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铃兰——再回来的幸福(1 / 1)
回到本市,第一个见到的便是阮思竹。
在一同去店里的路上碰到,她见到我,很是欢喜。
扯了些不找边的话题之后,我打趣道:“怎么样,还认为不是他么?”
岂料她却沉默下来,我暗叫不好。
“应该是他,和他接触地越多,过去回忆越清晰。”阮思竹眼神却是迷惑,似在挣扎:“可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真的是他?”
“我错过什么事了么?”
“侦探社找到他后,我一直努力回想,却没有记忆。”她说:“于是我忍不住打电话问他。”
“他承认了?”
“恩,一接电话,他就知道是我了,那一刻,我竟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垂下头,似在回想:“但是见到他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呵……”
“有时候同他电话之时,感觉尤为强烈,有时候又会没有了。”她笑:“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是。”怎么可能,若有,应该是全部,若没有,那便一次也不会有,时有时无的悸动?到底怎么回事?
“临波呵,你说绍谦是不是也失忆了?”
“啊?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没有失忆,为什么那天他没有告诉我,他就是我要寻找的人,还要我问?”
“你有告诉他你正在寻人么?”
她点点头。
“或许……”我正要道出我的猜测,却有人替我回答。
“我不想重蹈覆辙,思思。”
不知何时,唐绍谦已经站在身后,我们之间的谈话,想必已经听入一二。我顿觉尴尬,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在背后说人总是不对,何况被人抓到。
不过唐绍谦好像没注意到这一点,目光始终落在阮思竹身上。
她不说话,面无表情。
“对不起,我只是不愿让你再想起痛苦的回忆。”
她仍旧沉默,目不转睛看他
“思思,我……我……”唐绍谦反结巴起来。
我识趣得退开,隐约间听到他说:“我想弥补过错……”
呵……原因是这个?这就是唐绍谦的理由?
一个人从另一人生命里消失,是不会无缘无故,必然有无法弥补或是原谅的错误。
这么幸运得重新遇到,而她又将旧事完全遗忘,换成任何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不想让你再想起痛苦的回忆。编织一份新的记忆来填满那些空白,只有美好,没有痛苦,以此来弥补我的过错。
唐绍谦,可是如此?
正自顾自得想着,预备默默献上祝福,却听到身后“咔嚓咔嚓”的声音,心里大叫不妙,转头一看,果然是狗仔,那二人正忘我拥抱,浑然不知这是大街。
如此好机会,狗仔们怎会放过?
眼看就要围过去,唐绍谦拉着阮思竹,撒腿便跑,很快便无影无踪。
我躲在一角,看人群散去,松了口气,还好跑得及时。脑袋立即蹦出另一个问题来:糟糕,他们是几时出现的?不知有无拍到我,明天的新闻可不要将我扯进去!
我甚至可以听到小妹幸灾乐祸得喊:“老大,你又出名啦,这次上娱乐头条!”
只不知道严编辑会不会夸我这次最主动,一回来就继续造声势,将宣传工作做足。
果然,次日的报纸将我们三人登出,这次的故事情节是两女争一男,而唐君便是阮要找的人,旧爱新欢,十足难选。不得不说报纸的想象力还是有可取之处,起码说中了一点。
只可怜我,本以为会被夸奖,岂料却换来一顿训,严大姐说:“如此爆炸新闻,竟然被人捷足先登,白教了你这么多年!”
读者的热情持续高涨,却不是只停留在一条上,很快就被当成老旧新闻遭人抛弃。
唐绍谦与思竹理所当然地来往,虽然他并未因此而停止手中的工作,不过小妹他们人就调侃道:“看来过不了多久,我们得再请蛋糕师了。”
“我有说辞工么?”唐绍谦很无辜。
“没有,可是客人吃不惯太甜腻的蛋糕啊!”慧仪替小妹回答。
他还是无辜:“我没加太多糖啊?”
思竹“哧”的笑起,显是明白她二人话中打趣之意。
“不是吧,我看你们的甜蜜蜜都快溢出来了,肉麻肉麻!”
唐绍谦亦不恼,跟着笑,这样的取笑,谁介意?巴不得天天如此,说明正在幸福中!
