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四章(1 / 1)
“哈哈哈哈,小女的爱宠与她一般顽劣,让贤侄见笑了!”父皇用手指弹弄袖间的褶皱。
李沉舟立即会意,起身一揖道:“今夜更漏已迟,在下还将在地府盘桓一段日子,不如择日再上门拜访公主殿下吧。”
来得莫名,去得洒脱,徒留一边厢大堆的宝物,形形□□,一望而知丝毫不比本宫嫁妆单上所开列的那些逊色。
父皇面色沉重,连去院中呼喊“家门不幸”的雅兴都失去了,一个拂袖便转身离去,我随后小追了几步,却见到母后已然迎出来,与父皇挽手去了无目阁。
剩下唱作俱佳的小白,此际缓缓醒转,躺倒在地仰望本宫,黑目中满是促狭,我分明有种被其识破奸计的心虚感。
“朕这就携鹤宫女回宫安寝。”
夜阑无声,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将小白安顿在美人榻上。
冬眠的小青已被抬去偏房的暖榻之上,只在正房余留一地它平日喜爱的小玩物,总仿佛第二日它还会两爪着地,抬头挺胸蹦出来似得。
我燃起灯台,禀烛去捡地上的那些玩意。
有用旧了的龙爪套,啃坏了边的布偶,一个藤条小球,榻底还有一个宝箱,都说龙最喜藏宝,小青连本宫换下的嵌玉腰带也收在它的小匣子里。
如今物在龙睡,有些伤感,我对着榻上鼓起的那块瞥了几眼,聪觉的丹顶鹤一路负气,都没有搭理我,此际更是拿它的翘臀朝外,惹来本宫在暗夜里一声长叹。
花灯转来转去,上头的图案从牛郎织女换成了八仙过海,小白的尖喙贴着灯棱,观赏地十分得趣。
我拢袖坐在一边,这几日光阴很是清静,李沉舟没有上门,小青没有苏醒,小黄霸占了它的财物,终日学着埋珠藏宝。
连牧白都从未上门,本宫日日闷在寝宫咀嚼父皇所言择婿之事,想得太过了,便眺望远处高台,呆看一阵阵鸦群飞旋。
“小白,这是人皮纸做的灯笼,你贴那么近也不怕吗?”
鸟嫌恶地将脸从花灯边挪开,翅膀拎着一碟子糖糕,自行走去美人榻上。
我只待收拾收拾睡觉,空中飞来纸柬,稳稳落在门前。
乌鸦尊者在空中呱噪着:“绿华公主,寅罡太子有信到。”
那信在本宫的手中几乎被揉成了纸泥。
寅罡的无敌小字看得我眼酸不已,字里行间所透露的危急更教本宫坐立难安。
一府上下将绿华瞒得好,若无此信,我绝不会知晓好友牧白不日前已经下牢,被诬偷盗了天界神教至宝避劫丹。
这也罢了,在地府下狱,本宫不是没有办法救他出生天。
这是这档子事里头居然还牵连了大老板无浪与壮妹三三,寅罡信上说,无浪原是神教世子鹤劫放,已于近日同魔教四公主天逸,也即三三订婚。
这样鸠占鹊巢的鸟事,我只从鼻管里哼出几口冷气。
当务之急,只有披衣求见父皇。
老人家披着夜缕,散着发,睡意倦倦,问清事由便直截了当道:“牧白被囚一事为父早知,你放心,有鹤劫放居间安排,今夜押送天牢,也不至受任何皮肉之苦;倒是段小楼那丫头三三,她若冲动之下孤身前去劫牢,更容易为神教元帅重光所用,趁乱杀人灭口,坏了牧白的性命……”
“绿华明白了。”
父皇深深望我一眼:“如何处置,你自己定夺吧。”
如何处置?
我在夜风里冷笑着。
若是传言里的曼陀罗华,雪白的彼岸花,或许只能跪坐廊檐灯下,为好友祈祝好运。
为了书妖,本宫做了几百年的曼陀罗华,但直到他离去,也不明白,其实,我一直是地府的曼珠沙华,浓烈嗜血,红得触目惊心,一沉到底,不容转圜。
碧桃与朱柳为我换上黑衣影卫式的黑衣。
我在镜前为自己系好领口,迷晕的小白和小黄发出轻轻的鼾声。
“公主,真得无须我们一同去搭救二老板牧白?”
