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四章（1 / 1）
他直到许多年后都还是对那样一个睁眼的瞬间感觉到刻骨铭心。
他醒来，居然不是在坟墓或地狱，而是在重症监护室。
他不知道神是在做何种安排，但当他发现自己需要靠插到胃里的鼻饲管进食、靠挂在腰部的袋子排泄，而他的下肢没有了任何知觉，他明白，神不收他，并不是可怜他，而是还没惩罚够他。
他觉得厌倦，十四年，何其漫长的生不如死，他已经太累，所需要的仅仅是永恒的睡眠。
他开始自杀，以一个躺在病床上半身瘫痪的人可以尝试的所有方法——绝食、咬舌、自残、拒绝治疗，他用一种惨烈的顽强，让周围的人见识到了自己的同类——到底可以被摧毁成一副什么模样。
但显然，他的企图触犯了他奶奶的意志。
她急切地想要他站起来、活下去，她想要燃起他的复仇之心，她告诉他，他的母亲卷走了大笔财物，并且还暗中和他的叔叔们勾结，通过转让自己继承而来的巨额股份使其控制了爱格伯特财团的股东会，将她这个昔日的主席扫地出门。
她说，她甚至怀疑他父亲的死和他的母亲脱不了干系。
他看着他的奶奶——一贯淡定从容、趾高气扬的奶奶，那副难得的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告诉她，他早清楚挑起骨肉相残不仅是母亲用来报复他和父亲的方式，也是用来报复整个爱格伯特家族的方式；还是应该告诉她，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会比他更清楚自己父亲的真正死因。
奶奶什么也不知道，她将爱格伯特家族每个人的命运掌控在手一生，到头来，轮到自己命运被决断的时候，她却什么也不知道。
就好像她现在执意要用各种医疗手段治好他的伤，却不知道那杀死他的并不是枪，而是那背后的铁石心肠。
在屡次正面对抗无果后，他改变了策略，主动配合起了治疗，他卑顺地在他奶奶的威严面前，做回了一个孩子。
终于在某一个午夜，装睡的他抓到护士换班的间隙，冷静地关掉了床头的心电监护仪，用白天藏起来的针管往自己的静脉注射了一管空气。
但很可惜，这仍不是神写给他的结局，一个巡房的大夫将他的举动撞破，在空气造成的血栓足以致命之前，再一次将他从鬼门关给拉回了现实。
闻讯赶来的奶奶怒不可遏，她像恶妇一样连扇他几个巴掌，毫不留情地将他痛斥。
“云森，现在外面的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你要是想成全你那勾结在一起、杀了你父亲、害你如斯的母亲和叔叔们从此飞黄腾达、逍遥快活，那我不会阻止你，我会如你所愿放弃对你的所有治疗。”
“但是，我不会让你就这么痛快地去死，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维持你的生命，让你终生瘫痪在床上，天天闻着自己大小便失禁的味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全身的皮肤和血肉一寸一寸地溃烂、脱落，最后只剩一副骨架！”
他抬眼看她，这一个绝非凡夫俗子的老妇人，在她的后半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爱格伯特家族的人敢违抗她的命令，可到了晚年暮景，她仍是逃不过被自己的亲生骨肉，忤逆反噬。
他清楚她是在他的身上赌一口气，那些人越是要置他于死地，她就越是想要由他来完成复仇的使命。
他想以她的残忍，就算对象是自己的孙子，要实现她所说的话，也不过是轻而易举，她会将他永远地禁锢在一张床上，让他尊严尽失、生不如死。
“云森，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唯一不需要的，是爱和怜悯！”
这是那天奶奶对一心求死的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知道他最终是败给了他奶奶的强势，还是命运的执佞，在那天之后，他开始接受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手术，从腰椎断裂的固定到神经损伤的复元再到运动机能的重建，六年的时间，在位于瑞士蒙特勒与世隔绝的爱格伯特家族医院，他将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变为了现实。
他站了起来，拖着终身残疾的肉体和空无一物的心灵从坟墓里爬了回来。
然后，就是报复，坚定得有如信仰般的报复，把那当成是他心脏跳动、血液流淌的全部原因。
他成功了，三千多个日夜，睁眼的时候是撕心裂肺的疼痛，闭眼的时候是血肉模糊的噩梦，他知道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只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些人注定该死。
他一点一点拿回了爱格伯特家族旁落的权力，他用自己叔叔和表亲一个接一个的死于非命，完成了他姗姗来迟的成年礼。
最后，是一切的源头与终点，他的母亲阮茉橘和她的男人。
兴许是这些年来的生活太过安逸，让他们掉以轻心；兴许是没有想到他们当年亲手摧毁的那个少年会重生于地狱，他居然轻易地就将他们的行踪锁定。
之后是几年的蛰伏，他不慌不忙，等待着在最好的时机，送出最大的重逢之礼。
他终于等到了，他们去日本旅行，他通过他们在航空公司预定的机票，提前知晓了他们的行程与目的地。
他甚至都不用亲自露面，他安坐在地球另一边的房间，遥控着电话的那一边。
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他们驾驶着一辆刹车系统遭到破坏的汽车行驶在山区公路上，几辆尾随而来的汽车突然联手将他们往山体外侧压逼，他们的车很快失去控制，开车的男人不得不急踩刹车，却完全无法止住向前的加速度，猛地冲破护栏，翻入了山坳。
那两个人当场丧生，前去核查现场的手下第一时间回报给他。
那次旅行的最后一站成了他们人生的最后一站，他说不出自己是高兴还是其他，总之，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整整十三年，他用没有人可以想象得到的力量，才咬牙走完了人生的这一段旅程。
下一段，在夙愿得偿的瞬间，他其实一点也不惊讶于自己的眼前丝毫没有拔云见天。
只是，神的意志经由命运来安排，总是可以有那样地出其不意。
车上还有一个小女孩——话筒里传来这样一句话，他的手下告诉他，有个女孩因为被他母亲牢牢保护在怀里而没有遭到致命的撞击，奄奄一息的她此刻正痛苦地□□，呼唤着妈妈。
他隐隐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在向他召唤，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突然燃起了多年不曾有过的渴望、急切与好奇。
他命他的手下在他母亲和她男人的尸体上浇上汽油，将他们连同汽车一起炸得粉碎，却安排那个小女孩以最快的速度到附近的医院进行抢救。
十几个小时之后，他赶到东京，生平第一次与她谋面。
他事后得知，几乎是在那年夏天他决定放弃自杀、选择活着的同时，这个女孩出生在世界的另一边。
他久久地、久久地凝望着那一张脸，很长的时间，在那一个萦绕着死亡气息的房间，他没有办法开口说出一句话，甚至丝毫不能迈动一下脚步。
有许许多多的情感和回忆不知从何而来，却顷刻将他淹没到窒息。
他伸出了手，她的脸颊冰凉，却是长久以来，落入他掌心最为真实、最为清晰的温暖。
他曾经珍惜的，转而又被夺去的，他奢望地想，也许，从这一天起，还有机会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