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1 / 1)
“放手吧!让我下去,我要去见光明神!”我脑袋冲下,闷闷地吼道。“傻瓜,这么没头没脑地往下跳,你就不怕摔死吗?”曹博的声音里含着明显的恼怒。
“都已经死了那么多人,我还怕什么?!”这是真话,眼下又有一个人,正在慢慢腐烂,离死神越来越近了,我却很长一段时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傻乎乎地对他呼来唤去了那么久。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那种伤心透透的,好像可以穿透灵魂,让人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如今,我又还能做什么?“松手!放我下去!”我又高声吼道。“好!”曹博的语气冷静而决绝,“要去一起去!”话音刚落,我就猛然觉得身体一沉,箭一般飞速往下坠落,而腰间多了一双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裙,暖暖地裹了一圈。原来,曹博也跟着下来了,在跳下来的瞬间,他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我。耳边风声呼啸,我竟不知橘子老爸居住的地下王国竟然如此之深,越往下坠光线越亮,我估摸着就快到头来。突然,就在我们即将着地的瞬间,曹博手脚猛地使力,垫在我身下首先掉到了地上。只听“嘭”地一声闷响,我跌在他身上,安然无恙地着陆了。再看他,也很诧异地动动四肢,平安无事。
原来,我和曹博不偏不倚地掉在了一个巨大的橙红橘子上面,那大橘子里头“喺喺索索”地好像还有人在说话。我刚想把耳朵贴上去听听,橘皮突然“哗啦”从里面被拨开了,露出四个粉头粉脑、雪白胡须的小矮老头,嘀嘀咕咕地正互相争论着谁被压得最疼,不依不饶的模样。
看到他们四个,我的心情不由得明朗了许多:“大酒桶!大兼爱!大光头!小酉阳!”我一一唤出他们的名字,眼眶不由得又湿漉漉的了。“嘘!”大酒桶神色慌张地示意我噤声,“那个啥正生气呢!我们可不想跟他这个大孩子一般见识,你和这位小哥直直往前再走半里地,就能见到他了。”我点点头,谢过四位长老,和曹博刚想离去,却又被大酒桶神神秘秘地叫住了,他趴在我耳边轻轻说道:“那个啥,见了橘子树的面,千万别说是我们四个帮了你们啊。”“明白了。多谢!”说完便和曹博继续前行,身后忽地又热闹起来,还是那四个小老头为了谁伤势更重而争论不休。正前方,飘来一股浓郁的柑橘香,就像此前多次在梦里出现的一样,神秘、悠远,又有些诡异。我知道目标已经不远了,橘子老爸庞大的树冠伸展开来,直径差不多百余米,跟在我身后的曹博并没有因为这罕见的景象而露出诧异的神色,他表情凝重,看起来心事重重。我又何尝不是,越接近橘子老爸,心潮越是起伏不平,不是忐忑,更不是害怕,而是激动,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其它的,总之好像这是我期待了许久的一幕,现在终于实现了的感觉。橘子老爸好像正在午睡,枝干上的果实在浓密树叶的掩映下,有节奏地轻微抖动着,一副酣然入梦的模样。想起外面的硝烟四起,再看看眼前的安逸景象,我突然觉得非常不舒服。“呃哼!”我故意大声地清了清嗓子。“呃?”橘子老爸庞大的树干猛地一抽,接着那些粗糙的树皮像人的脸一样,出现了褶皱和表情,“咦,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是睡眼惺忪的,懒洋洋地不清醒。
“我……”我突然噎住了,愣在那儿不晓得怎么开口,难道说我是来砍你的?听上去就很怪,况且现在气氛也有些不对劲,好像一根绷得过紧的弦,即将挣断前的平静,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下去,橘子老爸倒先发问了:“啊呀,这位不是曹博曹大公子吗?你怎么一起跟来了?”大树冠左右轻轻摇晃着,好像一个孩子在思考一个棘手的问题,“难道你们是要在我面前完婚?呵呵,小凤,你可是一点都守不住秘密啊,有了情郎,就把我这个当父亲的给‘出卖’了呀!你的身世未免也揭晓得太快了点吧……”“不对!”我有些粗鲁地打断了他,因为越听越心烦,“不对!别玩了好不好?让一切回到正轨行不行?让你的爪牙穆玉赶快停止杀戮,让光明界恢复安宁,让曹博重新拥有关于丽娃的记忆,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做平凡的文馨——还有,让穆清不要再受那份罪了,好吗?”
