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1 / 1)
照例是宁谧的梦乡,安抚我在清醒时绷得太紧的神经。我在黑甜乡里载浮载沉。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再次踏足那个黑暗的甬道,困扰我多年的噩梦又来侵袭。我如同过去的每一次,带着满心的惶然,看着童年往事在我面前发生。
那个邪恶的男子,带着一脸猫捉老鼠般的玩弄神色,一步一步,向童稚时的我步近。
啊噩梦快些惊醒吧。我残留的一丝意识,想要带我自噩梦中逃离。
不,噩梦还在继续。也许是这晚重见顾夫人,我受的刺激太深。这次,我的自我保护机制失灵了,在应当惊醒的地方,它并未带我逃出梦境。我看到那个男人,带着兴致盎然的神情,在童稚时我的面前,轻轻的蹲下身。
然后,不顾儿时的我激烈挣扎,他一手便把我揽入他的怀里。啊那讨厌的烟草与酒精混和的气息似乎又充斥满鼻端。我重新体会着儿时的我那满心的惊惧。
他说:“为什么发抖?怕我不好好疼你?”那样令人厌恶的脸,就那样子肆无忌惮的凑近我的脸,然后,他象一只卑贱的动物一般,在我脸上嗅一嗅,一脸轻亵的神态。
小女孩能作的抵抗那样微不足道,面对他不安份的嘴与手,我只能锐声的哭叫,并且,明白这哭叫声并不能为我引来什么人。
冰凉的手指象一条冷冰冰的蛇,轻轻的摸上我的锁骨,然后,强行拉开我的衣襟。有一颗钮扣被拉得脱离了衣服上应有的位置,跃到了地面,轻轻的滚了两圈,然后,停在了离我不远的地面上。
真奇怪,事隔多年,为什么这样微小的细节,还能在梦中还原得那样清晰?
我看到了那只邪恶的手。他又抚上了小女孩的大腿。并且,缓缓向上前进。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那样的缓慢,逗弄与威吓的目的大于一切。我感到我的意识拼命想关闭眼睛与耳朵的功能。可是没有用,这梦境这往事不肯放过我,我清楚的看到,儿时的我是如何在那个男人手上绝望的挣扎,绝望的哭叫,然后,一口咬上那男人的手臂。
咬得很紧,很大力。男人惊跳着起身,想要甩开这变成了小小野兽的小女孩。而小女孩用两只手紧紧的抱着他的左边胳膊,头就埋在其中,狠狠的咬着他,不肯松口。
在这最混乱的时候,一把柔和的女人声音响起:“携凭?你们在搞什么?”
场景转换了。属于我的儿童房里,顾夫人叶恬站在儿时的我面前。她小腹微隆,顾盼正在她的肚子里孕育。那个时候,我还在叫她妈妈。
她轻轻的说:“浅予,我不是叫你乖乖的别去惹你顾叔?你啊,真不懂事。”
我带着哭音同她说:“妈妈,他想污辱我……”
她轻轻的蹙眉,神情不悦。“他只是同你开玩笑吓唬你。这个玩笑是开大了点,可是,浅予,我跟你说了,叫你平时离他远一点,你干么不听?”
我再次申诉:“我有躲着他,是他故意来惹我的……他不是开玩笑,妈妈,上次我也同你说过,他想来拉我的裙子……就是上次,我为了躲他跌伤手的那次。”
顾夫人说:“也许他认为那种方式会令你害怕,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吓唬你。没事了,你尽量呆在你的房间里少出来玩,我叫顾嫂多陪着你。”
我失望无比。“顾嫂有什么用?他一个眼色,顾嫂便悄悄的离开。妈妈,带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他真的是一个坏人……他……”我扑过去拉住母亲衣襟,一时情急,连话也不能表述得清晰。
顾夫人轻轻的掰开我的手。“浅予,他是你的继父,是你未来弟妹的亲生父亲。我明白你一向抵触妈妈嫁给他,可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诋毁你顾叔。小小年纪,你就会捏造这种暧昧不清的事来指控人……是谁教坏了你?”
她离开了房间。我绝望的哭:“妈妈,带我走!”
我一直寄望她可以带我走,就算回不去跟爸爸在一起时的三人世界,那么只有我同她相依为命也是好的。可是她选择了漠视我!
