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五章(1 / 1)
抱宜的病眼看不能再拖,冶月没辙,带她离开了小乡村,来到越南以北海岸线上最大的一个港口城市。
这个航运便利的城市开放得很早,还残留着殖民时期铸造的异国风情,冶月找到一家法国人开的医院,在附近住了下来。
接受了较为专业的治疗,再加上冶月忙前忙后的悉心呵护,抱宜的病即使无法根治,也大体缓和许多。
她又开始服用那种对神经系统有极大副作用的癫痫抑制药,只是负责叮嘱她吃药的人,换成了另一个男人。
在这个高速发展中的城市,一切都显得没有规律、没有秩序,身边总是不时交错无数身份迥异的陌生脸孔,耳边总是同时涌来无数咄咄逼人的声音。
他们手牵着手,有时拥抱,但不亲吻。他们尝试着像小时侯那样单纯地陪伴彼此,去附近的农贸市场,去远处的海滩,去更远的小岛,吃当地的食物、看别人的风景、听同一种波涛的声音。
在生活纷至沓来的忙碌与喧闹里,她很想活下去,仅仅是呼吸着,感知着,平静地活下去。
他靠在她的身边,对未来仍保有想象,但不敢造次。
冶月起了个大早,独自在厨房里忙活。前几天他跟房东太太学做了一道粥,用热带的水果和海里的鱼,熬得稠稠的,带出很浓的一股青木瓜香味,他猜想抱宜会喜欢。
她因为药物而食欲不振,他想方设法让她吃东西,从分不清酱油、醋到厨艺精进,他其实,也有私心。
只是,在他的世界里,他从不知道爱情是占有,而非克制。
热腾腾的粥出炉,冶月盛了满满一碗端到抱宜的房间。
她正处于睡眠之中,半夜下过一场豪雨,房内一片阴暗潮湿。他放下碗,去开窗,狭窄的法式三层小洋楼,连窗户都很狭窄。
外面的空气难得清新,这条街道流动摊贩多,从早到晚都拥挤,呼吸间很少没有油腻和烟尘的味道。
冶月不经意地朝街角看去,那里有几家商行,组成了一个不小的鲜花集市,平日里天不亮就热闹起来。
今天那熟悉的高声喊价不在,仿佛是关门歇了业。
冶月有些奇怪,他环顾了一下目所能及的街道,不复以往清晨的繁忙,出人意料地,静悄悄。
他感觉不太对,有一种令他神经紧绷的气氛。
他正忖度着,突然,从转角驶来几辆黑头车。
他脑中的念头还不及成形,身体率先反应过来。
“抱宜——”他叫了一声,冲到床边一把将抱宜拉起来。
匆忙间,他撞到床头的柜子,碗从上面翻下来,很刺耳的一声,他细心准备的一切,粉碎。
他扯过枕边的外套给抱宜披上,不由分说,领着她就往外走。
抱宜只是浅眠,立马便清醒过来。
身边男子一脸肃然,她攥着他的手,脚下不由得凌乱。
心头,是三个字在清晰。
他、来、了……
那个男人是被簇拥着,出现在她的眼前。
冶月的反应迅速,在最快的时间内带她逃离,但也只够他们下了两层楼,还不够出这栋房的大厅。
他穿着丝质打褶衬衣、一粒扣窄身西装,系黑色领带,别水晶领带夹,胸前塞着口袋巾。
经典的黑白装扮,他的骨架高挺,落下的剪影是一根笔直的线,彰显着勇往直前、义无返顾。
此时的他应该出现在欧洲的某个城堡杯酒言欢、鬓影衣香,而不是在这个贫穷得让人局促的地方,一身贵气从容地,前来嘲笑她的落魄与哀伤。
他缓慢无言地走到屋子正中,坐下,他带来的人自动地围在他的背后站成了一个半圆。他像一个王,衣冠楚楚,举止泰然。
