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异(1 / 1)
“璐儿,璐儿……”
朦胧中听到有人温柔地唤我。努力地与睡意抗争,意识终于渐渐地回复清醒。缓慢地张开眼睛,同时试图改变不适的姿势,但稍稍移动身体半分,就引来了全身的酸痛。
眼前的明暗度和张开眼睛之前相比,并没有多大区别。虽然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非常朦胧。而从心理层面上说,连抬起手来看是否伸手不见五指都很有难度,所以比昏迷的时候方向感还要薄弱了不少。
我皱了皱眉,试着活动十指,细心判断自己的处境:全身被一指粗的麻绳捆住,屈膝坐在地上,与一个宽厚温暖的背部相互倚靠。
那么,刚才叫我的,只能是熠了。
稍顷,又是熠温柔的低语。
我哑着嗓子应了一句。
眼睛渐渐适应了屋内昏暗的光线,靠着从窗子射进来的微弱月光,我并不意外地看到了一间破旧屋子的内部,很是荒芜破败的样子,似乎荒废已久,平时想必没人涉足的。
“能动么?”熠压低嗓音问我。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他就教我一点点挪动身子,在尽量不弄伤皮肤的同时将绳子的位置稍微移动,让它慢慢滑向宽松点的地方。
绳子渐渐地有些松了,我们却听到有隐约的脚步声传来,只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一会儿,门便咿呀一声开了,来人粗鲁的动作让撞到墙壁的门发出了很大的噪音,还带起了一大片灰尘。
有些出神地看着那个背对月光的高大身影,尘埃纷飞,四散扑面,我被呛得狠狠咳了起来。
“看来已经醒了。”听得出是翠儿的声音。只是,相处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想过她的声音会变得冷硬至此,几乎不带半分感情。不由得怀疑,这真的是曾经的那个在殷璐记忆里言笑晏晏,在我跟前小心翼翼的人儿么?
“翠儿,为什么?”灰尘的侵扰和被背叛的伤感同时发作,把我熏得泪眼模糊,望向她的时候,眼里带了点期盼,连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只是,月光清冷明亮,然而投下的阴影也比平日浓重,她并不肯看我,又怎么会看到我的希冀?
“她是我的人。”慕容煜阴骘的嗓音突地介入。
“我的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含义?我以为翠儿是喜欢熠的,所以处心积虑想来谋害我,但终究还是下不了手;慕容煜与熠手足相连,但他明里暗里都处处与我们作对。这两人对我不利我可以理解,但我不理解的是,他们怎么会站到一起?
难道真的是“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吗?——即使在亲人面前,个人利益也可以高于一切?
“翠——”我还是不甘心,明明……
“算了。”熠轻声阻止了我,然后用他被缚在身侧的右手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背。
我轻轻叹了口气,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到我面前。
“二少爷,为何不早点了结他们?”翠儿凶狠地望着我,手上的灯笼的光在她眼里奇异地跳动着,渺如寒星,却又锐利似刃。
何必动手呢,只消你那决绝的眼神,便足够将我杀死好几次了。
原来自己对别人付出的心血,得到的回报也不过如此。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所托非人的感觉,果然是要比背叛本身更让人难以释怀。我不由冷冷嗤笑出声,移开了视线。
没得让这些俗滥皮囊玷污了眼神、染污了心神。
“不知道。”慕容煜冷然回答,“尽管我也欲除之而后快,但上面不许。”
“二少爷可以告诉我上面是什么人吗?我想亲自与他们交涉,尽早杀了他们。我实在忍不住了……”
“不行!”慕容煜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但是沉吟不过半秒上下,他的态度豁然大变,“但——既然你那么恨他们,倒不如你先动手除掉。上面若是怪罪下来,我可以帮你求情。”
“啊?”翠儿显然大为惊讶,之后犹豫地说,“若是可以的话,自然再好不过。但,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快动手!否则后果自负!”慕容煜的语气愈加凌厉,甚至有很明显的威胁成分。这样听来,倒像是他按捺不住,强迫翠儿动手,好在除掉眼中钉肉中刺的同时又逃避责难了。
我将视线移回翠儿身上,屏息等待她的反应,妄图从中找出些微的畏惧和歉意,就算只是一点点的迫于无奈也好——但,她只是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慢慢逼近我,对命令的回应没有半分的模糊:“是!”
她是否想过,我们死了,她便会成为下一个被消灭的对象?