“住口!”橘子老爸终于也恼了,“岂有此理,小凤,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光明神,还有我这个父亲吗?你不提那个叛徒也罢,说到穆清,我就一肚子火!当初,是他老子穆劲松来求我,用这对孪生兄弟换取一枚蛇蛋,我答应了,好心好意让他们成了逍遥的郅族人,甚至还让穆清当了首领,成了专职守护你的梦貘——”我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竟然生生吐了一口血,曹博见状赶紧上来扶住我,我轻轻推开他,抬头反问了一句:“穆清就是此前一直守护着我的梦貘?”橘子老爸刚才一直在絮絮叨叨地抱怨,突然见我打断他,有些不乐意:“是啊。怎么,他一直没跟你说吗?哼,说来你也有责任!当初借尸还魂,送你到曹氏兄弟身边,本想任你二选一,撮合一对姻缘。没想到曹博因为误听小人谗言,杀了他亲弟弟曹牧,你又是倔脾气,硬要跟我唱反调,一头撞树差点又魂归九天,于是穆清这小子就连梦貘首领都不做了,居然触犯郅族人的大忌,在曹牧死去的刹那,钻进他的身体‘起死回生’!我真是恨得牙痒痒啊,本想立刻找人入梦,搅乱他的心神,但既然他要活受罪,我又何苦阻拦。乖女儿,你想必已经知道郅族人还阳是何等痛苦的事情了吧?”
我凄然地点点头,两行清泪早已凉凉地爬在脸上了。“哼!”橘子老爸发出一声冷笑,“他是不是快死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就算他小子聪明,找到小人芝延缓那具身体的腐烂,终究也是无力回天,恐怕都快烂光了吧?”“你——”我一口气堵着上不来,气得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沉默的曹博始终牢牢地扶住我,不让我倒下。“我还没说完呢,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橘子老爸有些得意地说道,“穆清小儿死了之后,灵魂也无法进入冥思道安息,他的此生将永无休止!那具身体溃烂腐败之后,他的灵魂就会随风飘荡,可能钻进土里任人踩踏,也有可能撞上一头怀孕的母猪,刚好被产下成为一头猪崽,若这头猪被宰杀了,他的灵魂就会再次踏上流浪的旅途,与路上任何一件东西重合,成为它的一部分,周而复始——他将永生永世经受那份蚀骨腐肉的痛苦,永生永世记得你和为你做的傻事。哈哈!可惜,到时你已经历几世轮回,恐怕早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惊呆了,胸口闷闷的几乎快爆炸了!我想大声喊出来,喉咙里却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我想大声哭出来,眼泪却是悄然无息地不住流淌,又冷又涩。“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一旁的曹博突然开口了,“你作为万人景仰的神明,却如此任意妄为、苦苦相逼。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再拜求你了!或许,就是应该把你从神坛上拉下来!”
橘子老爸的树冠猛地一抖,厉声喝道:“曹博小儿,大胆!别以为我曾想把女儿交给你,你就可以这么放肆地对我说话!少了你,我还不能找别人玩吗?哼,我就不信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将我连根拔起吗?告诉你,你面前的萱草与我根连根,我倒了,她也活不成!”曹博听罢,抓着我的手突然开始颤抖,而且越来越剧烈,像是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其实对于这一点,来此地之前,我就预料到了。怎么说,我都是从这棵橘树上掉下来的一枚橘子而已,落地的初衷就是为了经历人世百态,丰富光明神的年轮。但树若死了,那我自然也魂飞魄散了。“我不怕!”说着,我猛然推开曹博,拔出忘忧剑,紧紧握在手中,高声问道:“最后一遍——刚才我提出的请求,你到底答不答应?”“你要干什么?”橘子老爸的声音里充斥着巨大的疑惑,到现在他恐怕都不敢相信我会决意与他同归于尽吧?“你若不答应,别说是神,就连个人,也不配当!就算要死,就算要冒弑父的罪名,我也认了!”说完,我举剑飞快地朝光明神盘根错节的树根砍去,天地为之震颤,刀光火石间,绵延不尽的橘树冠突然一阵狂抖,接着半空中像倾盆大雨般大片大片地掉落碧绿的橘叶。我脚下的土地裂开,露出一大截雪白的树根,鲜红的血液猛地从那段树根里飞溅而出,接着不住地往外“汩汩”流淌。
光明神显然始料不及,暴怒的他将整个躯干抖得地动山摇,我听到不是怒气冲天的吼叫,而是伤心绝望地痛哭,橘子老爸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嚎哭:“不玩了!不玩了!你们都不陪我玩,还欺负我!”哭着哭着,树上的橘子纷纷坠落,掉到地上便立即裂开,从里面飞出、爬出无数的毒虫毒蚁毒蛾毒蜘蛛,铺天盖地地涌来,它们一群群攀岩而上,冲着外面的光明世界,去势汹汹。
如果就这样让这些毒物爬出去,那人间岂非又要经历一场更大的劫难?“停下来!”我狂吼着,“快停下来!”橘子老爸却只是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般,那哭声尖锐刺耳,好像成千上百根毒针,一枚枚刺中我的心脏。我摸着心口,一阵剧痛使我猛地跪倒在地,一大口黑色血喷出来,都溅上了来扶我的曹博的衣襟。我知道自己和这棵任性的大橘树一样,都快支撑不住了,还差一剑!再砍一剑,所有的痛苦都将结束了!我挣扎着将手里的剑递给曹博:“快帮帮我,再去砍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