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六章(1 / 1)
冶月奔出屋子,看见莱利站在一辆车旁,把着车门。
他跑过去,将抱宜轻放上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他正想要关上车门,一只手摁了过来。
冶月抬头,是那个满脸戾气的红发少年。
他一只手放在车顶,一只手抵住车门,正对他笑。
很哑但很刺耳的笑,如若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一根枯木,发出了腐蚀的金属声。
冶月注意到他的嘴,不断地一张一合。
冶月微一皱眉,用力地拉过车门,“啪”地一声甩上。少年及时收手,倒退一步,车身从他腿边滑过。
箭一般地飞驶出去,冶月扫过后视镜,那个少年还站在路中央,冲他们挥舞手臂。
他笑着与他们挥手再会的模样只停留在镜片上一瞬便消失于他的视野,却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盘旋在了他的脑间。
冶月看了看身侧陷于昏迷的女子,他踩住油门的脚,又加了几分力。
他刚才有看懂,那个少年的口型。
他是在一字一字地说——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们……
手术室的灯亮起,冶月双手合十,坐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
四周很静,静得只剩他的呼吸,吐呐着,失去规律。
他说服自己镇定,说服自己思考出他和抱宜的下一个目的地。
世界那么大,大得除了流浪,家乡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可一时之间,在他和她的眼前,竟看不到一个可供藏身的地点。
那个男人妥协给了他们时间,但也仅仅是时间,他想象得出,现在在这个医院的周遭,甚至是在更大的范围,已布下了多少如影随形的天罗地网。
一个月,不过是一颗藏在暗处还未引爆的□□上——开始倒数的时间。
冶月揉了揉太阳穴,感到有些精疲力竭。
他刚给抱宜输了血,手臂上的针头,是被强迫着拔下。护士说,从他身体里流出的血,已经超过一个成年人的身体能够负荷的极限。
但他坚持,坚持将她为了保全他的生命而流失掉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还给她。
那不仅仅是出于亏欠,也是出于当他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年,他曾牵起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过,小妹,二哥就是流血,也不会让你流泪。
今天,他自以为逃了够远,躲得够安全,却只够让她落入云森的手掌,流血受伤。
他不得不承认,在和那个男人的较量中,他处于几乎难以逆转的下风。
他应该怎么办?
这一路,从起点开始输,他要如何带着她,踏上他期冀的归途?
难道真的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了吗?
走廊上装有投币电话,冶月拿出一枚硬币,在每根手指上来回,刻意忽略着那个名字。
他的心里很清楚,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安宁与平静的意义早已全然超越征服与快感,挑战与刺激。
因为思影,“他”想要成为的,只是一个越普通越好的生意人。
他不该牵连上“他”,“他”不是自己,“他”没有那些支撑起他的理由与动力……
犹豫,一生从未有过的犹豫。
冶月的额上泌出细密的汗,开着空调的走廊,此刻热得他烦躁不安。
他终是站了起来,往电话踱去。
拿起听筒,嘟嘟的盲音。
一枚硬币,从投币口滚落进电话机,不到一秒,声响清脆。
一通电话,从接通开始连接上另一个世界,又将牵连进多少生命,难以想象。
他唯一想到的,是他没得选。
六个小时,手术临近结束。
冶月很意外,看到她只身一人出现。
许久未尝谋面,她飒爽的风采依然。
大波浪卷发、中性打扮,她有很柔媚的面孔与身姿,以及很男性的干练与果断。