“大老板无浪,加上寅罡与本宫,应该足矣了。”
朱柳默默递上本宫的兵器,忍不住加上一句:“我们明白,只要公主愿意出手,即使独自一个也已经足矣。”
数年没有摸过的兵器,想是被碧桃她们日日勤快擦拭,居然还噌噌发亮。
本宫轻易取过,一柄乌钢打造的流星锤,如同飞天仙女腰际的丝带,如有了灵性一般绕在身侧。
我会为穷书生牧白,问公主三三讨一个公道。
夜幕下的第五层地狱由无数火把绘成几道光流,绵长蜿蜒向升仙台的方向,可想可知是押送二老板牧白去天牢的队伍。
孤山上往下望,必经之路的石台上有团团金光,以本宫的鬼瞳,看得分明,宫装打扮的三三,正举着手中好剑与黑衣影卫们缠斗成一片。
另一头,寅罡带着大队兵马往三三的方向走去。
有他在,无须顾虑三三这头的事情。
热闹都在牧白的囚车边,那里有两个官长服饰的男子,可想而知,一位是大老板无浪,另一位则是神教重光元帅手下爱徒暄城将军,只见神魔两教的黑衣影卫们济济一堂,这阵仗远远超过押送不会功夫的嫌犯本身,倒似天界各派势力跑来我们冥府会师比武。
手里的流星锤呼呼作响,雀然欲试,沉睡近百年的重兵器,浴火重生般直须表现。
我为自己蒙上面纱,收回一双鬼瞳,按紧了流星锤,以下方目前井然有序的场面,根本无须本宫出手。
单凭手中这部兵器,相信今夜不会有人认出本宫的真实身份,历来没有女子使得动雷音锤,更遑论人前那个瓷娃娃一般怯弱无助的绿华公主。
他们不知,万万斤重的锤,我自二百岁起就能用单手运转如风。
两位皇兄蹲在千丈岩扎马步的时候,绿华被落放到冰厚三尺的崖底,双手挥舞此锤,将鬼瞳所能见到的白色,全部砸为粉末。冥王府中,功夫最高的皇子并非二哥赤涛,而是本宫。
从清澈的溪底,我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目无柔光,面上稚气全脱,是被封闭了几百年的曼珠沙华,是遇见书妖前的那个小公主。
不仅功夫高,有神目,能背万部兵器谱与识宝图鉴,还心如铁石。
父皇每每前去十八层地狱亲自行刑,唯有绿华次次跟随,即使血腥的肉末横飞,直溅到本宫冰凉的脸庞,我也不会蹙一下眉;被发去油锅受刑的众生,在阶下丑态百出,卑微地呼号求救,那负心郎陈世美曾经用他肮脏的手触到本宫的一双新绣鞋。
他口中声声在喊:“我爱上了公主,不再爱那个糟糠妻,这又有什么错?”
错在负心,我父皇尤忌负心。
我冷然藐视那个相貌端好的男子,只轻轻用剑一挑,他就被送入殿中最大的那口油锅,发出“嘶”的一声惨叫。
二哥曾经在我背后偷偷咋舌道:“小妹浑然一个冷面罗刹,哪个男子若是尚了她作驸马,只怕九死一生,一个行差踏错,就要砸成肉饼子的。”
本宫当时只道自己是信奉地府的黑暗法则而已,否则怎么对得住王族身上这一袭袭不染尘光的黑袍?
一根黑色的神鸦鸟羽从空中袅袅飞落。
山下起了变化,寅罡居然不是三三的对手,被放倒在地。
而不远处赶来的高大红衣男子,领兵直奔发狂般的三三而去。
不好!大老板怎能如此糊涂?
现下监囚车的只剩暄城将军而已,四道漆黑身影已自山路两侧迅速升起。
本宫与手中流星锤不得不在顷刻之间飞跃而出,去势颇疾,两三个起落便阻住了其间两个刺客的去路。
我听到耳边夜风呼啸的声音,风中满是艳红的彼岸花,夺人心魄地绽放着,别有一种美意。
当本宫双脚落地,缓缓回过头——对面暄城将军的凤眼里面皆是震荡。
本宫黑布后的嘴角翘起,天界的车路将军,十分可惜你看不见我此刻的神情。
地府是冥皇文熙的地盘,何时容得你们如此放肆?
我手提着流星锤,朝着岿然不动的暄城走去。
前路已被扫荡干净,再无生灵,今夜本宫已开杀戒,挡路者死。
“轰!”
不远处突发巨响,暄城与牧白齐齐调头眺望,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见一双紧紧缠抱的男女身影,双双在金光中倒下。
血红的视线逐渐模糊,本宫只觉自己的血液也被冻结了一般,那是身穿拜堂喜服的大老板无浪与壮妹三三。
红的那样炽热熟悉,一如当年的本宫。
风仍在耳际呼啸着,我被莫名吸引,失了魂一般朝那对男女掠去。
经过二老板牧白的身边,急急布下一道紫光结界。但本宫失魂落魄,无暇与他交换半个眼神,只一迳往前纵身。
离得近了,才看清地上的这对男女。
越过三三,我的视线无法离开红衣都被震成碎片的大老板无浪。与先前黄泉路33号内的匆忙照面不同,躺在地上的男子美得可用“妖孽”二字来形容。
我木然从自己的锦囊里掏出两颗保命的丸子,慢慢俯下身,先塞一颗去三三的口中。
还有一颗丸子,和着一滴鬼瞳中落下的泪水,塞入男子口中。
我听见自己冰凉的声音:“书妖,别来是否无恙?”
他的手紧缠去三三的背后,如一根极尖极烫的肉刺,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