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1 / 1）

我猛地扑过去，将耳朵贴在曹牧的唇边，确实听见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像从一个无底深渊缓缓爬上来似的，那个声音断断续续、但又准确无误地呼唤着一个名字：“小、小凤……”我惊呆了！诧异胜于喜悦。眼前的这个人，虽然身体多处已经腐烂得露出了森森白骨，但我仍能凭借其身量和脸部五官的轮廓，分辨出这是曹牧、是萱草的牧少爷无疑！可是，他又怎么会在此时此地唤我“小凤”？虽说前世我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但无论如何他也不应该知道如今的萱草便是小凤啊！至少，我发誓从未对他提起过只字片语。“小凤！”曹牧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右眼的眼皮几乎溃烂，一大半都耷拉着，黏在他黯淡的眼球上，“你害我找得好苦哇！”我看着他，眼泪不住地流，喉咙却堵得死死的，硬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正是因为有太多话要说。“小凤，给我摘片树叶来。趁我还记得，我已经忘掉太多事了，好些都想不起来了，但那首曲子，就是你说过好听的那首曲子，我还记得……”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失神地从草垛上摘了一片干草叶，轻轻地放在他唇上。曹牧费力地抬起右手，我看到尸虫在他手背的腐肉间穿行。曹牧伸手捏起草叶，含了一半在口中，嘴唇翕张，可能因为气息虚弱，那调子吹出来歪歪扭扭的，他当然听出来了，顿时一脸的歉然，于是便倔强地要坐起来。我赶紧扶着他，让他的脑袋轻轻靠在我身上，这个姿势似乎让他很舒服。曹牧重新吹响草叶，这回使上了更大的劲，因为我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就像一部老化的机器因为超负荷运作而喘息不定的样子。

一阵清幽的乐声飘起，悠远绵长，我似曾听过，一下子却又想不起来，只觉得很耳熟。

“还记得吗？”曹牧停下来，艰难地仰起头看着我，眼中满是肯定的期待。

“……记得，当然记得！”我不忍心扫了他的兴。曹牧的双眼瞬间黯淡了，他低下头，将那片干草叶在手中撕碎了，慢慢说道：“你的眼睛不会说谎……我知道你根本不记得，其实你也从未说过这曲子好听，不过是我从你那时的眼神中读出来的，自认为你喜欢它……还记得吗？当时父亲大人命你来找我，结果你被我的曲子吸引，一直走到重生后的枫鬼木下，还把树上一群正在听曲的小鸟都吓走了……”枫鬼木？重生？父亲大人？“轰隆”一声，我的心里一阵石破天惊！“你到底是谁？”我转身掰着曹牧的双肩，直视他的眼睛，惊魂不定地问道。

他看着我，浑浊的目光深邃悠远，让我不由得想起那些尘封许久的往事。即使成了萱草，我也时常在梦里见到那张早该忘怀的、天人似的俊美脸庞，那是穆枫，是穆枫！至于另一个人，虽然他也曾出现在“小凤”的生命里，但从未能在午夜梦回时，被我记起。可眼前这个人，却活生生地在跟我描述那个几乎快被我忘掉的名字——穆清，穆族四少爷，那个沉默寡言却能酿出绝世美酒的清俊少年。是的，那个在枫鬼木下吹着树叶的少年，正是穆清！“你到底是谁？”我泪眼模糊地又问了一遍。“对、对不起，萱草，你的牧少爷已经尽力了……可大哥有光明神帮助，我终究还是敌不过他，致使不断有士兵在睡梦中被迷了心智，醒来便叛逃至大哥的‘神’字阵营……”

“大哥？你的大哥是穆玉吗？”我声音颤抖着问道。曹牧虚弱地点了点头，冲我微微一笑，说：“小凤，我知道你心里从来只有二哥，我也知道你对我从未有过半点男女之爱……可我、我总是忍不住、忍不住要喜欢你……我、我只想保护你，不计回报，不问缘由……”如果再听下去，我可能会把这辈子的泪水都流干了。“我只想保护你，不计回报，不问缘由”，是吗？我永远不会忘记，曹牧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时，那份深情和严肃。谢谢！

我擦掉流得一塌糊涂的眼泪，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替曹牧整了整衣襟。他睁着眼睛，目光涣散，思绪好像飘得很远，末了拉住我的手，忽然开口说：“别怪大哥！我知道他有多痛苦，那种骨蚀肉烂的痛苦，你真的无法想象，可我知道！你别怪他……”“好，我不怪他！”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其实我并不清楚自己在难过什么，也许有太多理由，让人忍不住想哭个痛快。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外面依旧生灵涂炭。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还在继续腐烂的曹牧，他也正在看我，默默地对视几秒，我终于走出营帐，这才发觉自己又紧咬双唇，咬破出血了。我舔了舔嘴唇，那个决定终于在心里坚如磐石。

