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二十三章(1 / 1)
伦敦的天气湿沉,阴雨连绵,奶奶住不习惯,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她就准备启程回较为温暖的德文郡。
母亲由于身体不适需要卧床休息,他只得一人给奶奶送行。
一个贴身男仆、一个司机,外加一件细软行李,不管奶奶在爱格伯特家是一个多么精明又强悍的女主人,活到这般年岁,能够挽留在身边的,也只零落成了这些单薄的东西。
他们家的男人历来短命,他的爷爷在不到四十岁的年纪故去,奶奶一个人抚养四个孩子,寡居了大半生。
打从他有记忆开始,他的奶奶就是一个威严而不近情理的人,人人都惧怕她三分。
爱格伯特之所以会成为一个偌大却没有温情的家庭,在他懂事之后,他一直认为,他的奶奶要负主要责任。
在他们家两代人的成长中,就他所耳濡目染的,他的奶奶一直身体力行地不断教导他们尊严、威望、权力、荣誉,却从来没有一次试图亲近他们,恳切地说上一句,我爱你。
幸好他还有他的母亲,外面的冷暖人情,本就如浮云,看不透、握不紧,他也就随它散去。
他不放心将病中的母亲一个人留在家里,本来只想送到门口,可奶奶执意要他陪她一起去火车站。
他了悟奶奶是有些话想交代给他,在这样一个时机,他并不吃惊。
少年丧父对于任何人都是痛彻心扉的经历,某些老生常谈的道理,长辈们必然固执地认定,他还稚拙到需要被一一告知。
十四岁的人生也许的确还很漫长,但在某些层面上,他自认,已经无可救药地老态龙钟。
他面无表情地上了车,坐在靠右的位置,将车窗摇下,风挟着雨扑面侵袭,他把脸伸向窗外,要很努力才能撑起眼皮。
在他面前打开的视界,天空、树木、城堡、公路,被雨水浆洗过,班驳了色彩,成了一个纯粹的灰色时代。
他突然异常怀念,很小的时候,在德文郡自家老宅附近,骑着单车偶然经过的一大片野生麦田。
那些杂乱而顽强的植物,恣意地在最荒芜的地方拔高、蜿蜒,把烈日和风雨当成是上天的祝福,炫耀地将灼眼的翠绿撒满了整个河谷。
那一副场景,他只看过一次便再也无法不期而遇,因为所有生机昂然的东西,已经在他的生命里,跟他隔绝得,遥遥无期。
“你跟你的父亲一样,性格内敛、沉默寡言,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不管是在社交圈还是生意场,八面玲珑才能无往不利。”
他的奶奶危襟正坐,发话的时候,丝毫不会看他的眼睛。
她习惯于这样一种相处方式,每一次的交谈,似乎都只是一次训斥。
他摇下玻璃,转过身去坐好,手放在膝上,略略颔首,一脸谦逊。
“云森,你得牢牢记住,你的父亲是长子,你是长孙,按照爱格伯特家族的传统,他死了,你就是第一继承人。”
“但现在这个世界,继承已经不再仅仅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世袭,你的任何品行或作为如若落人话柄、毁我家族百年声誉,我纵使亲手送你登高,也必再次拉你下马。”
“失去你的父亲,你和你那异国的母亲想要在家族里立足本就是难事,如果你再令我失望……”
奶奶将话顿住,被香粉装点得刹白的脸转过来,扫了他一眼。
“聪明如你,必然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他噤默,将最后一个词嚼在嘴边——下场……难道每个人的下场最后不都一样,是死亡吗?
他不知不觉有点走神,思绪浑浊,奶奶的长篇大论钻不进他耳里,只剩用语生僻、尖刻的单字,在勉勉强强地继续。
恍惚间,他见火光一闪,前座的一等男仆侧转着身体,娴熟地燃好烟管,他奶奶接过,刁在了唇边。
这是十八世纪从修道院里流传出的一种恶习,加了橙花和苦艾的烟草熏着深沉而空虚的甘味,成分近似于□□。
细长的一只,男人们夹在食指与中指间轻弹,女人贴在红唇与皓齿边吐呐,靠着金钱维系,优雅又奢靡,从小到大,他不知瞧见过多少次。
清醒地自我催眠,是如奶奶这样坚定的卫道者也赖以生存的东西。
生命只是从坟墓里望出去的一个瞬息,却也是他从书中读到的真理。
“……我今天之所以浪费口舌跟你说这些话……”奶奶稍稍拔高嗓音,他回了神。
“一方面固然是看好你的资质,另一个方面也是要更加地鞭策你,从今晚后,把自己当成爱格伯特家唯一一个掷地有声的男人,好好地给我争气。”
“听到了吗?”
