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只是梦(上)(1 / 1)
15.
走出哈站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四点半。
我还真是睡到自然醒才去北站买的票上车。
我背着书包,黑色大衣裹得紧紧的,冻得有点哆嗦。这个时侯如果能有杯热咖啡就好了,每次走出车站我都会习惯性的想喝一杯热咖啡。
这时候收到小山短信,他说格格,今天营业额七百多,还不错。
我笑了下,多少找到点安慰的感觉。
鸽子在出站口等我,见我出来,扔了罐蓝山经典给我。
还是热的。
我笑嘻嘻的,“还是您老哥儿够体贴。”
“就你那点毛病,我还不知道吗?”
用咖啡罐暖了暖手,扯开拉环喝一口,有点甜。
我皱着眉,“甜了吧唧的,还是黑咖好。”
他没好气地瞪我一眼,“要饭你还嫌馊?”
我赔着笑脸,“是不是打算请我吃饭?”
“这是到了你的一亩三分地好不好?”
“扯淡,我认识哈尔滨,可哈尔滨不认识我。”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我说格格,你什么才能有点出息?”
“有出息我早成李嘉诚了,还在这拼了命地的瑟?”
他苦着张脸,“你说我怎么就认识你这么个家伙呢?”
“现在后悔似乎有点来不及了。”
他拍我的脑袋,“走吧,先吃点东西,然后带你去听个讲座。”
我下巴差点掉下来,“你?听讲座?那么高雅的东西不合适你吧?”
“你找抽是不?”
“不是,不是。”
这小子忒不是个东西,就给我买了个汉堡,说是时间来不及,听完讲座再去东北王吃饺子。
我咂着嘴被他连拖带扯地弄上了车。
是新东方的全国交流课,地点在哈工大主楼报告厅。
宣传海报上面大张旗鼓地写着,新东方全国优秀教师巡回交流。
我狐疑地看着鸽子,“你什么时候对新东方发生兴趣了?想出国?”
鸽子不屑地撇嘴,“出个鸟国,蕾蕾倒是出去镀了金的,也没见他就成了如来佛。”
我笑,“她是去伦敦,不信你让他去印度试试?”
“去巴基斯坦该啥样也还啥样,我就不信,去阿富汗就能变成本拉登?顶多也就混回来一穿白袍的阿凡提。”
我正喝水,险些没笑喷出去,“小伙子这可不对啊,你这典型就一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还别说,我真就不喜欢吃葡萄。”
我一本正经地点头,“恩,知道,你吃的都是提子,美国产的。”
讲座是六点开始。
不知道鸽子是打哪儿弄来的票,居然坐到了中间第三排,那可是正经的雅座儿。
我看着周围一张张年轻张扬青春的脸孔,无可自拔地自惭形秽。
靠,和他们比,我就一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然后掌声突然热烈起来,我拧紧矿泉水瓶的盖子,跟着一群人一本正经地往台上看。一溜儿的西装革履,有男有女,领口刷齐的惨白。
啧啧,我拐了下旁边的鸽子,“瞧见没,全他妈白领儿,看这帮小学生,眼睛都直了。”
鸽子没搭理我,样子非常兴奋地对着台上拼命招手。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感情这孩子是有熟人啊,难怪混到这么好的位子。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听到自己的心呼嗵了一下。
我居然,看到了,苏迟!
他优雅地笑,风度翩翩地躬身,左手自然地顺了顺西装的衣襟,款款落座。
我紧抿嘴唇,脸色苍白。
鸽子撞我一下,笑眯眯的,“怎样,还是那么帅吧?我就整不明白了,怎么这小子就能一直都这么优雅这么帅呢?你瞧我,都奔三了,还是脱不掉流氓习气。”
我白他一眼,脸色已经和缓下来,“你那叫自然流露好不好?不信你拍拍自己的胸脯子好好问问,您老什么时候不流氓了?”
“嘿,嘿,苏迟往咱们这边儿看呢,这票是他给的,他知道我老哥儿坐这儿呢。”
我若无其事地看了眼主席台,苏迟平静地笑着,目光正是落在这里。
鸽子再次挥了挥手,这混蛋,比周围那些学生还兴奋。
我揉揉太阳穴,“他也知道我来?”
