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 / 1）
“是不是咪咪上厕所去了？”他终于忍不住问。
原来，他这是来找咪咪的啊！难怪他胸前还插上那么一朵花儿，难怪这芝麻小店也取了个名字叫“野玫瑰气球店”，真是俗不可耐！
“咪咪没有去上厕所，咪咪是去结婚了！”我十分肯定地对他说。
“什么，你说什么？”这男人一双金鱼眼鼓得溜圆，脸上的皱纹全缩成一团。
“我说咪咪结婚去了！”
“不可能的事，绝对不可能的事！我前些天还给她发誓，等我手头这本书写出来了，就会娶她！她怎么可能不等我了呢？”眼见他的眼泪，一个自称为作家的眼泪就要往下滚，我心里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原来美国真正的作家也是这样子的性情中人啊！
“咪咪真的结婚去了，她连这个气球店都卖给我了！”
“呃，呃，她怎么可以不当这个气球西施了呢，这世界上绝对没有比她更、更、更、 ”。他“更”了半天，蓝眼珠咕碌碌转了半天也没有转出“更”字后边那几个形容词。就凭他这个德性也可以在美国当个作家啊，居然连这几个鸡毛蒜皮的肤浅形容词都哼哼不出来，我心里顿时有点得意起来，还有些居高临下地可怜起这个美国作家来。
“不过，咪咪走了，我看你来当这个气球西施也满，满，满 、、、，”我还等著在他掉眼泪或痛不欲生之时去劝劝他呢，居然他的眼睛珠珠滴溜溜地一转，转到我身上来。
原来，在这美利坚共和国，卖个气球还有那么个十分恰如其分的职业称号“气球西施”。你看，以前在大陆只听过“豆腐西施”，然后自己又被人称戏称为“恶作剧西施”，你看，在美国，又被人册封为“气球西施”，让我真是受宠若惊，看来，从今以后，咱们就要顶著这“气球西施”的头衔打天下了。
当我还在毕恭毕敬地等他说出“满”字后边那一堆形容词时，他突然对我说，“对不起，我要回去写作了！”
刚刚把我们那位作家送出大门 ── 那大门其实也称不上是什么大门 ── 我这店门小之又小，要坐镇在里边当个“气球西施”，还真的需要人来“三顾茅庐”呢。
这“第二顾”又是谁呢？
是一个妈妈 ── 一个有些神经兮兮的白人妈妈。她的手上紧紧地抱著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小男孩，在我这方寸大小的店里显得十分地没有安全感。那金发碧眼天使般的小男孩，一进我的店来看到这满屋的气球，就挣扎著要从他妈妈的身上爬下来。但他妈妈却不停地说：”NO！NO！NO！”“WHY？WHY？WHY？”小男孩则不停地扯著他妈妈的袖子问。
“这里有很多黑人！”听他妈妈这样一讲，小男孩的头一缩，乖乖地偎在妈妈的怀里，再也不讲话了。这下轮到我抓狂了。
“我这店是在黑人区吗？”我十分疑惑地问她。
“你在这里做事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妈妈觉得十分好笑，“你这个店虽然不是在黑人区，但至少也是在黑人与白人的交界区！”我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应当在银箱后边放一把枪！”顿时间，我的这间小店变得血雨腥风起来，“我看你是个外国人才给你这个忠告！”
这时那个小男孩又扯著他妈妈要气球。好吧，在美国时常听别人讲黑人有多恐怖，但我现在既然已误入歧途，有进无退。只有对自己如是说：“苏辛蒂呀苏辛蒂，生命诚可贵，但眼下这钱比命更高，只有博它一博了！”
在这种亢奋的情绪下，我一连从玻璃罐子里抓出十几个气球，学著咪咪当初那个样子，把气球凑到那个大铁罐上去吹气。好，第一个，“崩！！”
“妈咪！”小男孩一把抓住他妈妈的头发狂叫起来！”
“哦哦，对不起，这个吹爆了，我再给你吹一个！”我此时早已顾不得自己所受的惊吓，赶快拿起另一个气球又凑上那个大气罐：
“崩崩！！”这回还是连响！爆掉的气球皮全零零散散地落在小男孩和他妈妈的身上，我的手也震麻了。
“哦，哦，我的孩子，我的小宝贝！”那妈妈紧紧地搂著儿子 ， “不用怕，不用怕，爆了也只是些气球，不是枪子儿！ 哦，我的上帝，主啊 ── ”
我的心此时更加慌乱起来，不等她说出下文来，我赶快取出另外几个不同颜色的气球，手忙脚乱地拿到那气罐上，左右手同时吹将起来：