他对她勾了勾手指,睥睨着的模样,让她感觉受到了侮辱。
但她仍是顺从地迈开脚步,因为周围有数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冶月,她不得不。
“别过去!”冶月扯住她的手,紧得她生疼。
她回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惧怕,只有决心。
“你现在这样拉着我,只会连累我跟你一起丧命。”她狠了狠心,用只有她跟冶月才能听懂的语言,道出了实情。
“从头到尾,都是我跟他两个人的事,你完全没有资格插手。”
“不要以为你是在拯救我,你根本不知道我过去八年过得有多么幸福、快乐。你的出现其实只是在破坏我习以为常的安宁。”
“放开我,我已经受够了跟你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她说得平静,却是骨子里的冷漠绝情,她无视着冶月的黯然,趁他动摇,挣脱掉他的手,朝着云森走去。
相隔大概只有十五步,云森面对着她,站了起来,对她伸出了手。
熟悉到令她心痛的手,他在迎接她,重回他的桎梏。
她停了下来,在半中,和身前身后两个男人,保持同样的距离。
她开口,用英文:“不要伤害这位先生,他不是绑架我的人。那个绑架我的人把我带来了越南,我向这位先生求助,他见我也是中国人,好心帮忙,我才逃了出来。”
“刚刚我用中文跟他解释了,他已经知道你不是坏人,是来接我回家的。拜托不要再拿枪指着人家,这样对救命恩人,真是太失礼了。”
她放在外套兜里的手发着汗,她紧紧拿住一件东西,脸上含笑,表现得煞有介事。
她当然明白自己是在睁眼说瞎话,她注视着云森,看到他微扯了嘴角。
她想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但她无计可施,这是她当下唯一知道的,还能够给自己和他的——一个相互转旋的余地。
反正,他们之间统统是谎言,多一个,少一个,都已如此。
“救命恩人?难道是我刚刚听错了吗?原来你并不是在责怪他多管闲事,要他对你放手啊……”
“那我现在岂不是要好好地想想怎么感谢他——在我满世界寻找的三个多月里,替我照顾了你?”
云森微笑地看着抱宜,说的是一口令人意外的标准中文。
他又转向冶月,还没玩够。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感谢你才合适呢,年冶月先生?我都不知道你那人面兽心的哥哥居然还有你这么个见义勇为的好兄弟……”
他在讽刺她,恶劣地,不留情面地讽刺。
在这种时候,他仍然可以把她当成关在玻璃器皿里的小白鼠,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他的眼底,黔驴技穷、丑态毕露。
够了,都够了。
他们都不需要再伪装了。
她毅然拿出藏在外套里的武器,紧握着,捍卫在身前。
一把闪着银光的螺丝刀,她一直随身带着,因为她知道,她还有一件可以要挟他的东西。
云森忍俊不禁,他张开双臂,敞开胸膛,再拿手杖的握柄,大力地敲上自己的心脏。
“想杀我吗?想杀了我,好和你的青梅竹马双宿双飞吗?”