又一幕。脚步声渐近。儿时的我仓皇四顾,急急的钻进书桌下面。
启门的声音响起。
那令我颤栗的声音响起,是满不在乎中略带恨意的语气:“我就是要戏弄她,欺负她。一看到她我便想起方在飞。令她痛苦,便是对方在飞的最好报复。皮肉之苦算什么,我要令她连心理都扭曲,变成一只阴暗的小老鼠,又阴戾又多疑,叫每一个人都讨厌死她。”
“可是叶恬……”这个女人的声音我也印象深刻,那是顾携凭的堂妹顾湘湘的声音。她也是一个刻薄的女人。至少,对我如此。
“叶恬不会注意到这些小事。”顾携凭的声音,轻快的说,“她现在怀孕了,满心里想的只是如何孕育好这个新生命。我希望她能生个女儿,结合我与她优点的乖女儿……不要象那个贱种,”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转为阴鸷,“我会令方在飞就是死了也要后悔,他居然留下了这么一个让我出气的小东西!”
拉开窗帘的声音响起。
“咦,居然不在房里。”颇为遗憾的声音。“你去问问顾嫂,小拖油瓶今天躲哪里去了?”
伴随着脚步远去的声音,门也“砰”的关上了。我手脚并用的自书桌下爬出来,浑身颤抖,然后,拉开门一阵狂奔。
那个邪恶的男人在走廊处等着我。“小拖油瓶,你要到哪里去?”
“啊~~”我惊悸的尖叫,大汗淋漓。推开身上的薄被,我很安慰的发现,我终于脱离了那个令我惊恐不已的噩梦。
头很晕。呼吸有点乏力,甚至感觉窒息。噫,是什么时候我睡房的门被打开了?还有,空气为什么这样闷浊?啊,那是煤气的味道!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想跳起来,却发现手脚发软,要完成那样的动作十分吃力。
煤气泄漏了多长时间了?我……我已经中毒了吗?
几乎是手脚并用滚到了床下的。床脚撞上了我的肩膀,一阵钝钝的痛,倒令我的意识清晰了一些。我用当前最快的速度扑到窗前。还好,睡前开了小窗透气。我把头探到小窗前,大口大口呼吸着窗外的新鲜空气。
我冲进卫生间,将毛巾打湿,掩住口鼻试图由客厅打开门逃生。可是客厅的煤气味道太浓,我只好又退回睡房里。
用力推开大窗,探头从窗子往下边望。三楼的高度不能说是很高,可是让我攀着窗子逃生?我觉得我肯定不具备这个能力。
就算有窗子可以进来一点空气,可是煤气还在持续泄漏啊。我更怕这次煤气泄露是人为的,那么,令煤气泄露的人如何会轻易放过我?现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小火花都足以令我葬身火海。
惊恐万状中看到我的新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眼睛一亮,我似是看到了一线生机。
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子,我仰起头大喊:“庄!庄亦谐~~”
在寂静的夜色里,我的声音听起来份外凄厉。
没有动静,也许庄已经熟睡。
我不甘心,再大叫两声。可是不行了,连咽喉都象要烧起来似的,肺部似乎都已经失去吸收空气的能力,我急促的喘气。
我知道这样支持不了多长时间,当煤气的浓度增加到某个程度,就是我死亡的一刻来临。
冲过去操起旁边矮柜上的水晶玻璃花瓶,顾不上心疼这些身外物了,我用力的对准大开的玻璃窗扔过去。
非常清脆清越的一声响,那是玻璃窗被敲碎的声音。然后玻璃窗的碎片与花瓶碎片一起落到楼下,引发更大的动静。
我的头顶上终于有了响动。我听到开窗的声音。象天籁!我用尽全身的余力大叫:“庄……救命!”
庄的声音,带着睡意:“浅予?”然后,在瞬间转为清醒:“浅予你怎么了?你在哪里?”
“家里……煤气泄露……”我越来越感觉喘不过气。呵死神正在我上方慢慢张开它的羽翼。我的意识开始涣散,凭着最后的本能,我死死的攀住窗框,不要离开这煤气浓度最低的所在。
庄在我头顶焦急的喊着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我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断断续续的描述我的处境:“我在睡房……客厅出不去了……我的头好晕……”
“大门关上了的……庄,快报警……”
生的气息,已经离我越来越远。我感觉身子轻飘飘的飘起。
可是,我怎么能死?
