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柠檬草— 开不了口的爱(1 / 1)
我喘着气,暗房的光线令我不适,急急地走出。
小妹看着我,担心地问:“怎么了?脸色不好。”
“帮我泡杯绿茶。”
我站到门口,阳光让我舒畅许多。
方才的情形勾起我的回忆。
我曾经问他:“如果我们走散了,你会在原地等我么?”
“当然,虽然我也是路痴。”他呵呵得笑。
“如果不再重逢,你会在原地等多久才离开?”我追问。
他皱着眉:“你为什么老想着分开?”
“回答我啦。”
“我会一直等下去,永远不离开。”
我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我们是平凡庸碌的世人,谁也猜不到老天爷会在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我深吸了口气,将自己拉回现实,一摸脸,竟湿湿的,赶紧四下乱看。
门口的人熙熙攘攘,我的注意力却被长椅上的两个人吸引。
一个中年女子正小心得将剥了皮的香蕉放入一个年轻人嘴里。年轻人高兴得大咬一口,中年女子微微笑着,一脸满足。任谁都看得出来,那年轻人的智力发育得并不好。也就是常说的白痴。路人的目光纷纷投来,奇怪,可惜。年轻人仍旧自顾自得吃,他妈妈还是看着他笑,根本不理会他人的注意。
我突然好羡慕那个年轻人,虽然我们看白痴可怜,但是白痴应该是最幸福的吧。因为他们无思想,悲欢离合不过如此。每天,只要小小的愿望可以得到满足,便会开心。
因为人性本贪。
总想得到得不到的东西。
“你们家小妹肯定偷懒,竟然把老大赶出来招揽客人。”“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了,我整理好心情回头看她:“这不就把名人给招来了?”
杨晓烟露齿一笑:“那就请我进去坐吧。”
说罢转身进去。
店里男士的目光明显得一亮。呵……美人,站到哪里都会让人眼睛一亮。
她今天穿着也是一袭连衣白裙,样式简单,只是在肩上绣了簇小花,修身的剪裁将她美好清瘦的身段直接衬出来。连身白裙其实是很难穿的,有的人穿出来只像是医院里的白大褂般毫无生气,有点人却能将之穿出仙女落尘的味道。这也不得不哀叹,造物主到底是不会公平,总会有偏心的时候。
再一想,可能在创造人类的时候,并没有定义过怎样才是美丑,只是人类以自己的思维赋予了美丑的定义。一切的祸端,都是人类自己造就的。
她坐到吧台前,叫了杯柠檬草。并问:“柠檬草可以提神对吧?”
小妹点头,专业得应:“它含有丰富的维生素C,可以增强抵抗力,治疗贫血,改善面目苍白,帮助消化,消除疲劳……”
她一杨手:“柠檬草的意思是……”
“开不了口的爱。”我在后面应道。
“开不了口的爱?”她似是深有感触:“暗恋?”
“也许。”我着手为她泡茶。
“爱为什么难开口?”她略一沉呤,又问。
“谁知道?也许因为遇见的不是时候,也许是因为自卑。”我随口举例。
“还有呢?”
“或许因为还爱着对方,对方的爱却已淡化或是消失。”话一出口,我们均愣住。
真像是一种写照。
片刻失神后赶紧说道:“总之原因很多。为什么突然说起柠檬草?”
“哦,没什么,刚才在路上见到。”她的目光闪烁,我亦不好多问。
“临波就是传说中的取梦人。”
她此话一出,我心里暗自叹气,杨晓烟到底还是问了。
“为什么对我隐瞒?”
“取梦人并不是什么好身份,而且,你没问过我。”当初惠琪问我时,我也是如此答复的。细细想来竟记不清说了多少次。
“帮我取梦?”
我抬头,将柠檬草茶放在她面前:“我不赞成未走出失恋阴影的人来取梦。”
“嗯。”回答出乎我的预料。
“建议等你老了再来回忆。”
“像太爷爷那样?”
“有何不可?”
“不不,那样太老,来不及了?”
“怎会?那么丰富的人生…”
“可是想要记住的东西都模糊掉。”
“铭心的记忆又怎会那么轻易消失?”
“消失了呢?”
“那就是不重要的,要来何用?”
“呵…临波,你真的才二十二么?为什么能比我看得更是透澈?”
“我是旁观者。”对自己的事才是无能为力,只能放纵。
“待我老去,你会在哪?”
