美男子就要唐突一番。

“咳咳,其实才摸到锁骨,就不必摸下去了。他不是,不是当年那一位。有些伤百年的功夫就会好,但有几道伤口必然成疤成痕,消除不掉的。”

就如本宫的心疾,时而癫狂,时而释然的躁症,百多年来依旧要发作。

“小白,本宫为了他作了这么久的曼陀罗华,书妖大人不喜女子粗豪,我只得偷偷摸摸收起这流星锤,练武女子手臂粗壮,所以日日着长袍,掩住这一身戾气;他喜诗词画赋,本宫便急急学着红袖添香;他厌恶黑暗,我将这里扮得灯火通明。”

如此说来,当年,绿华也骗了书妖。

“装柔弱装得好不辛苦,若有一天,他亲眼见我抛大锤杀生,那场面必然很有趣吧!如今,曼珠沙华要回来了。”

“小白,二老板牧白死了!”

这一声唏嘘无比绵长:“唉……远比见到书妖似的男子还要伤心十倍,本宫的公主书生梦终于醒了。看来做曼陀罗华是不行的,即使凶猛如三三,也不过力竭倒在劫牢路上;父皇的话不无道理,或许随李沉舟去隐界才能白首偕老。”

万水千山,世间情苦,到此,弦断曲终。

“小白,小青已经走了,小黄有它自己的事情要做。唯有你,是硬从半空抓来的,对不住了,要你们陪本宫一同做了这许久的迷梦。”

我的手抚上它的背后,绕行到脖颈,那里有一个一指宽的圈——“寅罡那日送我的原身圈,你戴了这么许久,一定很生气吧。”

那日,我随手就将礼物往外一抛,之后就抓到了我家小白。

当日就发现它戴着这个玉色的原身圈,本宫只作不知。

此刻我轻轻将圈解下:“今日放归小白,相处一场,不要将本宫的秘密说出去才是……”

眼前鹤仍是鹤,并没有变成什么高贵不凡的美男子。

原身圈抛出去,恰恰好落在老树枝桠上,吊在那里一晃一晃,银光晃得我头晕,渐渐靠在鹤的身侧要睡去。

睡眼惺忪,循着地上的红痕,又见到掏出匕首自尽的二老板牧白。

“牧白,不要!等你的公主来救你!”我呢喃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前方起了一道光。

月下的书妖发色如洗,美目盈雾,一双手那么稳,将我抬起往里送。

瓷娃娃公主冷笑着道:“死得为何不是你?换回牧白来,本宫会在油锅前等你。”

那都是梦话而已。

若不是梦,书妖又怎会对他的弃妇深情如许,十指交缠,并脸交颈?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他用指尖的神光将我腿上的血止住。

光灭了,那个曼陀罗华公主与负心汉书妖唇齿相抵,此景甚美,甚凄美。

梦终于醒来,碧桃朱柳位列两侧,欢喜地连话都说不清。

凤凰后垂着头,独自在一厢妖艳着。

小白不见了,倒也算有始有终,临走留了几根鸟毛在美人榻上以资纪念。

“才睡了两天,只觉乾坤都颠倒了似得,怎么父皇还不跳进来嚎两声?”

“华华啊……”

真正是说曹操,曹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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