抑或是,人总是那么天真,喜欢自欺欺人,以为躲过了这一秒,下一个瞬间就会有无限的可能性?
我不愿再看她,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充斥了坠落前的绝望,为熠,为自己,也为面前这个我已经完全不认识的翠儿。
全靠肩背间传来的温度,才让我在死亡面前,保留了仅剩的冷静和骄傲。
“快动手!”大概是由于某种胜利近在眼前带来的兴奋所致,慕容煜的声音有点不自然的颤抖。
在他面前的,明明是有二十年兄弟之情的熠啊。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或者利益驱动,才让他变得这么地迫不及待?
“快点动——”我闻到了刀锋上并不存在的血腥之气,听着他扭曲得可笑的语调,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他的声音却在不期然间戛然而止,下一秒,短促的呼吸代替了他的怪叫,“你——”
等待了许久的痛感迟迟没有降临,我不由得疑惑地张开了眼。
然后,我看到了翠儿,我的翠儿,在我以为她拔出的匕首要刺向我时,把刀转向了慕容煜!
脑细胞在刹那间无法承受如此落差,我就那样睁着眼,呆呆地看着他们打斗。
灯笼掉到地上,安静地燃烧着。红彤彤的火光亮得刺眼,总可以看到缠斗的两人间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灯笼的外罩和支架在火光中哔哔剥剥地响着,火星在月光里跳跃旋转,金色的线条竟奇异地曳出好长的轨道,恰似天际的流星,美而短暂,瘦削矜持。
良久,忽然听到慕容煜闷哼一声,而翠儿亦同时凄厉地叫了一声。
她的呼痛伴随着血液洒落的沙沙声,尽管都很轻很轻,但传到我耳朵里的声音却宛如晴天霹雳般清晰,让我浑身颤抖不已。
寂静。
然后是翠儿拖着脚步踉跄走向我的情景,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依然无法走出直线,歪歪扭扭的几步路,她走得那样艰辛,几乎是一步一趔趄。好久好久,她才走到我跟前,跪下,用手中的刀温柔地割开我手上的绳子。
但她的手抖得好厉害,好不容易割开了一条绳索,刀便砰一声掉到了地上。
在我哀哀的注视下,她月光下的侧脸漾开了温暖的笑意,然而看在我眼里,却只有心寒。——那样的笑,与其说是回归后的坦荡,倒不如说是彻底离开前孤注一掷的强作的开怀。
我的手终于解除了束缚,而翠儿却带着那一脸羞赧而温柔的微笑倒在了我的怀中。
我努力压制嚎啕大哭的冲动,捡起刀努力稳住手割断了全部绳子,然后不发一言地紧紧将她揽在怀中。
不敢看她的脸,因为只消用眼角的余光便可瞥见她满脸触目惊心的青紫与淤红,还有她在数秒间从润泽的朱红色变成黯淡的青紫色的双唇。
为什么,总是不肯把知道的一切告诉我?——明明有很多事可以避免的。
紧紧贴着她的脸,我呜咽着说:“翠儿,对不起,我一直在怀疑你……幸好你受的伤并不重,小姐马上带你去疗伤,不会有事的。”
“不,来不及了……”翠儿维持着那抹笑意,虚弱地摇摇头,柔声道,“小姐,看着我。”
我依言含泪看着她,下意识地伸手擦去她唇角渗出的血丝。
“翠儿是不是很丑?”翠儿惨惨地笑,却忽然咳了一口血出来。——血,是黑色的,是那种让人绝望的、沉郁如墨的黑色。
眼泪不听话地塌下,其中一颗恰恰落到她唇边,化开了血迹。血液自淌出后很快便呈半凝固状,此刻被勾勒出芒状的线条,显得尖锐而妖娆,刺得我眼睛狠狠地疼。我忙用袖子抹掉它们,艰难地绽放一个微笑:“怎么会,我的翠儿向来是最美的。哪个站在面前,都要被她比下去——”
“小姐骗人。不过翠儿爱听。但现在,小姐,可以先听翠儿说吗?”