奶奶喷了一口烟圈,睨视的灰色眼珠,沁着凌厉的蓝光。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他从来不会当面反驳他的奶奶,他固然桀骜不逊、冥顽不灵,却也知道审时度势。
奶奶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对他的首肯。
他微松了一口气,僵直的背正准备靠上坐椅,他的奶奶突兀地伸手过来,扯住了他的一股头发。
他不免一怔,还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身手矫健的老妇人就拿烟管滚烫的火心摁在接近发根的位置,瞬间焦灼了他的一片头发。
“回去把头发剪了,你看你现在的样子,阴柔有余、锐利不足,要不是念在你年岁尚轻,我一定把你送到军中交给那些乖僻的红毛老鬼,好生打磨个数年。”
她讥笑着出声,他有些迟缓地用手覆上自己的头,母亲喜欢他留到肩膀的长发,现在是一片狼籍的焦臭。
他又感到通体冷冰冰的平静,像是昨晚跟父亲一起呆在墓地里,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尽量地压制——埋伏在身体里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杀机。
“是,奶奶。”他毕恭毕敬地垂下了头,将暗黑的汹涌收纳进自己的眼底。
他想她把他教育得真是成功,短短的一课,他已经领悟了在母亲怀抱里领悟不到的许多、许多。
“这样……”他的奶奶还不满意,忽而又是一阵兴起,“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来接你去哈罗公学报到,你回去就立即打包、准备。”
“在家受教育是有其优势,但社会经验和人际圈这两样你日后必需的东西,却只有去跟人打交道才能累积。”
“况且……”她哼了哼,语带不屑,“你也是时候离开你那软弱、愚蠢的母亲,独立生活了。”
送走奶奶返程的路上,他中途下车,淋着雨走回了家。
他急切地需要思考,在冷冽的雨水中,在了无人烟的郊区公路上,疾步向前走,他才能更好地用脑子解决问题。
可他想了半天也是无济于事,他一下觉察到自己的软弱无力,纵然他可以决绝到活体解剖自己的父亲,可在现实这样一个只容忍耐的环境里,对于奶奶的命令,他还仅仅是一个听凭发落的小兵。
他压根不想去上什么寄宿学校,他半步不想离开自己的母亲,他对她确实有着难以言说、近乎偏执的依赖性,可那并不是他体内正在腐蚀他的疾病,而是如今他还没有发狂的唯一原因。
他一天比一天更长大,也一天比一天更扭曲,他逐渐发现,基因是种太过强大的咒语,从外貌、性格、行为到心理,他居然跟他的父亲,骨子里的相似。
他有时候照镜子,会被不经意间看到的那个人,吓得不寒而栗。
他的人生中,那些仅有过的短暂美好与单纯,全部来自于母亲的赐予,如果他的理智还能够继续掌控他的灵魂,那么,她就是他的神!
他浑身湿透地踏进家门,他不想让母亲看到他狼狈的样子而担忧,便绕了后门上楼,准备先回房清洗一下。
途中经过车库,看到被他先行打发走的那辆银色劳斯莱斯camargue已经给开了回来,停放妥当。
他从车前走过,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端倪数秒,即刻发现车居然没有熄火,窗户也大开着。
这辆车价值不菲,是他父亲生前的最爱,司机受过严格的训练,怎么今天会这么粗心?
