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九章(1 / 1)
晚膳间,牧白应答如流,似乎与我父皇皇兄们聊得很好。
本宫没有留意他们的说辞,一直走神,甚至连牧白起身告辞时,我仍在井井有条地品尝一柄空的汤匙。
“绿华,牧白要走了,你不起身一送吗?”二哥使劲朝我递眼风。
我从太虚幻境猛然回转,将美男子直送到长廊尽头。
牧白拿出一只锦盒子,塞我手里:“天界带回来的银镯,送那位朱柳仙子吧,碧桃的礼下次补。”
“呵呵,二老板很是周到呢!”本宫从身边伺女手中接过一个□□布袋子,递去牧白手里:“劳你从第五层地狱专程走一遭,这里有些小礼,你带回去给大老板三三他们。”
两个败家精相视一笑。整个冥王府,上至我父皇,下至我养的那群兽,无一不撒漫花费,爹的脾气,宁愿自家手头紧,也不可失礼于人,也难怪与牧白交谈甚欢。
牧白出门前还在喃喃自语:“啊,下次来还要记得给青龙带点礼品,我们那里有头麒麟兽很是可爱呢,此次要一副护膝……”
寝宫里前所未有的灯火通明。
因为本宫先前的大怒,碧桃与朱柳早早迎在台阶处,依次往内的分别是凤凰后,青龙妃,雪狮嫔,以及形形□□的兽宫女。
而嫌疑最大的人犯,鹤宫女,则孤零零单脚立在美人榻前,缓缓抬起鸟头,黑眸正对着我,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它的目光远比初进宫时来得柔和,连受伤的眼角,似乎也带着些微笑的余韵。
如此放低身姿,又是为了什么?
“公主,小白今夜才吃了小半块的甜大饼。”左总管碧桃报告道。
那只鹤俏立着,作出楚楚可怜的神情,在其流转的眼波中,本宫的怀疑更甚了!
“我是否要将凤凰它们带下去,以便公主将小白之事审清楚?”朱柳附耳相问。
“不,公主宫所有伺女与鸟兽都留下。”
今夜实乃杀鸡儆猴,整顿风纪的好时机。
本宫略略思索之后,走去小白身前。
大鸟将脑袋略侧,无辜又无害地仰视我。
“小白,本宫知你无法答话,只需点头摇头便可。”
换来的是大鸟展开尾羽,学孔雀般开了一个黑白屏,以及一旁平声静气半响,此际终于忍不住“叽叽”笑的凤凰。
它在眨眼间连续开了三四次彩屏,在本宫怒视下,犹不忘用火红长尾羽扫了一下青龙泛红的两腮。
“碧桃,去门外捡一根大棍子进来,要结实的!”我阴郁地吩咐着,边说边瞥了凤凰一眼,它慢慢收回尾羽,低下头去。
碧桃怯怯地奔出去,在夜色里寻寻觅觅,拖回来一根粗大的树杈,小心翼翼用双手托着,立回我身边。
一切就位,本宫开始发问:“小白,是你用鸟语教会凤凰骂脏话?”
小白坚毅地点了点鸟头。
“很好。”它如此轻易就范,倒教本宫为难。
沉吟片刻后,我问:“小白与宝库失窃是否有关?”
小白坚毅地摇头,眼光却不经意飘向对面的凤凰处。
在场众兽与两个伺女纷纷往外舒了一口气。碧桃轻声道:“公主殿下,看来不是我们小白做的,薄惩它教会凤凰脏话即可。”
这是极好的台阶,我顺着下了,一宫上下,也可以安睡,毕竟,若小白与盗宝有何关联,也绝非本宫可以在一夜之间审出来的。
所以我打算绽放一个微笑以了结此事,本宫与爱宠们又可以欢天喜地各自无聊。
正在这电光火石间,小白作了一个优雅绝伦的举动。
众目睽睽之下,丹顶鹤目光中透露些许得意,抬腿往前行了一步,翅膀由后缓缓收起,随后从容地以翅尖沿着自己的鹤顶红一路往下,至耳朵的位置,双翅一拢——
他指尖温暖的触觉都回来了,月下拢发的男子,笑起来,唇恰恰好是这样的弧度,夜色的流光挥洒在他周身,像要离尘的谪仙。书妖修长的手指不由在自己鬓边长发处一卷,声音温醇:“绿华,天界此刻必然树绿花红,处处盛会,不似这地府夜凉风骤。”
抱怨后还喜欢拿手指轻轻弹本宫额头:“你一个小孩子,都不懂。”
那是一条湍急的黄泉,这一步,我曾经以为自己跨过去,用百年的时间,终于到了奈何桥的那一端。
可为何本宫周身发冷,像沉入了无底的寒潭,鼻腔处酸疼酸疼,在眼前小白同样用翅尖绕着颈毛打圈的那一瞬,再度看见了风雪中守在桥头,身着红衣脸色苍白的那个傻子公主——我完全失控了,手上满是湿凉,也不知是自己的泪水还是黄泉水,四处摸索着,贸然抢过碧桃想要藏起的棍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让年少的公主和负情的男子一起死去吧……一同紧紧拥抱,沉入黄泉河底,再也无须孟婆汤,也不必上殿向父皇喊冤,一切都该终结。
“你为什么抛下我?为什么?”