说不出对人世有什么留恋。可是就这样死去,我怎么能甘心?
心里在迷迷糊糊的想,庄已经报警了吧?警察会来撞开铁门救我吧?或者搭起救生梯让我自窗口逃生?我能撑到那个时候吧?
噫,有什么响动,传自头顶上方?我极缓慢极缓慢的把头向上仰起。
“浅予,趴下身。”有个声音命令我。我的意识已不太清醒,恍惚的顺着墙壁坐下去。
突然间一个黑影从窗外的上方出现。我用力眨一眨眼,才依稀分辨出那是庄亦谐。
一切发生得那样突然,我刚看清他是手里拉着一条绳子用以借力,就见他猛力一荡,整个人连同窗户上残余的玻璃碎片,一起飞入我的睡房里。我躲避不及,额头上让一块碎玻璃擦伤,一痛之后额头上热热的,多半是流血了。
庄跌进房里,在地上打个滚,马上扑来我身边。“浅予你没事吧?”他焦灼的唤我,一把将我抱起。
我尚存一点清明神智,低声说:“我……还好……”
庄抱起我,向大门口冲去。在他怀里,我只觉身子软软的,手脚没半点力气。肺部的空气象已经燃尽,每一下呼吸,都是那样困难。这样难受,我居然仍是觉在他的怀抱那样宽厚有力,令我略感安慰。
他抱着我,跌跌撞撞向大门冲去。我不知道他是否有屏住呼息。心跳得好快,在黑暗之中,我突然听到他的心跳声,也那样急促,与我的心跳声融在一起。
仿佛是地狱通往人间的道路,睡房到大门原本那样短的一段距离,现在显得那样遥远,怎么走也走不过去。也许只得数十秒,也许已过了整个世纪,终于,庄抱着我,冲到了大门前。他伸手去开门锁。生死就此一线之隔。
真奇怪,我记得我今晚并无反锁大门,因为太过疲倦,我是由得庄替我带上门便自行去睡了。可是这时,房门竟然反锁,我看到庄一圈圈转动门锁把手,心里焦急万分,脑子里开始出现重重幻影。
咔嗒一声,大门终于开了。庄抱着我冲出门去。冲不两步,他的脚也软了,一下子坐倒在地,我与他化作滚地葫芦两只。
脑子越来越晕,神智在离我远去。我仍是感觉安慰,毕竟庄救出了我,我不会静悄悄被闷死在屋里。
松了一口气,我晕了过去。
醒过来时,满眼的白。空气里飘着消□□水的气味。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最近我与医院打交道的次数未免太过频密。
手上还插着针头,不知是什么药水正一滴一滴缓缓滴进我的静脉里。
我回想起了昏迷前的情形,心里不自禁的一凛。这上下我也禁不住生出了怀疑之心。就算我流年不利,可是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意外,也太多了些。
第一个念头就是想与庄亦谐讨论这桩最新的意外。他现在是我信之不疑的同盟军。可是我张眼四望,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突然觉得心慌得不得了。庄……按我对他的了解,他如果没事,是一定会坚持陪在我身边的。可是此刻,为什么不见他?难道……他别是……我不敢想下去。
门响了。我急切的转头望过去。
不是庄,是护士小姐。我失望,一颗心空落落的,居然感觉有点揪心。
护士小姐来替我量血压,我赶着问她庄在哪里。护士小姐说,他比我情况略好,但也正在输液。她答应我庄一输完液便让他来看我,我才松出一口气。
隔一会儿,门口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我扬声说:“请进。”
转过头,是陈警官与郑警官两个人。
我讶异:“你们怎么知道我在医院里?”
郑警官回答我:“是庄亦谐向我们报的警。喂,小方,你最近的意外是不是太多了些?”
这话正说中我的心声。我连声说:“是啊是啊……我怀疑这次的意外并不单纯。”
陈警官严肃的说:“庄亦谐也这么说。”停一停,他问我:“有什么证据支持你这样认为?”
我困惑的说:“证据?我被熏得半死不活的哪里会有证据?我只是觉得,我再倒霉,也不至于这样接二连三出意外吧?”
郑警官说:“那么你是怀疑有人潜入室内打开煤气开关谋杀你?”