“我也老去。”
“到时候你会帮我取梦么?”
我不应她,因为有人已经回答了。
“界时不需要临波,你自己就会自动过滤。”
我看了他下,转身退开。
“小临。”他跟在我身后。
“想喝什么?我请客。”我转过身,面带微笑。
“白水。”他应道。
“你要砸我的场么?在花茶店要白水。”我故意调侃。
“江临波!”他重重地叫道。
“喂,你会吓跑我客人哦。”我还是嘻嘻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后面的杨晓烟脸上惊讶神情,赶紧恢复:“我给你杯白水吧,张。”
张乔,他的出现实在让我意外地紧,可是我竟可以与他如此说话,说明我真的坚强了?谁知道。
跟杨晓烟说了声,就将水放在他面前:“拿来吧。”
“什么?”
“喜帖,你不是来分喜帖么?”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我更尴尬,说错话了。也许在潜意识里便是认为,再次相见就是为了派帖子来吧。
我干咳一声,找了个句子:“过得可好?”
“嗯…”
又是一段沉默。
彼此的心思游离在躯体之外,飘到好长之前。
面前的男子,他未出现之前,我有千言万语含在心里,想像着他再次出现之时,可以从容优雅,滔滔不绝,想证明自己,即使没有他,也可以骄傲得生活,并且更好。
一切一切的对白,却在真正面对时哑然。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再一次得到验证。
三年之后,真的优雅,真的骄傲,并且更好,却终究还是无法从容。
他长叹一声,喝了口水起身:“我下次再来。”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跟着立起,又发觉说错了话,这样不是明摆着赶人么?
果然,他脸上闪过了一丝悲哀:“我回来不走了。”
他到底是如约回来了。
对着他的背影,我说:“张,有时间要多来我这里坐坐,给你跑好喝的花茶。”
不知他有没有听到,说这话的同时,他的身躯正出门口。
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是今天的境况。
我的心里,有着隐隐的兴奋,是听到他回来,不会离开么?天知道。
原来今天有意无意的想起,都是有预兆的。
心里忽而懊恼,用三年的时间,竟然还是无法放下。
原来我的心里,对他还是有着那么深的眷恋,浓浓得,硬是被自己压到了心底的最深处。
“他也姓张?张什么?”杨晓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乔。”我回身看她笑颜如花。
“立施也姓张,说不定他们认识。”她笑嘻嘻。
被这女生的言语笑到:“张姓可是大姓之一,天下那么多人,他能全认识?”
她撇撇嘴,神情俏皮,这个女子,好像可以百变,可以优雅,可以可爱,可以忧郁,可以豁达,我还是不明白,卓骢楼为什么会放弃她?也许和很多人说的一样吧,日久生厌,或者是,最好的不一定适合自己。
“我决定了,你一定得帮我取梦,我要保留这份权利,随时使用!”她霸道得宣布。
“让我完成这一次的再说吧。”
看向窗外,夜色已暗,有些叹息时光飞逝,细细一想,今天竟然遇见那么多的惊讶。
任务还是要继续。
杨晓烟一会儿后便离开,我上楼,考虑着该再请个人为小妹分担,否则她一个人太过辛苦。
卓子航接下来的记忆便只有的徐佩华,他并没有再回徐家村,而是留在上海,二人不遗余力地支援抗战,之前仍旧未放弃寻找颂夏,可是她却似凭空消失一般,音讯全无。
一直到四年后,两人结婚。
此时的卓家已在上海站稳了脚,并且不断得壮大,这场婚礼请的人自然也不少,但是整个上海滩的人还是以能够收到卓家的喜帖为荣。这场喜宴有些偏西化,在卓家的花园举行。
新人穿的却是最最中化的红色旗袍喜服,族长和颂夏的父亲也出席了。
卓子航的脸上是满满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却进不了眼睛里,我的心里有些不安,他并不是很快乐,仍旧挂着颂夏,而佩华,聪明如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一个女人在两种情况下会心甘情愿接受一个没有很爱很爱自己的男人,一种是她也并不爱他,另外一种是她的爱给了他最大的宽容。如一本书上所说:“将你所有不可思议的行为正常化,只因为想让你相信,为了爱你,我愿意包容所有的事,对的错的,只要是你的,我都会原谅。”
但是颂夏还是要出现的,我隐约得知道,就在今天。
奇的是一直到宴会终了,都没有什么其他的插曲,一天无事。
许是我多心,结婚是每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无论岁月如何消逝都会铭记。而且这个记忆要取得就是与佩华的事情,不是么?