棍子朝小白挥去,宫中回荡起一声凄厉的鹤鸣,那么幽怨,像关入笼里垂死挣扎的兽;我在昔日回声中头疼欲裂,像一个披头散发的活鬼。
梦境全都回来了。
此生唯一一次执手,大伤初癒的那位,牵着绿华,沿着忘川奔跑。
“听说忘川尽头有升仙台,可以眺望高高在上的天界。”他如是说。
指间传来的温暖,飘忽的,想要用力攒紧了,才不会如飞萤离去。
我真得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向往从来没有去过的琼楼玉宇,一个书妖所拥有的天地,白纸黑字,泼墨山水,我以为,那已然足够。
到达升仙台的刹那,他激动地抱紧了我,那或是因为他离云霄近了那么一点,月朗星疏,将我错当成攀天的云梯而已。
为何这样一个无情男子,仍然住在本宫的梦里,甚至,在我心里不肯离去。
嘴唇嗫嚅,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慢慢睁开双眸,熟悉的面孔纷纷围拢来。
“绿华——”是大皇兄。
“没事了,华华,都没事了!”父皇温柔地轻抚我的发。
哽咽着的碧桃与朱柳,不及擦去眼中的浮泪,只好上前为本宫腰后垫上几个绵软的枕子。
扫一眼室内,紧抿薄唇的母后,此际居然没有流泪。
上一次见到母后冷硬的表情,还是在那事之后的席间,全府上下齐心协力瞒着眼泪包我成为弃妇的消息,但母后就是知道了,手里拎着一根鞭子,怒极而笑道:“他去了天界?”
父皇都不敢接话。
母后补充:“文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叫着父皇名讳的她,如发号施令的女王陛下。
最后是我苦苦哀求,让他们不要再寻书妖的下落。
无论是怎样的答案,都是在本宫的心上刻字,一刀一剐,写不出真情实意的往生故事。
“绿华,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去天界揪出那个孽障来给你谢罪!”二皇兄极怒,看不得本宫这样一个疯癫的熊样吧。
“公主心疾还需心药医,不可急在一时;倒是这旧伤未愈的仙鹤,又添新伤,凶多吉少,凶多吉少啊!”
我慌忙寻找被自己重创的小白。
它在美人榻上端坐,与本宫同病相怜的软成一团,头上包扎着白布,连鹤顶红都看不到了,徐太医的手笔,布条直包到左眼角旁,如奸诈的独眼鸟,浑身一望无际的白,柔弱的白,偶尔点缀了黑,深黑深黑的眸子,那里头有一个女鬼般的我。
“小白,对不住!”本宫朝受害者反复做着口型,着实后悔将对书妖的恨迁怒于它。
凤凰与青龙看到这样的绿华也有些害怕,在离我许多步的距离外,探头探脑。
“华华,我们一度以为你会慢慢忘记那些旧事。是父皇疏忽了,若你无法忘怀书妖,何不上天界去与他当面问清楚其间的青红皂白?”
“没有青红皂白,父皇,绿华会自家好起来的……”
也不会再有任何奢望,譬如朝露,到了黑夜,他便要逝去的。
书妖生性逐光,而冥府绿华,不见天日,我们缘尽于此。
“华儿,彼岸花节你还想出席吗?”母后问。
“母后,绿华想去,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红色的彼岸花。”
父皇母后秉着灯笼离去,剩下大哥二哥,往我枕下塞着什么。
“浮途花的香袋,气味可安眠,小妹好好睡一觉,明日我们来帮你设计一个绝美的彼岸花节的造型。”
“噗嗤!”所有在场的后宫三千好兽与我的伺女皆破涕而笑。
两位哥哥趾高气昂道:“尔等根本不懂欣赏,由我们出马,我家曼陀罗华届时必然艳惊四场,身前摆满求爱的彼岸花枝!”
朱柳偷偷做着鬼脸,在后头补充:“只怕还没坐稳,就被满头的珠翠给压塌了……”
“就是,要多派卫士才可,要不一个个冲上来明抢,怎么拦?”碧桃也不以为然。
“叽叽,他妈妈妈妈的!”凤凰犹如活过来一般,开始耀武扬威。
这公主寝宫内,除了无辜受害的小白,似乎一切都已安然,并无不妥。
待所有兽众退去,本宫用力撑起身子,有些头晕,几乎是扑倒在美人榻上。
黑夜里那双黑眸仍发着亮,像极好质地的乌石。
“小白,害你受苦了,明日起,定要几倍补偿于你,要甜糕吗?”
鸟先是摆了一下谱,终是颔首。
“现在就要?”
鸟头坚定地点了数下。
我一笑,转过身打算下榻去取。
脚穿上鞋子的那一刹,有错觉,仿佛那只大鸟展开了双翅将我揽进了怀中。
脸发烫发热,本宫居然饥渴到幻想一只鸟来对自己呵护备至。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