我打了个冷噤,同时肯定的说:“是的”
陈警官同我说:“可是我们去查探了现场,门窗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那么假定你或庄亦谐的怀疑成立的话,那谋害你的人是如何进入室内的呢?有哪些人拥有你房门的钥匙可以自由出入的?”
我怔了怔。“除了我有钥匙,再有就是顾盼那里有一套房门钥匙了。顾盼,就是那个……”
“我知道,你的同母异父妹妹嘛,有你的房产继承权,有动机谋杀你的第一顺位嫌疑人。”郑警官截断我的话。跟着他自言自语的低声说:“那么小的小姑娘……我实在不信她有这样的胆略与心机谋杀她的异父姐姐。”
我也不相信。顾盼再讨厌,她也不过是个小女生。所以我没有作声。
陈警官又问了我一些问题。例如睡觉前有否关好门窗之类。跟着他说:“我们会去找另一套钥匙的所有人了解一下详情。”与郑警官起身告辞。
他们刚走不久,又有不速之客扑了进来:“浅浅!”
我的心一颤。舒展……他怎么会来这里?
舒展扑到我的床边。“浅浅,你没事吧?”他脸色潮红,额头满是亮晶晶的汗水。站在我床边,他先是目光灼灼的端详着我,跟着吁出一口气,虚脱般的在床头椅子上坐倒。“还好你没事……浅浅,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听到你出事时,心里有多着急。”
这个我是相信的,他脸上的担忧害怕神色不是作伪。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出事?”
舒展用手背擦一把额头的汗。他答我:“我……唉,我昨天太不冷静,回到家里一夜没睡,今天早上,又打算来找你平心静气的谈一谈,打你手机没人接,走到你楼下,看到居然停着警车……”
他望着我,眼神里又是欣慰,又是怜惜,仿佛在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我掉开视线,不敢与他这滚烫的眼神对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用手轻轻的握住我放在床边的说,柔声说:“浅浅,对不起,我昨天太不冷静……”
他又说:“这只是一个意外,是不是?不是你故意要……浅浅,我以后保证再不气你,我知道我有时容易冲动,浅浅我会努力改正的。”
我忍不住抬眼望了他一眼。他一直凝视着我,看到我望他,眼睛里露出深情款款神色。
“浅浅,我们和好吧,好不好?”他求我,很恳切的语气。
我咬住下唇。
他说:“真的,浅浅,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我发觉,我不能没有你。我不在乎你跟庄亦谐是否结婚,你同他离婚,我愿意娶你。”
我吃惊的睁大了眼睛。我不知道舒展是这样一个胸襟开阔的人。我与别人结婚,他也不介意?
象是猜到我心中所想,舒展苦笑:“我当然介意。我介意你跟别人有了名份。可是浅浅,我知道是我前段时间没有坚定的支持你,令你生气。你……你跟别人结婚,也算是对我的惩罚吧,我……认了。浅浅,回到我身边吧,我们好好的过下去,好不好?”
我沉默。
他努力游说我:“你真忘得了我们的过去?反正,我知道我是忘不了。跟你冷战这些天,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我们相识的情形,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说得很动情。说到后头,声音里都有了点点颤音。我望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是温柔怀缅的神情。
那些青葱的岁月,谁能忘记?
我还记得我跟他最初的相识,是一个春天。我背着画夹出外写生,却遇上了下雨。我一边用画夹遮住头一边往树下跑,是他斜刺里冲出来,撑着一把伞说:“同学,我送你。”
我回过头去,就看到一双含笑的眼睛。他的笑容里甚至还有点孩子气。我一怔,于是忘了拒绝。
他送我回学校寝室。交谈中我知道了他是我们艺校隔邻的B大经管系的大四学生。接下来,顺理成章,他来约我出去玩……校园恋情大抵如此吧,那种和风细雨式的温馨感情。
我病了,他也曾背着我就跑医务室。我出外写生,他总会来替我背画板画具。就是他毕业离校后,也常常傍晚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就是为了来看我两小时,然后又依依不舍的告别。
都是极平常的细节,一点一滴,在我眼前缓缓展示。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太任性,为着一口气上来,这样几年的感情也舍得抛弃。
舒展说:“是不是,浅浅,你也忘不掉过去的?让我们重新开始吧……我真的舍不得你。”
他的声音里,祈求的味道那样明显。相识几年以来,我从未让他对我如此低声下气过。我们的关系一向文明。我是有点刁蛮,可是,从来适可而止,不会太逾分寸。
看到舒展这样垂头丧气,我不忍。
我凝望他。他瘦了好些,连下巴都尖削起来,以前脸上那股懒洋洋漫不在乎的神气已经消失迨尽。
感情,原来是一把双刃的利器,伤人,复伤已。令开朗热诚的舒展变成现在这样子,实在不是我的本意。
怔怔的,我突然觉得眼眶一热。
舒展想必也看出了我的软弱。他把另一只手也放在我的手背上,恳求我:“好不好,浅浅,你跟庄亦谐离婚吧,我们马上结婚。”
我一震。从旧情绵绵的回忆里一下子被拉回现实。
而现实……现实是一团乱麻,由我一手造成。
庄昨天晚上才把我自死亡的边缘拉回。再往前回忆,他昨天晚上才助我与黄律师及我的母亲谈判……他待我这样好,我若有三分良心,也不能做这样过河拆桥的事。
再说,我对庄,难道只有依赖,只有利用关系?
