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八章(1 / 1)
“你应该多出来走走,看看风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开朗一下心情,这样对身体比较有益。”
她与他一前一后,在山谷间行进,下旋的风,有呼呼的杂音。
迎风开得张扬的肥硕花朵,细长的茎,血红的瓣,骄傲地吐着湿漉漉的黝黑花蕊。
这个男人的后花园是肆虐疯长的罂粟,他却依然找得到闲情逸致,突如其来地邀约她陪他一起,饭后漫步。
她是客,寄宿白食的客,对于主人的兴之所至,她当然无从拒绝。
此刻,他正说着话,恳切的态度,絮絮叨叨。
她沉默,垂着头聆听,对于他所说的一切,毫无兴趣。
她只是警觉着他言语措辞间任何一丁点儿的皱折与波动,兴许是与云森相处多年习来的灵敏,她总是能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嗅出危险的气息。
虽然他的笑容,一如他的名字,是同艳阳一般的和煦。
“你可能不相信,我在年少的时候,曾经对冶月、对父母有过很深的心结。”
耀日的闲聊不知怎地扯到了这个话题上,抱宜有几分意外,拿眼看他。
他的身体正逆着光,隔着镜片,她看不见他的眼睛。
“那是一种不平衡,一种在困境中孤立无援的心情。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很难去弄明白,为什么同一对父母所生养的男孩,仅仅因为六岁的差距,在成长中获得的就是地狱与天堂两种截然不同的际遇。”
“可当我从那样一种成长中熬了过来,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的那一个位置,那一种命运。”
“我不再羡慕冶月,我想他有他的人生要去好好地享受,我也有我的命运要去好好地完成。”
耀日微笑着叹了一口气,很轻地,轻得似乎仅仅是在呼吸。
“我只是没有想到……”他又接着说,“冶月的人生会在某一天,因为你,急转直下……”
他把话停顿住,微微侧了侧身子,凝视住了抱宜,阳光围拢过来,他的脸一半光明,一半阴晦。
“我想……”他若有所思地说着,“我并没有兴趣去插手任何人的人生……我只是不得不去考虑,那终其一生对冶月悉心呵护的父亲如果在世,他会允许让他最爱的小儿子的人生接受一个得不偿失的结束吗?”
这个问题抱宜不是没有想过,她觉得眼前的男人问得很对,一切的一切,之于冶月,何其无辜?
“所以我让他选——选择将你交给云森,从此在他的人生中没有你;或者娶了你,从此在他的人生中拥有你。”
“其实,我并不确定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也许他压根就不会采纳我的任何提议。一个感情用事的男人,你是无法用等价交换的商业法则去对他下判断……”
“但我非常确定……你根本无法回报他的爱情,他所要的,终究在你这里……只是一份难堪的强求而已……”
抱宜有些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自己能够活到今天,何尝不是因为一个接一个不肯放手的强求?
她觉得自己早该死了,在那场车祸里粉身碎骨,在那次争执中摔断脖子,或者是在几个月前直接将自己的心脏捅穿……那么,也才不会到了今天,不光亏欠了自己,还亏欠了别人。
她看了远处的天,灰蒙蒙的一片,矛盾地映衬着嫣红的花海,像是浴血而亡的人那苍白的脸。
生无可恋,是多么可怕的四个字。
“我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我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他……我会粉碎他多年累积而来的所有勇气、动力、梦想、想象、坚持……”
“我会那么做,我会决心走出他的人生,还给他他本该拥有的平静与安宁……”
抱宜喃喃地说着,说给身旁的男人听。
她看见他又勾起了那种笑容,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他总是这样,就仿佛她将要去做的事,有多么地光荣和积极。
她不过是将去摧毁另一个人的人生,虽然她期望着,从此之后的他,能够在远离她的地方,走出更完满的旅程。
一刀两断,才不会有更多她无从回报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