“知道啊,昨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他也在。”
“我说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人家来巡回交流,你也跟着交流?不对,你是踅摸着到这儿找个大户准备和亲吧?”
他把我的耳朵拧了一大圈儿,“和亲我去西藏好不好?干嘛来你们哈尔滨?哈尔滨有松赞干布吗?”
我疼得龇牙咧嘴,拍开他的手,“什么我们哈尔滨?我跟党中央说哈尔滨是我的人家答应不?你当我是达赖喇嘛?我说你他妈的下手怎么这么狠?想拧死我?这儿没什么松赞干布,红头拖布就一堆。”
鸽子笑着拍了我的脑袋一下。
我抬眼看了下主席台,苏迟抿着嘴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好像看到他看着我们的时候,轻轻皱了皱眉。
两个小时的讲座,鸽子似乎听的津津有味,我却很有些如坐针毡。
中间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跑出去到操场上抽烟。
操场上静悄悄的,这么大冷的天儿,依然挡不住那些年轻的小情侣们亲亲我我地散步约会。
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砰砰运球的声音,路灯那么暗,昏黄地拉长我的影子,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裹紧大衣。
烟头上的火星忽明忽灭,我盯着飘渺的烟雾,思绪也有点飘忽起来。
我仿佛又站在了教五综合楼的大门口,身后透明的大玻璃门来回不停地晃,透出明晃晃的光。
一楼窗口那么明亮,抬眼就能看到自习室里黑压压的人。
那时候冬天只有教五的自习室和新图书馆有空调,所以大家基本都是挤在那里。我们学校的学生似乎勤奋好学的尤其多,每天一大早就急惶惶地跑到这两个地方的门口排着队等开门,来的晚了,自习室座位上不是坐了人就是已经放了书被占了地方。那时候上自习真的就跟网上流行的那首歌唱的差不多惨,好容易捞到个空地儿,乐颠颠跑上去,椅子上肯定没了木板。
我不是什么勤奋的好孩子,不写生的时候基本都是泡在图书馆,因为那里有很多我喜欢的小说和画册。
但是安心看书的时候并不多,基本每次都是刚看个开头手机就开始震,鸽子红中蕾蕾,轮着班儿地折腾我。
那时候鸽子他们住的是学校里最好的公寓,四人一个房间,条件好的几乎可以开火过日子,不像我和蕾蕾,住的地方古旧斑驳,老的像文物,基本上凑合凑合就能拖走直接送进博物馆。
鸽子还嫌不好,哥几个摊钱买了个空调,冬暖夏凉,过得那叫一个舒服,一个爽。
无聊的时候他就把我们一群人招呼过去,打牌,扯淡,什么杀人游戏,斗地主,喝血,捷克,我都是那时候学会的。当然,我的酒量,也是拜这帮大哥所赐,愣是从滴酒不沾的小娃娃给练成了无酒不欢的酒鬼。
那时候我一直奇怪的是,为什么明明是他们练的我,可到最后变成烂酒鬼的就只有我和鸽子两个呢?
毕业的时候我喝到吐,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到红中在外面等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大着舌头这么问了他。
当时他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让我恍然大悟的话,他说,没法子,你和鸽子牌技烂。
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口袋里手机震,进来条短信息,鸽子找我。
他说你死哪去了?被外星人劫持了?
我看看表,差不多该结束了,于是回他,抽烟呢,在门口等你。
差不多十分钟后,开始有大批的人从主楼门口涌出来。
人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停的议论。
一个说,“哎,刚才那些老师里面数苏迟最帅了,听说是武汉的,还有个绰号呢,叫海洋之心。”
我嗤笑,还泰坦尼克呢。
另一个无限遐思地说,“对呀对呀,当他的学生可真幸福,不只帅,还幽默,刚才他说什么来着?英语就好比人生,陷进去的时候纠结,陷不进去的,更纠结。哈哈,我怎么看着他那么纠结呢?真有趣。”
然后又一个开始叹息,“唉,他要是在哈尔滨就好了,我保证报他的课。”
我叹息着又点了支烟,我发现这个时候,我比谁都纠结。
鸽子真不是个东西,明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些,偏偏怕什么他就跟我玩什么。
都过去了这么些年,我也安安静静地生活了这么些年,怎么他就这么喜欢跟我过不去?
难道让我要死要活是他的乐趣?
什么时候这孩子能学着厚道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