然后接到母亲的电话,让我老父生日那天要回家,我一阵惊讶。
算一算,离开家已经两年多,从二十三岁离开之后,便没有回去过。和父亲更是没再说过一言。
说是叫老父,其实他并不老,五十未到的男人算是老人么?均属壮年。他从四十五岁开始喊老,自觉成就己有,抓着一笔钱预备安然度日,一身大男人主义,自认为功高可震国,在乡下沾沾自喜得接受一群从他身上得到好处之人的吹捧。
母亲本是个很有魄力的女子,可惜再强的女子到底身处上个世纪,逃脱不了嫁鸡随鸡的思想。自嫁予父亲之后被压于柴米之间,相夫教子为我父粉饰门面,难得的是自得其乐,竟以为荣,日日仰着下巴,做着一些调和工作,也无酬劳,乐此不疲,纯为了受人夸赞。
每个人都有满足点,我父母的满足点就在于四个字,很有面子。这是他们幸运的地方,起码,人生有所寄托。
孩子呢?当然也疼爱,然而,每个父母都想当导演。孩子是演员,给他们安排好剧本,让他们自己演出,有的恨不能代替他们表演,完全忘记,孩子也有自己的喜恶。真可惜,他们就属于这样的人。从学业至婚姻,恨不能一手包办。
一回忆起当年预备硬塞给我一男人的情形,便心有余悸。
最可恨的是这一群好事者,煽风点火,可恶得紧。日日在父亲耳边添油加醋,胡说八道,极爱面子之人如何受得了这样的吹捧与有意无意的鄙视打压?于是,事情越闹越大,父亲拿出做父亲的架势,非要我就范。
还真是赞同宁溪的话,感谢老天爷赐给我这样的男子,非得我同家人决裂方可还我自由。所以,我和她走了同样一条路,离家。
父亲也不理我,我亦自顾自得生活。
一从庇护下离开,便是孑然一身,听一位前辈这样形容过:这社会是深不可测的井,四面是滑不溜丢的墙壁,一掉进去就别指望他人会丢下一根开绳来救你一命,自身尚且难保,谁管得了他人?就是有心,也不定有力。
不是没看过那些据理力争的,上头表面虚心接受,一回头立马给你小鞋穿的例子多的是。我努力生活,战战兢兢处事,嘻嘻哈哈做人,没受教训先学乖,碰到事,对与不对先将自己降低七分,然后一切都顺顺得过去。人,真的不能太看得起自己,否则会被他人看不起。
饶是如此,关于逃婚这个选择,我想就是很多年以后,直至老去,也不会后悔吧。虽然由着摆布了很多年,却不能一直被摆布下去,毕竟,我不是木偶。
是的,我还是有怨恨,有遗憾,为着昔日同家人的幸福,人为什么要长大?长大为什么不能快乐?得到的越来越少,失去得越来越多。得与失,其实从未平衡过,得到的永不及失去的万分一,为何仍然会有人愿意付出换取,且认为那就是值得的?
一晃眼,两年多。很多时候再回头看看当时的选择会有些后怕,彼时虽然勇敢走出,可是一不小心,便可能万劫不复,还好,已经过去。
总之,我不想回去那一隅土地,去应付那些除了年纪大点并无任何建树还自以为对我家大恩大德的亲戚,难伺候,不陪喝酒就说是不敬长辈,自己做尽龌龊之事,却口口声声礼义仁徳,真是可笑之至。若没有他们,也不至走到现今地步。
现在想来,要回去,头还是很大,谁知道这次又要塞给怎样的人。
还有一段时日,先搁着吧,转头,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店里的事情要打理,新作品计划要酝酿,还要检查取梦器,以及,张的婚礼。
三月十四号终于来临。但是我没有收到他的喜贴。
即便有,也是决计不会去的吧。自我安慰得想,这,是否也是张体贴的一种?
整日如常生活,不过还是感觉得到小妹同慧仪的战战兢兢,有什么异常之处么?我时不时得自我检视。
人前,一点纰漏也出不得,人后呢?