“冶月……”她招呼他,像和老朋友重逢一样轻松,丝毫没有前来带他们突破重围的凝重。
“哥他……”他知道她的能力,可眼下这单枪匹马的架势,不像他哥一贯稳健的作风。
“你哥送思影去你母亲那里了,他安顿好她之后就会过来……”
隋宁说着耸了耸肩。
“你知道嘛,你哥这辈子最宝贝的人就是她。”
冶月颔首,隋宁笑了笑,转入正题:“手术一结束,我们就马上动身。”
冶月知道眼前的情势刻不容缓,但他实在担心抱宜的身体。
“她才动了手术,我怕她经不起路途颠簸,是不是,再等……”
“外围的枪手已经前去伏击,对方现在正是措手不及,要走,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隋宁冷冷地打断冶月,恢复到真实的强硬姿态。
“直升飞机停在医院的天台,放心,我会开得很稳。”
隋宁的话让冶月没有办法反驳,他明了,他的哥哥已经为他将一切布置停当。
“对不起……”他的心里有愧疚,“连累他也牵扯进来……”
隋宁拍了拍冶月的肩膀,觉得很是好笑:“这个你一点也不用挂心,你哥绝对不会做那种损己利人的事。”
“好好想想自己今后该怎么走吧,你哥就是再碍于兄弟情面,也总不可能顾你一辈子。”
未来的战局,隋宁看得比冶月要清。归根到底,年耀日的帮助只会是一时,他们自己和那个男人的你死或者我亡,也许才能将一切收场。
冶月明白隋宁的意思,他点了点头。
“谢谢你……嫂子……”
他说得很由衷,第一次对隋宁叫出这个称呼。
隋宁哼了一声,并不领情。
“我做了他孩子的妈,不代表我已经成了年太太。”
“我现在不是你的嫂子,我想我终其一生也不会是。”
隋宁的态度决然,冶月却还是听得出无奈。
在他哥哥那副温润而泽的皮相里,住着这世间最超然的一个旁观者。
他那终年如一的淡薄与冷静,对恨他的人,做了最望而生畏的修罗地狱;对爱他的人,则成了最难以忍受的寡情寒心。
这个女子多年来甘愿为哥哥出生入死,他不会看不出她不想用言辞来表述的爱情,他非常不忍心,她为了一时的意气而失却得来不易的幸福。
他太明白,一旦失去,要花多少的力气才有机会再次拥有。
“何必为了那三个字而介怀呢?要知道,他不光对你,对所有人,即便是父母或者我,都是一样的冷情冷性。”
“我想,他愿意给你承诺,给你婚姻,给你家庭,你在他的心中就已经有了一个分量。”
“嫁给他吧,思影需要妈妈,你和他也需要一个家庭。”
家庭,是他此生就算逞强也想拥有的东西。
他不想,他的哥哥与它失之交臂。
隋宁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摆着否定了冶月的建议。
她心中的追求,她很坚持。
她问了冶月一个问题:“你知道你和你哥哥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冶月没有回答,洗耳恭听。
“你们最大的不同不在于你们的外表,而在于他始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并且绝无妥协地贯彻到底,宁愿玉碎,不为瓦全。但你,你顾虑得太多,你只懂得不断地委屈自己去成全那些看上去的圆满。”
“要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东西,我说,冶月……你还远远不够狠,不够自私。”
“至于我,正是由于你哥对所有人都如此,所有我才会稀罕那份独独的不同,想要得到它,远超过任何形式上的承诺、家庭、婚姻……”
“在得到他的爱情之前,我很肯定我有那个韧性,坚守到底。”
隋宁望着沉入思索而默不做声的冶月,语气坚毅。
在她面前的他,不失为出类拔萃,但她很清楚,他并不如他外表看起来地那么成熟、硬朗,他事实上是一个很妇人之仁的人。
所以,当他固执地选择对决上那个男人,她实在无法看好。
至少,在她看来,对于她和他同样执着已久的爱情,她比他更有自信和决心。
她从他的身边走过,这里还有很多的事,必须要她亲自去打点。
她想,在他决定为那个女子献上自己的生命之前,他是该好好地思考一下,他做了这么多,他到底可以从中得到些什么?而他真正要的又是什么?
她不相信在他的内心,对那个女子,真的可以做到一无所求、不计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