我点头:“慢慢说。咱不急的,你愿意说多久便说多久,说到天塌下来也不怕,有高个子顶着呢。”
翠儿吃吃笑起来,随之又是狠命的咳嗽,好不容易顺了气,便吃力的撩开衣袖,露出一道浅浅的黑红的血痕:“小姐还不知道吧?匕首上有毒,是翠儿来时亲手涂上去的。这种毒叫鹤顶红,没有解药,毒性极强,从中毒到毒发身亡,不出一盏茶的时间。
闻言,我怔住,随即泪汹涌而下,只更紧地拥住她:“不会的……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既然有毒,就会有解药……”
“小姐一定在怪翠儿吧,和二少爷合谋。但翠儿没有办法,二少爷抓住了爹娘……半年前神秘人找上翠儿,要我害小姐,翠儿不肯,他们却用爹娘威胁我……后来,咳……翠儿明白了,无论做什么他们都不可能放过翠儿的……翠儿从开始就在想办法帮小姐,翠儿知道那些人给小姐下了很厉害的降头,一直用各种方法解降。咳……但那些东西,小姐,都发现了吧。”她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似的,仍在自顾自说着,好像一旦停了口,就永远不会再有开口的机会了。
我木然地擦着她的嘴角,明明震惊之极,却只轻轻点着头,微笑着,看着她渐渐失血的容颜。
“翠儿太笨了,而小姐又太聪明。如果……再给翠儿多点日子,或者……小姐就不会有事……翠儿快走了,翠儿下辈子想做个聪明的人,可以保护小姐。小姐……什么时候发现翠儿有问题的……”
我继续用布抹去翠儿嘴角的血,哽咽着说:“醒来后的那天……你叫我喝人参鸡汤,我……看见你……笑……”
“是这样吗?”翠儿又露出那种令我不寒而栗的笑,随即又露出天真的笑容,“那个时候,翠儿第一次杀鸡……咳,当时想,不管是谁,害小姐,都要……咳,像杀这只鸡一样杀了他,让小姐喝掉……汤,咳,看看还有没有人,咳,敢害小姐……小姐,翠儿,是不是很傻,咳……又笨,现在都没查出,是谁在害小姐……,咳,咳,咳……”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奋力挣扎着要坐起来,最后她的视线落到我刚撕掉半只袖子的左腕上,笑着说,“幸而是戴着的……”
“嗯?”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左腕上的系着的玄色怪石,“你是说这个石头?”
“嗯。小姐想必也知道这块石头有些不一样了吧……”她的神色居然带了一点点的骄傲,却显得更为凄然,“是我托石头轩老板送给小姐的,咳,据说能辟邪呢……玉石碎,灾祸退……”
血已经把我的整只袖子染黑,而翠儿的眼睑,也终于在我的注视下缓缓阖上。
我的泪,只是一串串滴在她嘴角,冲淡了那触目惊心的黑,终于现出鲜艳的红来。
那么,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了罢:半年前有神秘人找上门要求翠儿对付我,但被她断然拒绝。后来她发现我精神不好,就私自去找了巫师一类的人,得知我被人下了降头,千方百计要救我,却不敢把事情挑明,怕因此与我产生隔阂,却弄巧反拙。她不肯助纣为虐,那些人威胁她,她要求家人离开楼兰城,却还是迟了。结果他的父母被杀,逃出城外的弟弟也被抓了回来。她无法之下,只有将计就计。
她宁愿独自承受苦楚,也不肯让我分担半点的惊恐和痛苦,在往匕首涂上□□时,她何尝不会想到以自己的绵薄之力多半难以全身而退,已经是带着必死的决心的了吧?
——她为了彼此间的情谊,如此地奋不顾身,而我竟一路猜疑她!
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看着翠儿苍白如纸的脸色,我狠命咬着下唇,眼前早已是水汽氤氲,仿佛在嘲笑我的有眼无珠。
“风……”翠儿仍有轻微的鼻息,但已经神志不清的,不断地默念着一个字。
“你说什么?”我把耳朵凑到她唇边,却听得她的呢喃渐渐弱了下去,最终连气息也完全消失了。
我缓缓将她的身体放下,让她平躺在地上。
对不住了,翠儿,竟要你躺在如此肮脏冰冷的地方。但你放心,很快会变得温暖的,很快。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喃喃地低语,轻轻拨开遮住她左眼的一缕发丝。
翠儿不过是一个婢女,她的家人却难逃毒手,那殷家的两老呢?
我不由轻轻打了个寒战,微微侧脸,却见到熠轻轻摇了摇头:“不会的。”
以为已流光的泪,这个瞬间再度汹涌而下,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慢慢地拖着自己的身体偎向他。
月色轻漾,夜凉如水,却又有谁,会有那一份赏月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