人后在打烊之后。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我将店门拉上,送了口气。挂在脸上的表情悉数卸下。
张,你终于结婚了吧。
犹记当日,彼此给了那么多信念,原来,坚信的东西有一天也是会殆尽。
我慢慢走上二楼,扶着门大口的喘气。
爱上和哀伤,在拼音里总是合在一起的,也许爱上了注定就得哀伤吧。
其实我一直只想你幸福而已。可是现在才发觉,原来我大概无法大方得接受这样的事实。
甚至,我好嫉妒好嫉妒她。陶嘉敏,那个我望尘莫及的女子,
嫉妒她能陪伴在你的身边分享你的喜怒哀乐;嫉妒她能在你的怀抱里撒娇;嫉妒她会有你的威胁;嫉妒你会告诉她,你不是插曲,我们会谱成终章;嫉妒她可以照顾你,做我想做的事情。
给你做宵夜;给你泡花茶;给你买衣裳而不用找借口;照顾你的生活;给你生可爱的宝宝;为你做很多很多的事情,亦可理所当然,只因为,她可以名正言顺得叫你老公。
我蹲在门口,眼泪即时落下,对不起,我说过不哭的,从你当年离开,那么早就已经做好这样的准备。一直以为,对你的心早已放下,为什么时至今日,我的眼泪竟然会不停涌出。
我只是,只是忍不住。
张,谢谢你让我知道了爱的味道是如何的,否则,也许我一辈子也无法体会到。
也谢谢你让我的心里不再空虚无人,虽然再也不会去爱其他人。
你的故事里,我的章节早已结束,而我的章节中,也会努力划上句号,自此不再轻易说爱你,一直到不爱。
如果我想你,我会问自己:
你有爱他么?
没有!
曾经爱他么?
从未爱过!
他们说谎言说一千遍就变真理,我相信我的一千遍很快就到。
可是,我也不是完全无事可做的,宁溪将订婚礼上的茶饮料同糕点的单子全部交予我手。还必须同她花店合作制作一个婚宴主题,要求甚高。
她说:“临波,我知道这很辛苦,而你并不缺银子,只是想请你帮我的忙,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的订婚宴尽善尽美,是不是?”
聪慧体贴的宁溪,我怎会不理解她的用心?若要苛刻,尽善尽美,怎会找我?自有一大堆专业精英在后头前仆后继。
只是有些头皮发麻,在短期内做到,要费好大精力,即便要我转移注意力,可殃及小池鱼……
“我们本来就是打工的,老大有命令,正好当学习!”小妹满不在乎得回答。
同xixi花店的人接触,他们带了材料来,我将其中一份取来看,上面载了长长的花语,皆同爱、誓言有关。
一眼看到铃兰,纷乱的头绪忽然安静,立马敲定,底下叫苦连连,怎么找?
我笑:“花期正四月,不难找,找不到,张立施有办法。”
接下来灵感如泉涌,众人合力着手将其他方案一一搞掂,自然,还是咨询了不少专业人士,幸而有严歌在,解决得比想象中顺利,当然是要付出条件的,回来要协同同僚,做一个独家新闻,立娱乐版,谁让张立施身份百变却总在娱乐圈转悠,抱歉,有了刘谦先例,魔术师也属娱乐圈。在主角允许的情况下,我答应了。
订婚这一天,我领着所有合作人员一同参加,好歹得让人知道辛苦布置的成果。
宁溪的脸上是适当的欢喜,如同她肩上的铃兰一般温婉剔透,见我来微笑得同我招呼。
“卓骢楼有来么?”我问。
“有,和亦心。”
“这样说来,他还得叫你小舅妈?”我打趣道
“一样年纪,平白长了一辈,给喊老了。”她眨眨眼:“还好,还有反悔机会。”
我笑着正欲接话,张立施出现:“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
“我还是我自己。”宁溪不满道。
“是么?”他毫不避嫌得搂住她的腰。
我翻翻白眼,赶紧走开。
绕鼻是铃兰盈盈香气,法国的婚礼上常见的花,形似小钟的白色花朵,幽沁肺腑,精雅绝伦。铃兰花茶出自慧仪的绝世巧手,配着“君为吾影”的糕点,来客对婚宴赞不绝口,甚至有人询问属于出自哪家大师之手。我暗自偷笑。
然而,没多少人知道,铃兰的真正意思。它的花语是"再回来的幸福' 。
透着宿命的忧伤,茫然而幽静的守候,这一缕心有灵犀,牵引着彼此曾经的错过,海角天涯,我们总会再相遇。几句箴言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做。
得到,失去,然后再得到,转了个圈,其实同之前一样,可是平白受了那么多苦,值得么?值得的吧,因为经受住了考验,之后风雨不怕。
衣香鬓影之间,我见到卓骢楼,呆在阴暗角落,端着杯子,一眼就看出,是桔梗花茶,亦心不在他身边。我走过去:“骢楼……”
他猛地抬头,见是我,笑开:“临波,好久未见。”
我在他身边坐下:“好么?”
“好与不好,如何定义?”他反问。
“身心愉悦。”
“太苛刻。”
“那么烦恼有无略少?”