那么,颂夏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在我不断猜测之时,颂夏还是出现了。
挽着一名男子的手,在宴会接近尾声时出现。
“颂夏@”老爷子率先叫了起来。
颂夏却似乎没有听见,仍旧挂着笑,随着身边的男子移动脚步。
老爷子不知哪来的力气,冲了过去,抓住她的手:“颂夏!”
我看到颂夏惊恐得看着老爷子,忽而欢喜落泪,却始终不出声。
“颂夏?”她身边的男子关心得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比了个手势。
“爹?”他犹豫得比了个手势。
颂夏飞快得点头,眼泪便落了下来。
看着父女重逢的场面,卓子航没有靠近,佩华站到他身边轻轻唤道:“子航。”
他伸手拥住佩华的肩,不再说话。
画面在此结束。
该要说什么呢?在这个最奇妙的时刻重新相遇,彼此的身边都站着另外一个人。
卓子航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颂夏在这四年里又是怎样的一番际遇?
我拨开了下一片记忆。
卓子航依旧如常工作,并没有与颂夏再次见面,夫妻之间默契得不再提及颂夏,一直到她的再次登门。
她披着一件厚厚的披风出现在卓家的大厅,见到他,露出甜美的微笑,张了张嘴,又闭上。
佩华走上前,为她解下披风,又吩咐来杯姜茶:“颂夏,到火炉这里来暖暖身。”
她边摇头边快速得从随身的包里取出笔纸,飞快得字,转给他们看:“我想和子航单独谈谈,可以么?”
佩华愣住,瞪大双眼,猛地抓住她的手:“颂夏!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怎么了?”
她还是摇着头,着急得又写道:“我听不见,也不能说话。我没事的,别担心,我现在想和子航说些事情。”又朝他看着,目光是询问。
卓子航也还未从震撼**来,并没有人告诉他,颂夏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目光有些着急,他这才收好心神,安慰了下佩华,带着颂夏进了书房。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搁着纸与笔。
颂夏微微笑着看他。
他执笔写道:你怎么会这样?
她接过笔应道:这个我已经写了好长的记录,写罢,将一卷纸放到他面前。
这就是她四年来的经历。
四年前,她亦被人流带回到车站,随身的行李也丢失,本想再回到约定的地方,岂料日军再次来袭,不幸的是她也被击中。再次醒来已被人救起,只是听力与声带已然坏损,无法言语。而记忆也丢失。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的名字。幸而救她的人好心,收留了她。一直到那日他的婚宴,父亲抓住她的那一刻,前尘往事一起涌上来。
他抬抬手,却不知道要写什么,心里涩涩的。
她又写:我一直忘记说,恭喜你,子航。
他低着头,更加难受。
子航,你改变好多,不会像小孩子了,知道么?她依旧安静得微笑。
我找了你四年。他写道。
对不起。她愧疚地说。
你没有错,所有的错都是我引起的。他急急得写,见她不解,又回答:如果我当初没有带你来上海,那就不会和你失散,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你后悔了?
是。
那么与佩华的这段婚姻也后悔了?
他愣住,无语。
她的目光黯淡一下又快速的飞扬:你看,一切都是天意。如果我没有消失,那么你和佩华怎么能在一起呢?而我之所以会变这样,大概是先祖们对我忤逆组训的惩罚。
她的目光轻轻得移动,看像右侧。
墙壁上挂着一副油画,金黄色的向日葵兀自得开着,灿烂得逼人眼。
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
我脑子里飞过六个字:无法忘记的爱。
从此以后,彼此之间,有了各自的位置,一切,藏心底,不再触碰。
咀嚼着颂夏的话,对着天意二字有好大的感慨。
因为天意而错过的人,永远占着重要位置的人,是一辈子也不要想起的人,是一生都放不下的人。
假如爱有天意,那么我会相信彼此之间的所有尘事,都是一场天意,老天爷的意思,慵碌的世人如何拂逆得了?只能承受,或者伺机扭转。
你不觉得人世间的一切轨迹都是天意么?即使我们如何扭转,如何反抗,也许都不过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我们所想改变的正是他要给我们走的路。
我揉揉头,有些疲惫得将放映器关掉。手机在此时响起,一看,是陌生人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