他边想边走了过去,走近才看到司机还歪坐在驾驶座上,只是身子弯到了仪表盘下面,象在找什么东西。
“卡尔!”他叫他,他不应。
他从车窗探了进去,推了卡尔的肩膀。
卡尔的身体随即象烂泥一样摊开,他看见他满脸鲜血,眉心中枪。
“妈妈!”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收紧脚步,压低声响,他火速上楼闪回自己的房间。
匍匐到床底,他将用胶布封粘在床架上的箱子取下,拿出刚为自己买的生日礼物——新上市的黑色鲁格P85,刀形准星,9毫米口径,射程50米。
推上弹匣,将子弹入膛,他举枪走出房门,每一次下脚都异常谨慎。
四周没有任何异动,过道里空无一人,母亲的房在转角之后右手的第一间,如果歹徒藏身于那里对他进行伏击,那么他现在正处于要命的死角,不光没有任何角度射击,而且一现身即成为枪靶。
他靠着墙壁缓慢移动,脑中一边飞快模拟近距离遭遇开火的情形,一边推演出自己下一步、下下步的位置。
他没有目标,那就只能先成为目标,再锁定最有可能的区域,放手一拼。
滞住脚步,他将枪把握得更紧了紧,接着略一放松,找到了枪在掌中的最佳适位。
三点一线,缺了靶心,根本无法做到精确瞄准,他只有尽力把准星和照门的位置控制到万无一失,争取一举枪,便能有效命中。
思索停当,深吸一口气,他飞身跃了出去,身体失去墙体掩护的同时,视线也少了遮挡,他迅速辨认出眼前移动着的人形物体。
“砰——砰——砰——”
电光火石地数响,他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对手头部中弹,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亚裔。
他猜不透前因后果,唯一推测得出的,是对方能够瞅准他父亲下葬第二天,这个正值所有人在忙碌之后身心懈怠的时机下手,且放倒了家里装备精良的保全登堂入室,必定早有预谋、筹划周详。
而这两个已经被他干掉的人,想必只是最不堪一击的喽罗。
真正的王牌,不知道正在哪里隐匿,准备随时将他一枪毙命。
他知道,危险已经如影随形!
将全身绷到最高戒备,他保持射击状态一脚踢开房门,端枪迅速环瞄一周。
里面杳无人影、整洁如昔,他走了进去,仔细查看,没有血、也没有一丝挣扎和搏斗过的痕迹。
母亲也许尚在人世!
他这样地自我安慰,然后忍不住松了松紧绷的身体,却立时疼得倒抽了口气。
刚才那风驰电掣的瞬息,他在开枪的同时暴露了自己,肩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枪。
“真该死!”他对自己的表现极不满意,下意识地咒骂了一句。
八岁那年,他在跟随父亲的夏季狩猎活动中,第一次接触到了枪,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他相信如果现在他的手上是一把狙击□□,那么凭着他对这个房子的熟悉,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走出他的射程。
可眼下的现实却是母亲行踪不明,他在两个配角的身上就耗费了六枪,惯常使用的右手也负伤,只能换到左手射击。
还有更糟糕的是,潜伏在暗处的对手可以根据刚才的枪声判断出他的位置,他却对对方的一切,一无所知。
在他玩过的任何战术想定游戏里,这无疑都是一个死局。
肩膀的伤还在汩汩地往外涌出湿热,血的味道近在鼻翼,就象他当前的处境,切肤的真实。
但他却越发觉得镇静,他想死神也许正在忘川彼岸一脸兴奋地对他倒计时,热切地盼望着他的降服,可惜他天生反骨,从来都对自己的死亡,拭目以待。
寒齿一笑,他走出房间,下了回旋楼梯。
十发子弹,他愿意为了母亲,跟九死一生,再挑战一次。
楼梯下到一半,已经能够大致看清一楼的情形。
他半猫着腰、下脚极轻,枪口冲前、扳机随伺于手。
在行动中夹住尾巴,擦亮眼睛——是大型猫科动物捕猎时的习性。
他小心翼翼地前行,四分之一秒的一眼,二十米开外,他跟那个男人狭路相逢。
他举枪直冲冲地朝他走来,他们正面猛烈交火。
一阵弹雨枪林,他的腿部中枪,从楼梯上滚落。
狠狠地摔在地上,手中的枪空仓挂机、子弹耗尽,但他很自信,对方的心脏被他打穿了至少一个大洞。
可他却眼睁睁地看到那个人比他更快地起身,用枪比着他走了过来,一个大脚拽上,将他的枪踢飞。
“两个一等一的杀手都摆平不了你这小子,看来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他抬头,看向这个对他说中文的男人——三十多岁的亚洲人,高挺、健硕,持枪的身姿带着个中老手的利落。