“你指哪样?”
“思念有无减少?”
他沉默下来,晃着手中的杯子,淡紫色的液体在里面流动,差一点点就溢出去,每次只差一点点。
“骢楼,晓烟早已离开。”我轻声说。
他笑:“又想提亦心?”
“亦心出现之前,你还频频问及她的踪迹,现在她就在你身边,你却视若无睹。”我叹了口气。
“不要忘记她没出现时你是怎么劝我的,劝我找回晓烟。现在你又要我接纳亦心!”
我默然,是时间不对,骢楼,时间不对,你若再犹豫,只怕会是第二个卓子航。
“临波……”他定定看着我:“你从来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是,我的确从未以他的角度想过,或许是因为,我同她们一般是女子,更多的时候是有意无意的袒护。可是卓骢楼,你到底在想什么?从前可一眼望穿,现在,不得其果。
“对不起。”我说。
“我爱亦心,会很爱很爱,但是……”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试着站在他的角度:“请不要犹豫太久,不是谁都可以等待。”
“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他突然问。
淡淡的黄晕点在他的脸上,额前的头发散下,遮住眼,我本能得伸出手,想去帮他抚开,忽觉不妥,稍停一下,继续伸前,坦坦荡荡。
他却抓住我的手:“为什么?”
“小小高攀一下,将你当做至交。”我笑着缩回手。
“我一直觉得,临波像骢楼的姐姐。”亦心的声音在一边响起。
“我也觉得。”我笑嘻嘻得回答:“比我年长的小弟。
胡乱说了几句,然后走开,心中暗叫好险,不知有无被误会。真是的,居然会做出这般越矩动作。
回身看他们,二人喃喃细语。亦心正将他的头发抚开,动作自然,并无别扭。
我没忘记卓子航面同二女当时的境况,眼前的情形,同卓子航何其相似。这好像是一场重演,卓家的故事,上一代谢幕,下一代继续上演,不同的是,卓聰楼对杨亦心一开始便是有感情的,晓烟离开,亦心再度出场,没多少交集,最大的差别是,亦心踌躇满志,佩华满怀愧疚,一怯场,就是输家。
犹豫是卓骢楼一生中最基本的性情吧,或者说是卓家的遗传?
老爷子,您给我的任务艰难得很,如何做呢?难道要将他脑子里的晓烟悉数抹尽?
过了半月多,思竹给我送票,轻描淡写道:“我要开演唱会了。”
“啊?”我一愣,出道到现在,才多久,居然开演唱会。
“公司说这是趁热打铁。”她好像看出我的心思来,解释道。
“不是已经找到绍谦了么?”
“我有合约,得等期满。”
“呵……说来是事业爱情双丰收了。”我说:“那么这杯花茶真的很适合你。”
“是什么?”
“铃兰,再回来的幸福。”
她凝视我手上的杯子,久久后,问:“幸福?是我这样的?”
“幸福不是全无烦恼。”我如是作答。
“那种奇怪的感觉,让我很苦恼。”
“还是若有似无?”
“不是,最近都没有了。”她说:“也许,因为记忆的消失,代入感也就都不见了,对吧?”
这一次,我不再妄下定论,将花茶放至她面前,加了一勺蜂蜜,一下子清香四溢,她深深嗅了一口,我随即端出一碟糕点:“来,这是请展欢颜。”
她小尝一口,笑开:“同样适合你。”
“我?”
她伸手,轻触我的眉头:“临波,亦请你展欢颜。”
这个敏感的女子,我苦笑。
“你最近并不开心,可是为了相片中的男子?”思竹小心得问。
我沉默下来,那一日张的心思,她还记得。
“他为什么负你?”
“我们并无开始。”我佯装轻松。
思竹歪着头:“相片不是这样告诉我的。”
“相片告诉你什么?”
“里面说,你们彼此深爱。”
“你总有不灵验的时候,就是灵验,也是过去的事情。”
“你被他伤害了么?”思竹似乎并不预备停止。
“我们并无开始。”我无奈得告诉他,即便有,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看了我半晌,忽然说:“相爱的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又是否互相伤害才能看出彼此是否深爱?”
“爱不是受伤的借口。”自不量力,遍体鳞伤原属活该,谁让你没有自知之明?
她摇摇头,终于停止这个对话。
我正试着忘记他,一干二净得抹掉所有思绪,有的人是用来忘记的,能够相遇本就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