“崩崩、崩崩、崩崩崩！！！”一连七响，好家伙，真的象枪林弹雨！
等到那些碎渣渣在遨游了一番我这小店最终在地上尘埃落定之后，那白人妈妈与小男孩早就逃之夭夭不见踪影了。
── 金主没有了，钱是更加没有，就连刚刚建立的那一点点做人的自信也没有了。此时此刻我真的是百感交集，“苏辛蒂呀苏辛蒂，你号称自己一个脑袋瓜顶别人两个脑袋瓜用 ，你怎么会蠢头蠢脑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了呢？这可真会要你的小命的呢！”
刚要准备掉眼泪，但我马上又转念一想，我这个人吧，从现在看来，要说自己聪明还真不够格；但是如果要说自己愚蠢，则又比愚蠢绰绰有余。既然咪咪作为一个美国白人都没能在这里死，我，作为一个中国黄种人，更没有在这里死的道理吧！
正当我在那“可能死”，还是“可能不会死”的意识流中飘游时，“叮咚！”那门铃又响起来了。这回还未等我搞清楚状况，那来者便已直逼到我面前了。
“妈啊！” ── 我惊叫一声！原来我面前耸立了一个至少七尺高的黑巨人！不仅如此，他那手上还拎了那么一个沉甸甸的黑包包 ── 里边好象不只是放了一把手枪好象还放了一挺机关枪。我的中国玉腿顿时软了下来！但在这千均一发的时刻，虽然我的腿软了，但并不代表我的大脑也发软：
── 苏辛蒂，快逃！
── 往哪儿逃？
── 往地上一滚？
── 往厕所里一跳？
── 或者是往他身上一扑 ── 夺下他的机关枪来！
“嘿嘿，是我吓著您了吧？”对著面色发白转青又转黄的我，那黑人壮汉完全是一副见怪不惊的样子。
“我，我 ──”
“你不用怕我，我是一个牧师！”“偌，这是我的名片！”
自从到这美国来之后，我对名片就有一种认同感 ── 大凡包包里能掏出一张名片的人，多半都不会是“杂碎”。而这壮硕的黑汉子既称自己是牧师又还有张名片，马上让我象做了“三温暖”一样地松弛下来。谢谢上帝，您派了一个牧师来而不是派了一个抢匪来！
“哦” ── 我终于长长地冒出一口气，“那么，您来到这里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在看了他的名片上那些个烫著金的龙飞凤舞的美国花体字“美国街道市民浸信会牧师：威利卡明斯”之后，我就决定要以一个文人而不是一个商人的态度来对待眼前这位让人刮目相看的黑人牧师。所以我不想对他说：“你要买什么？”那么俗气的话，而是需要温文尔雅地这样问才叫恰如其分。
“NO，NO，NO，NO！”黑人牧师卡明斯先生立即伸出一双大手，十个黑手指一张，朝著我的方向象推门一样一前一后地抵挡著，“您完全搞错了，我今天到这里来，是我 ── ”他从收回的十个黑手指里又伸出一个手指戳向自己的心窝，“要来帮助您做点什么！”他清了清喉咙，又把戳往胸口的那根手指往天上一指，更加真诚地说，“是我们的主上帝今天突然给了我启示，要我到您这店里来帮助您做点什么！”
“您，您，”在经历了刚才气球爆炸的一番惊吓之后，听到他这番话，我突然感动莫名，心头一热，马上问他，“您的上帝真的派您来教我吹气球了啊？”我心里同时又想，这个美国上帝怎么会比我们中国菩萨的心肠还好，事无巨细，乃至管到我这个小气球店来了。
“嗨，上帝不是派我来教你吹气球，而是来 ── ”他突然打住了话头，然后肩头那么一耸，就将先前手里提著的那个状似藏有武器的大拎包放在我的柜台上。我此时戒备之心全无，只是相当好奇地把个脖子伸得长长的，想探个究竟：这上帝究竟叫这牧师给我带点什么来了？
黑人牧师卡明斯先生完全不理会我那探头探脑的急切心情，慢条斯理地拉开那黑包包的拉练，从里边将那沉甸甸的东西往外一抽又往我眼前一放：这下才知道我苏辛蒂有眼无珠 ── 原来是一本“圣经”！
看我大吃一惊的模样，黑人牧师卡明斯先生面带十分亲切的笑容居高临下地对我说，“您现在总算知道我说的我会要来帮助您的意思了吧？”
“哦！”原来那包包里装的不是上帝给我的礼 ──
还不等我的失望之情表达出来，卡明斯先生此时已用他的大手托住那本砖头一样重的“圣经”，又用一根食指往嘴里熟练地蘸了一下口水，迅速翻开书往我面前一凑，毫不犹豫地念起来：
“以塞亚书第五十五节 上帝说：口渴的人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