他的眼再顺势向下一扫,看到这人被打成马蜂窝状的外套和露出的——防弹衣。
他不由得扯了扯唇角,趴在地上将双手举高,示意自己已经束手就擒。
男人见状,嗤鼻一笑,然后出乎他意料地唤起了一个名:“茉橘……”
他一时想不了太多,趁着那个男人转头,拔出从楼上的尸体旁捡起、藏在腰间的枪。
那仅剩的一发子弹,在那么近的距离,应该能够轻而易举地取下那个男人的性命。
可他,却失去了准星。
他几乎是亲眼目送那样一个刹那——一颗子弹在他开火的同时迅猛来袭,瞬间穿透了他的手臂,打偏了他的枪口,那颗由他发射出去的子弹擦着那个男人的太阳穴而过,让他踉跄一下,向后坐倒。
整个世界就这样突然而然地在他的眼前豁然明朗,对他放暗箭的人,冷冰冰地站在那个男人的身后,双手握枪,毫无迟疑。
长发藻黑,面容柔美,双眸皎若星恒,半分错不了——正是他冒着生命危险誓死捍卫,纯良、温驯、吃斋茹素的母亲。
他难以置信,虽然她正咔嚓一声将子弹再次上膛,他还是难以置信。
“妈妈——”
他哭了,十四年丝毫不值得留恋的人生,他未尝试图用哭喊来表明他深埋于心的苦痛,可今天,他哭了,践踏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到一文不值,难堪于斯地在置他于死地的人面前,颤抖着,失声流涕。
他的身上有三处中弹,双手都已不听使唤,但他硬是奋力地将身体在地板上磨蹭,浸浴着自己的鲜血,哭着向她爬去。
他乞求这一切都只是幻觉,他乞求他不过是花了十四年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之后的世界,还会有她牵起他的手,指向远方天空,喃喃地在耳边诉说:“云森,有太阳的地方,就会有希望……”
这一生,他没有其它任何要求,他仅仅是绝望地抱持着一种希望——希望在命运轻贱、苛责、辜负他的时候,他还能感觉到有一个人在尊重、怜悯、爱惜他的生命。
他就这样傻傻地朝着他的希望而去,迎接他的,不过是更加无情的一枪,他感觉到他的背脊穿了,下肢失去了力量。
他还是不死心,费力地扬起脸,生怕他的母亲没有看清楚。
“是我啊!妈妈!是云森啊!是你唯一的孩子啊……你打错人了……你看清楚……你打错人了……你打错人了……是不是……”
“不!”撕心裂肺的尖锐,来自于母亲决然的矢口否认和再一次的枪响。
第三枪。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看你的眼、你的脸,你只是那个人的孩子!你不是我的孩子!你不是!”
母亲的声音有一种泣血的悲怆,他看见她浑身战栗,神经质地乱摇着头。
那个亚洲男人从地上起来,过去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
她揽着那个人的手臂,面朝着他,嘶吼着,象是在对天起誓。
“这个人才是我爱的人,这个男人才会是我孩子的父亲!”
“不是你!不是你这个让我求死无门,继续了十四年生不如死的孽种!”
砰——这个声音伴奏着母亲愤怒的话音,分外铿锵有力。
第四枪。
他终于不再倔强地昂起脖子,任由自己的头重重垂落。
当她摘下面具,他再也不忍心看一眼她的脸。
记忆中的纯真和甜美被鲜血模糊,只需一个顷刻,竟可以有这样残酷。
“妈妈,你知道我一定会帮你,对吗?”他的耳嘴鼻都在出血,思维和反应已经僵硬,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发出实质的声音,有没有被人听到。
但都已无关紧要。
“你知道我一定会帮你,所以你故意制造机会让我知晓了父亲的秘密,并在下毒的时候,故意当着我的面演出了一场又一场即将形迹败露的戏……”
“你就是要让他被他最爱的儿子给亲手杀死……骨肉相残才是你真正的报复……对不对……”
“而你对我那么好,也不过是在收买我的心……那么多年,你迟迟不曾反抗,是因为你一直在等着我……等着我长大……等着我有一天可以心甘情愿地为你,手刃自己的血亲……”
第五枪。
第六枪。
第七枪……
无人回应,比彼岸更永恒的寂静,只有枪声在印证——他母亲的真面目,被他一语中的。
他看到,命运牵着死神的手耀武扬威地降临,俯下身子,对他比了一个嘘。
他将在黑暗之中安息,没有阳光,湮灭希望,无需来生,不可轮回。
神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