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十九章（1 / 1）
这样的面对面，就如同他们现在的处境，莫名有几分尴尬。
她安静地垂手站于落地窗前，视线回避着，有意无意地飘向窗外，他就在她的手边，默默地等着她的开场白。
她把他叫来，有些话要说，却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注视着她，几次想要主动开口却又按捺住，他始终觉得，爱情是自我约束的坚守，而不是互相掠夺的占有。
虽然他的哥哥已经对他摊出了底牌，但有些东西，得来太过不易，所以即便是近在咫尺，他仍然选择继续静侯下去。
大不了，他还有一条命和一把枪，可以带着她，继续逃亡，继续流浪。
“冶月……我考虑清楚了……”抱宜斟酌了许久用来铺垫的话，临到嘴边，还是成了开门见山。
“我决定回去，一个人回去，不躲也不逃了。恩恩怨怨，既然由我的父母开始，就该由我去结束。”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冶月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却无法相信。
“我哥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他急急地问。
“你别怕！什么事由我来扛，你安心地呆在这里，没人敢动你半根指头！”
他直觉是自己的哥哥在背后作祟，不然抱宜怎么会主动要求回到那个她惟恐避之不及的男人身边？
他忍不住拿手摁上了抱宜的肩头，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他觉得她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抱宜摇了摇头，她发现冶月对很多事情都已有了太过执着的认定，她需要在今天厘清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来得多。
“冶月，不是你哥跟我说了什么，而是我要跟你说什么！”
“你知道吗？你在我的生命中再次出现得太突然，有些事情，我还没有来得及好好跟你说个明白……”
抱宜感觉肩头的手松了松，冶月放开了她，但他的眼神并没从她脸上移开半分，只是迅速地暗淡下来。
“我们两个之间，还有什么……是没有说明白的？”
他以为，他们之间早已心知肚明。他想说的，还没说的，她都懂他，唯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仅仅是时间而已。
可也许，他给得起她时间，她却并不愿给予他以等待。
他骤地感觉到慌乱，在这个女子面前，生平第一次，他想到了逃避。
“冶月……”她象小时侯那样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唤着他的名字，却没有一丝笑意。
她突然变成了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子，憔悴、复杂、悲伤、难解，独独不复记忆里的任何温度。
“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她仿佛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冰冷地陈诉别人的故事，冶月觉得彻头彻尾的寒冷，从五脏六腑一直浸入骨髓。
“那个陪你一起长大、陪你一起欢笑的女孩，那个让你刻骨铭心、甘愿赴汤蹈火的年抱宜，已经在八年前，跟她的父母一起……死了。”
“当年你救不了她，如今也不可能再救她一次。现在你所执着的人不过是一个在海岛上长大、被云森亲手养大的女孩。”
“她根本不记得你，无法陪你去缅怀你们的过去，更加无法陪你一起感同身受今天的点点滴滴……她已经变了，已经再不是那个你记得和爱着的女子了……”
“抱宜！”冶月弓着身体，用双手撑住自己的额头。他头痛欲裂，耳边听到的不是抱宜的话语，而是信念层层崩塌的声音。
他胡乱地喊着她的名字，恳求她停止。
“我们已经错过了……冶月……无可挽回地错过了……在你的生命里，我已经提前下车，成为了只能遗忘的过去……”
“啪——”冶月回身猛地一拳砸在落地玻璃窗上，他恨不得将眼前这一整幅玻璃砸碎，飞速逃离出去。
“一相情愿……你现在是在告诉我，这些年我的所作所为全都是自以为是的一相情愿，是不是？！”
“你从来就没想过逃，你从来就不想离开他，就算他伤害了你，就算他还将继续伤害你，你却仍愿回到他的身边，做他的傀儡和玩具，是不是？是不是？！”
冶月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样愤怒而尖锐的语气质问他心爱的女孩，就象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的爱情和付出会变得如此地值得耻笑。
抱宜没有说话，也没有闪躲冶月的怒气，她知道，让人死心最彻底的方法就是在他快溺毙的时候，仍然袖手旁观。
抱宜的反应形同于默认，如果冶月八年前曾体会过绝望，那么他此刻体会到的，是比那时沉痛太多的难堪与悔恨。
“我不明白……如果你不爱我，在越南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走？你为什么要以死相胁，换取我们的自由？”
他不明白，他一点也不明白，事情怎会变成眼下这情景？他以为，就算他们不再拥有共同的回忆，但他们一起天涯海角、生死与共，至少为他博取了一点点爱情——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的爱情……
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你绝对不会把我交给云森一走了之！
因为云森在想要我回去的同时，也想要你的性命！
因为我所看到的，是如果我不做什么，你就永远别想走出那个房子！
她好笨，笨得当云森没有在那一瞬间接受她的谎言，她只懂得用自残，去交换冶月的全身而退。
她怎么会不想逃，疯狂地，不顾一切地逃，把一切都丢得一干二净，她是那么地怯懦，她根本无法面对。
可她逃得再远，这始终是她跟云森之间的问题，只要他不放手，她就总有一天要去面对。
毕竟，属于她的命运，从头到尾就只要求她孤身一人去履行。
冶月的问题，抱宜无言以对，不是没有答案，而是不再需要答案。
她想，就让他们之间永远停顿在这么一个空白而尴尬的句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不置可否地对冶月耸了耸肩，沉默着转过身，用毫不迟疑的步伐，踏到了门边。
她的手搭上了门把，身后的男人陡然跨步上来，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
她不敢回头，她听见他抵在她耳旁说的话：“你知道我父亲临终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他说，你辜负了我，你会为此悔恨终生……”
“我以前因为你而不相信他的话……但现在，我相信了，只是没想到，还是因为你……”
“抱宜……”冶月放开了她，她忍不住看了他，熟悉的眸色，死水一般地平静。
“总有一天，你也会相信这句话的……”
离开那个男人的路，费劲冶月千辛万苦，走得漫长又苦痛。可返程的路，仅仅需要一架喷气式飞机，跨越山川和海洋，略过无数的风景，不到十个小时。
有那么一瞬间，抱宜觉得人生以及命运乃至种种的一切，竟只能配得上讽刺两个字。
告别的时候，晴空万里，老天爷总是愿意在任何时候为年耀日的好心情赏脸。
该来的，不该来的人都出现了，年耀日甚至亲自送她起程，和她拥抱作别，并欢迎她下次再来做客。
她可以料想他跟云森达成了多么好的一笔交易，不然她不会得到如此高规格的待遇。
只是，这仿佛是访亲探友、送往迎来的一场戏，因为冶月的缺席，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他们的最后一面，冶月说她终有一天会相信，当你辜负了一个人，你便会为此而悔恨终生。
当时的她没来得及告诉他，对于这句话，她比他更加深信不疑。
只是，当辜负她的是命运，她不知道，那个会为她忏悔一生的人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