“来吧……向前再跨几步,朝这里刺下去,狠狠地绞烂我的心脏,千万别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
“因为一旦给我喘息的机会……我就不得不陪着你去看这个你非常在乎的男人如何生不如死,再看着子弹如何齐唰唰地穿透他的身体……”
“拿你的痛苦陪葬我的痛苦,我想就算是死,我也会心满意足……”
云森的话不断在耳边挑衅,抱宜什么都没说,她麻木地举起对准云森的螺丝刀,手腕突地往内一转,朝自己心跳的地方,毫不迟疑地用力刺了进去。
她让他亲眼看见那坚硬而锐利的东西挤进她的皮肉,看着大量鲜红的粘稠液体在一瞬间迸溅。
她下手得很狠,她让他甚至都听到了异物钻进骨头里,疯狂掏弄着的声音。
在那一刻,云森浑身僵硬,他先前还肆意挥舞着的手杖,颓然摔落。
除了那金属撞击上地面发出的哐当,整个房间沉入哑然的死寂,为这突如其来的顷刻。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冶月藏于身后的枪。
一阵铺天盖地的枪林弹雨,云森被莱利扑倒,躲过了冶月来势汹汹的子弹。但那些之前还拿枪对着冶月虎视眈眈的人,已在眨眼之间,被冶月击倒。
冶月不要命地冲到抱宜身边,将枪口再次瞄准了趴倒在地的云森。
但很可惜,他的身手再好,也没有三头六臂可以一招致敌。
一个红发少年的枪随即杀到,一步步向他逼近,最终硬邦邦地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然后,更多候补的人拔枪拥上,将他团团围住。
三角对峙的局面,彼此的性命都被牵制在对方手里,谁敢轻举妄动,都是在企图同归于尽。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云森,等着他发号施令,等着他打破僵局。
可他的眼里,没有让他命悬一线的枪口,只有那个敢在他面前自残的女子。
他显然,低估了,她的一举一动可以对他产生的杀伤力。
中号螺丝刀□□了近一半的刀身在空气里,它直挺挺进入抱宜体内的部分就像眼镜蛇的毒牙一样,是短却利的存在,牢牢地吸附住了她的骨头和肌肉。
她无力地软倒在地,血潮水似地覆盖了一身,触目惊心。
但她还是不甚满意,她握住螺丝刀的手挣扎起来,努力刺得更深,更致命。
“你到底要干什么?!”冶月都快疯了,有枪抵着他的要害,他必须得拿枪制住云森,他没有办法去阻止她。
他大声喝斥她,喝斥出了同样快要逼疯云森的疑问。
你到底要干什么?!
抱宜张了张嘴,她想说话,出口的却是血。
她的呼吸疼痛得着了火,她硬是勉强自己出声。
“我落得如此下场……你……满意了吗?”
她是在回答,也是在质问,质问那个此刻只能无能为力地匍匐在地上,望着她的男人。
她把令她和他同时两败俱伤的东西,作为了仅有的筹码与武器。
“如果满意了……就放我和冶月走……如果没有满意……我还可以……继续……直到我再也没有力气陪你……把这场闹剧……演下去……”
螺旋状的前端没有刀刃的锋利,她用上双手,压榨出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威胁着要将这如刑具般的物体进一步钻进自己迅速流失着血液的身体,直达灵魂中最痛的那个区域。
“够了……”云森摇着头,艰难又缓慢地吐出这个词。
他投降,他服输。
他败了,败得一干二净,行不行!
“我说够了!够了!够了!!你听到没有!你该死地赶快给我住手!!”
他狂肆地吼叫,那把螺丝刀插在她的胸口,快要接近她的心脏,却早已贯穿他的身体。
他是重伤的兽,被剥了皮,威风扫地。
“我给你和他一个月的自由,逃得了多远,全凭他的本事。但前提是你必须活着,如果你有任何的意外,我发誓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要他全家的性命!”
他看着她的脸——气若游丝。
他宁可她冲他露出得逞后的笑容,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她,即将昏睡过去。
他好怕。
这种滋味,太噬心。
“莱利,给他们一辆车,让他马上带她走,去最近的医院!马上!”
莱利略一迟疑,但仍是立即听命行事。
云森不顾比着他的枪口,站起了身,他的身体没有手杖的支撑,狼狈地歪斜着。
他的风度尽失,却不得不继续妥协。
“所有的人,都把枪放下。”
他的手下们看着自己的主子暴露在危险之中,一时左右为难,但却还是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威胁冶月的枪一把接一把地放下,最后,还剩一把,依然腾着浓浓的杀意。
“艾若!” 云森射出凌厉的目光,那个男孩没有理智,随时可以做出玉石俱焚的事。
若平时,他一定安坐一旁,乐见其成。但现在,搭上了她的命,他分秒必争。
艾若狠狠地瞪着冶月和抱宜,好半晌,才一脸悻然地摔了枪,气冲冲地跑走。
冶月跟着收手,俯身一把抄起抱宜。
她还死命抓着插在胸上的螺丝刀,固执地半撑着眼,神智却已明显涣散。
冶月摇晃她,叫她的名字。
他连半秒都不愿再浪费在这个逼她如斯的男人面前,他抱着她,径直飞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