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二十五章（1 / 1）

云森倚着墙壁，坐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说完了他需要述说的最后一句。

这是他的故事，从他的生命在那个女人的身体里孕育开始，直至他遇上由那个女人孕育的另一个生命。

只是故事未曾就此中止，那另外的一个生命长大成人，现在正坐在他的身边，几乎和他是同一个姿势，也几乎是同一种表情。

一个延续到如今三十六年的故事，许许多多的人来来去去、或生或死，她是由他一手选定的女主角，由后半段进入Gao1 Chao2，他是自导自演的编剧，从头到尾没有离席。

世界是整片整片的灰暗，这个他很小时候的发现，时至今日，仍然没能改变。

夕阳在窗外偷偷染了满满一个天际的妖艳，寻常午后的寻常光景，光线瑟瑟地撒进来，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拉了好长，长得于恍惚之间，仿佛真的在某一个地方，重叠到了一起。

没人说话，屋内只有淡淡的寂静，抱宜不知道她身旁的男人是不是也在悲哀于同一个问题——如果这过去的一切又一切从未存在，如果他们仅仅是兄妹，或者仅仅是相爱，神会不会允诺在他们之间，许下一种叫做长相厮守的誓言？

长相思、死不渝，抱宜懂这几个中国字，这是她少女时代的一种憧憬，她曾以为她也可以，只是可惜、可惜……

她抬起自己的手覆上云森的手，她受伤的地方鲜血已经凝固，然而那一种红，像那一场冲突，会固执地在一个地方，久久地停留下去。

她细细摩挲着他的手，说得缓慢又轻柔。

她的心里一直有很多柔软的地方，因为这一个男人而柔软的地方。

“云森，你成功了，你用八年的时间成功地把我改造了……虽然我抗拒、痛苦、憎恶，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爱你……”

她叹了一口气，又说了一次。

“是的……我爱你……”

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仍然没有拿眼看她，她想他也明白，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只是可惜，我的爱没有办法拯救你，也改变不了任何的东西……”

“有许许多多的原因造就了今天的你，你的痛苦，你的阴影，甚至连我，也是这罪魁祸首之一。”

“杀了我吧，云森。”她微笑着建议，人生是迄今为止最难的一道习题，她参透不了其中的奥秘，只好如此答题。

“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对不起你，如果你觉得所有人都辜负了你，如果你觉得你已经没有人可以报复，那你杀了我吧，我拿我的命来赔你。”

“杀了我吧，云森……让过往所有的伤害、仇恨、纠葛统统在我的身上结束了吧。”她用手抚上他的脸，将他过长的前发细致地拨到一边，他的目光转过来与她交会，她望着他，费尽力气才将泪兜转于眼眶，在笑容里隐藏。

他是一个这样英俊的男人，生命初始时的他也会有清澈的眼神，也会为活着而感觉到欣喜，她是多么地希望他能在某时某地与往事告别，去追寻生命中那些真正值得追寻的东西。

比如婚姻、比如家庭、比如生养子息，生命的神奇，是因为还存有许多他们未能一起体会的美丽。

“你已经结婚了，在这个世界上，你不再是孤单一人。”她牵起他的左手，那无名指上的戒指，终究，是由另一个女子为他带上。

“你有了一个爱你的女人，你还将有一个她为你生的孩子，你们会组建一个美满的家庭，那些你曾失落的东西，我想，神会由此一一地补偿给你。”

“把我和过去一起埋葬了吧，云森，我是往事束缚你的最后一道枷锁，我们真的不能再让它继续了……”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会觉得喉头酸涩，会压抑不下泪水的滂沱，当生死都已看淡，她不明白自己还有什么无法释然。

她垂下了头，为自己的不够勇敢。

他比她年长许多，当她还是一个呱呱坠地的小婴儿，他已被时光体无完肤地打造成了另一个人，而当他挣脱掉少年的躯壳蜕变为一个魔鬼，她也不过是一个才刚进入青春期的稚弱少女。

他不可能以任何一种纯粹的眼光去看待她，事实上他也从来没有。

她是他人生迄今为止遇见的最为特殊的人，他照顾她、养育她、呵护她，用他期冀着从父母那里获得的方式。她是他亲手种下的一颗种子，种在了眼底、血脉、以及心房，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和她的生命缠绕到一起，盘根错节；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对她的欲望和需索蔓延到如今，沟壑难平。

他是爱她吗？如果这世间再也找不出比爱更深刻更炽热的东西。

云森倾身向前，亲吻了抱宜，她并未抗拒。

她任由自己的泪滑落下来，滴在了他们紧贴的唇瓣上，那又苦又咸的味道，他们同时品尝到。

他捧起她的脸，结束了这个亲吻。然后，他轻轻地用自己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他们都闭上了眼，仿佛又回到了早年当她还只是一个孩子，那种无拘无束相互亲昵的时光。

“如果连那么永恒的死亡我们都不惧怕，我们还害怕这短暂的生命干嘛……”

抱宜参不透的难题，云森喃喃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很清楚，他的前半生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由此衍生出了无数的罪恶。

他注定无法拥有爱和怜悯以及一切与之相关的幸福，但同样注定地是，他的生命里出现了她。

他从不信耶稣、不信真主、不信佛，但他不得不感慨人生就是一个又一个的轮回，不同的时间，他和她长大，然后各自站到了命运的指尖，无能为力接受让他们变得面目全非的考验。

只是，他相信，他前半生所耗尽的时间和生命，足以让那些不堪的轮回，终止。

“抱抱，我们还可以让一切重新开始吗？”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发问，问出了在世纪末的那个医院，他一直没能问出的问题。

她已不再是那个躺在病榻上失去意识的少女，她成长了许多、经历了许多，她已有了足够的判断力、理智和情感。

她也看着他，长久地、沉默地看着他，仿若她从未来得及好好地看过这个男人。

然后，她在泪眼婆娑中渐起了笑容，她回了他一个很轻很浅的点头，他看得出那种郑重，有如在神的面前起誓许下终身的郑重。

他笑了，三十六年，这是唯一一次他能感觉到自己在笑。

也许爱和怜悯都是恶，但也许他和她的相遇不是，未来也不是。

至少，他们告诉彼此，他们可以如此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