为什么我昨天晚上发现煤气中毒,第一反应便是向他求救?难道就只因为他离我最近?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才相识数十天的他,在我心目中,份量竟然隐隐重于相恋了三四年的男朋友。也许我水性杨花,也许是我太现实,认定庄亦谐可以向我提供的帮助,多过舒展?
不,不单是为这些吧?庄亦谐……他陪我走过的日子里,与我共同分担了太多人生里的风雨。而跟舒展……跟舒展在一起的四年时间里,我的人生较为风平浪静。
思绪越来越凌乱。我分析不出我的真实心态。我只是觉得,若果真要让我放弃一个人,我想我还是坚持原议吧。
我不想对不起庄亦谐。
十分困难,我开口说:“舒展,对不起。”
他极之敏感,马上懂得我的意思。他说:“不,浅浅,你这样对我太残忍。”
我说:“我不想对不起庄亦谐。我欠他的情。”
舒展连眼圈都红了。“你欠他的情,难道不欠我的情?我……我心里只得你一个人,你又不是不明白。”
我只是说:“对不起,对不起。”不知为什么,莫名的心酸,眼中似乎又有了泪意。
舒展说:“你明明不爱他,为什么非要跟他绑在一起?别跟我说你爱上他了,我知道你,你根本是一个很难把感情交出来的人,要说这样短的时间你会爱他,打死我也不相信。”
他又说:“你那样排斥与他人肢体接触……你能受得了与他拥抱亲热?浅浅,别难为自己,赌气归赌气,别把一生也赔了进去。”
我闭上眼睛。
舒展诚然了解我。是,我就是他所说的这样的人。对人防心重,轻易不肯交出感情。因着童年往事,普通关系的人与我拉一拉手我也觉得不自在得要命,与舒展从朋友递进到情侣,从嘻嘻哈哈到手牵手,中间也经过了四个月。
我怎么能告诉舒展,我的上述特质,在面对庄亦谐时,已经失灵?
我并无排斥与他拥抱亲近。甚至,心里,居然悄悄开启了一个角落,让他驻进。
我只是不作声。室内一时是难堪的沉默。
房门口传来响动声。护士小姐走进来赶人:“这位先生,探访时间已过,请勿逗留,以免打扰病人休息。”
舒展只好站起身,依依不舍的说:“浅浅,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轻轻摇头:“不用了……”
“我要来。”舒展坚持。他深情的望了我一眼,才走向房门。
他一走护士小姐就嘀咕:“庄先生一输完液便赶着过来看你……看到你有访客,他又回去病房了。”很替庄抱不平的口气。
我一怔。
心乱如麻,我缓缓的垂下头去。
庄看到了这一切吗?他会怎么想?这莫名其妙的三角关系真让人伤透脑筋。
我欠起身子。
护士小姐又制止我:“你不能动,你还没输完液。”
我只好看着门口。一看十数分钟,没有动静。
我不知道庄是不是想冷我一冷。老看到女朋友的前男友来找她作旧情绵绵状,再好的脾气也会不悦的吧?可是隔了半小时,庄亦谐终于还是出现在我面前,对我殷殷垂询,神情与平时完全无异。他没有提看到舒展的事。我也没有提。
我们都是成年人,懂得回避不愉快话题。
我心里有点安慰,可是又觉得无名的烦乱。窗外是阴阴的天。这样的天气最是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