大帅帐内，穆恒、曹博和贞桐三人正埋头在一张军事地图前，见我回来了，个个表情复杂。穆恒和贞桐都极力避开我的视线，好像眼里的东西会刺痛或者灼伤他们似的。只有曹博，他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与我对视，坦荡荡地一大片：“你好像有主意了，是不是？”我点点头。“需要帮忙吗？”曹博平静地问道。穆恒和贞桐看着我，脸现诧异，几乎异口同声地发问：“什么主意？”“结束这场战争的主意。”我回答。“首领，你打算怎么做？我和我手下的全部兵士，都誓死效忠——”“不，不必了！贞桐，谢谢你！”我打断了她的话，“我一个人去足够了，光明神要的就是我。”“也许你需要有个人在关键时刻，扶你一把，免得你吓得腿软直不起腰。”曹博平静的语调、默然的神情，使我差点以为他说的不是玩笑话，反正这个幽默够冷的。“既然这样，走吧！”我率先走出帅帐，曹博也跟着出来了。穆恒和贞桐紧随其后，因为总得有人留在营地主持大局，所以他们也没再要求跟着一起去光明坛地下，陪我去见橘子老爸。

路上，有神字营的士兵试图阻拦，但都被曹博的手下干掉了，他训练出来的兵个个勇猛且很有纪律。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你是不是曾派一些蒙面人追杀我和曹牧？”不知为何，这次重逢，总觉得曹博虽然还像从前那样冷漠，但眉宇间不再有狠戾的气息，也不再像从前那么讨人厌了，像换了个人似的。“没有。”他看着我，继续说道，“你离开太久，有很多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贞桐将军后来都调查清楚了，那是武葵，哦，应该说是穆玉暗中训练的杀手。”“原来如此。”我心里不禁揣测，自己之前是不是对这个男人心存偏见，其实他也并非那么不堪，至少不是穆玉那样的小人，否则曹博也就不会从湿地里把穆玉救回家了。可是，我又问他，“难道你不好奇吗？为什么都不问我要去干嘛，就决定帮我？”“你的眼神很坚定，不是偏激，是坚定——就像，”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就像曹牧那次来找我帮助贞桐他们时一样。所以，我相信你。”“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曹博不回答我，而是低头看着脚下的圆形神坛。我们已经到了光明坛，就在这块颜色和纹理犹如细碎锦缎般的光滑岩石下面，是一个广阔的空间，橘子老爸就扎根在这地底下。但是，没有入口。普通人要用香气与其交换东西，只要站在这块岩石上，对着一个碗口大的小洞释放香气，光明神就会伸出一根枝桠，从那上面掉下来的橘子里头，就有来人要的东西。上次与橘子老爸见面，也不过是梦貘将我的神魂引入此地。这回，要想与橘子老爸面对面，就不得不使用一些非正常手段了。

“见了光明神，你打算怎么做？”就在我琢磨进入的方法时，曹博冷不丁问了一句。

我抬头看着他，回道：“如果害怕你可以回去。我打算，弑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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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弑神

我抽出腰间的忘忧剑，铸剑之人曾为它耗尽心力而亡，我却只是将其挂着当作装饰。最初，我以为这把剑的命运也就大体如此了，就像我自己，从不曾盼望光芒万丈，只求安逸祥和——只是命运弄人。在我抽出忘忧剑的瞬间，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极不应景的画面，那是我还被唤作文馨的时候，看过一部电影，片名好像跟蝴蝶有关，或者就叫这个名字，里面有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说，人生不过是一场电影，我们只是买票进去，然后把它看完。曹博盯着我，那目光有些疑惑，好像在说：“你怎么突然停下来？”抱歉，在这么关键时刻居然思维短路。我把剑高举在手，刚要往下劈，却又突然停在半空，没有外在阻力，是我自己的问题。“你来吧。”我迅速把剑塞到曹博手里，随即背转身去，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眼睛。

“怎么了？”隔了几秒钟，他迟疑地问道。“没什么，就是想哭一下。”背后“轰隆”一声巨响，地面突然一阵剧烈的摇晃，我差点站立未稳，回头一瞧，那块奇异的岩石已然裂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一道一人见宽的裂缝，下面深不见底，黑漆漆的一大片。曹博捧着那把宝剑，目光灿灿，不由得赞道：“好剑！”说着，带着些许敬畏将忘忧剑还到我手中。

“嗯。”我接过剑，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心思全不在这些事情上面。看着脚下的裂缝，想都不想，便双脚一前一后地踩了进去，忽觉背上的衣衫猛地一紧，整个人便掉在黑洞洞的半空，头上有个声音惊恐而焦急地喊道：“萱草，你没事吧？”是曹博，原来是他眼疾手快，将我一把拽住，可是那股往下坠的力量太大，我又全然没有任何求援的意愿，便垂直了双手双脚，任凭他在上面拼命地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