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四章（1 / 1）
爵士乐适合有伤口的人去听。
缓缓流淌出的、迂回曲折间丝丝入扣的转音，用低沉的萨克斯去衔接，有一种令人反应迟钝的乖离感，像是麻木地用指甲一点点抠开才刚结疤的伤口，看到了里面新鲜的肉。
他和她都是孤独而受过伤的人，沉默地活在这个世上，时不时有呼吸困难的感觉，清楚着自己，时刻都在荒芜不知是谁交付在手的时间。
并不是太远的从前，他们喜欢挑某些个阳光充沛的午后，在那个岛上，将自己关在房间。
她坐在他的腿边，光脚，散摆长裙像夏花一样盛开在他的眼前。
音乐不会弄得太响，她有双灵敏的耳朵，嗓音如水清醇。
他不太开口，但他会敲打节奏，守护着她浅浅的唱吟。
他的女孩有过很多的梦想，当作家、当记者、当歌手。她对爱情也有憧憬，希望能有一个很大的家庭，可以活到当人家唠唠叨叨、老眼昏花的祖母的时候。
那一天的她，专注地为他歌唱，主题是记忆与爱情。
他还记得，是一首很老的歌，来自三十年代的电影《Shall We Dance》，她钟爱的黑白音乐片，反复地去看，连碟片都有了伤口。
歌的名字，叫《They can’t take that away from me》。
There are many many crazy things
That will keep me loving you
And with your permission
May i list a few
The way you wear your hat
The way you sip your tea
The memory of all that
No No they can’t take that away from me……
有许许多多疯狂的事
让我会一直爱你
如果你允许
请让我来为你举例
你戴帽的样子
你喝茶的方式
那些全部的记忆
不，不，他们不能从我这里
一一夺去……
当时的她唱得那样地缓，他甚至都能听到她的心，涌出她绵白的胸口，跳入了他的手心。
他想就这样捧着她一辈子，她不让他做的事情，他会努力妥协着不去做。
死亡才能让他们有距离，而不是，命运……
觉恩不是被疼醒，而是被满满贯入耳朵的音乐给吵醒。
顶级的私人病房，各种设施皆是一流，其中也包括音响。
他亲手打理了数年的医院，现在，自己成了病人。
他按了手边的电钮，床头慢慢升高，他仰躺着坐起了身。
他看见那个男人斜靠在沙发上，手指放于膝盖，正配合满室悠扬的爵士乐，优雅地轻叩节奏。
他抽着烟，在烟雾中微朦了双眼，那漂亮得过头的侧面，安静地陷于沉溺。
他时常都如一种脾气古怪的猫科动物，慵懒而疏远，纵是披着满身华丽的皮毛沉默着蛰伏，仍掩饰不了，骨血里天生的野蛮和暴戾。
“我以为我已经死了……”觉恩的嗓子干哑，他看向病房里的其他人，莱利为他递上了一杯水。
温润的清水流淌进五脏六腑，他感觉精神回复了大半。
那个坐在偌大病房一角的男人听到了他的声音，掐了烟，缓步走上前来。
莱利为他搬了一张椅子，他坐于他的面前，开口的话就说得他心惊肉跳。
“这你就要感谢莱利了，他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赶到现场，把你送到了医院。”
“半个小时？”觉恩张大嘴巴，虽然才刚动过手术，但他的神情还是如常地夸张，“哇，那我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耶！莱利不是跟你回英国了吗？怎么又跑到瑞士来了，你放他大假了？”
觉恩笑嘻嘻地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莱利双手插兜站在云森身后，回了他一脸面无表情。
“莱利一直在瑞士，在蒙特勒。”
云森接着说下去，觉恩的笑容略一僵硬。
“哦……是吗？呵、呵……”他开始有点接不下去话。
气氛突显尴尬。
云森哈哈地笑起来，像是看了什么精彩的滑稽剧。
让人摸不着头脑地笑够了，他抬首直视觉恩，进入正题。
“我留莱利下来，让他隐在暗处，时时监控你们的行踪，是以防任何意外发生，都可以代替鞭长莫及的我立即采取补救措施。”
他靠向椅背，手肘立在扶手上，长指支起下巴，声调沉缓下来。
“觉恩……还记得吗……”
觉恩感觉皮肤上起了硬硬的鸡皮疙瘩，他现在已经无暇顾及脸上的表情。
“临走之前，我告诉过你，我把她交到你手上，不是因为我相信你……”
“而是因为，我有办法让你相信……”
云森说着向莱利伸出手，莱利递上了一支手机。
超大荧幕的3G手机，云森按了几个键，将手机扔给了觉恩，接通的视讯画面出现在他的眼前。
清晰而连贯的图象，首先向他展现了一个房间，每一件摆设都一成不变，一如往昔。
然后是房间一隅的电视，正刚刚开始播放早间新闻，打出的日期时间换算一下时差，正是今天此时此刻，他当然知道谁有每天准时收看这档王牌节目的习惯。
最后，镜头一晃，拉近，大特写。
一个娃娃脸的稚气青年冲着镜头，扭曲了他美丽如雕塑的面庞，正狞笑着拿舌头舔着手中的枪，焰红色的发与浅珀色的眼——艾若！！
觉恩惊出一身冷汗。
云森在北美的生意一直是由这个人打理，他虽然不会说话，但是聪明绝顶。
在艾若小时侯，云森带他来找过他，他给他做了基本的脑部检查和行为测试，发现这个有语言障碍的小孩智商高得吓人，但……更吓人的是，他根本是一个精神病！
从他对云森种种不正常的举动来看，他就是一个有着特殊妄想支配的变态狂，只能从云森那里，获得生存下去的快感和幻觉。
而云森敢把他留在身边，赋予他生杀予夺的权力，可以说，他比那个小孩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森！”觉恩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他忍不住低吼。
云森冷笑着，双手一摊，爱莫能助。
镜头继续往下带，以磨损人心志的缓慢节奏。觉恩看着手机上出现的画面，泪流满面。
艾若长腿大开，状似顽皮地跨坐在一个妇人的双肩上，那妇人一头银发，套着眼罩，反剪着双手，被迫跪着蜷曲起身体，像牲口一样匍匐在那个精神错乱的男孩身下。
他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脸色发紫，他却像在玩一只蚂蚁一样一把扯住她后脑的发，逼她扬起脖子，吞吐他疯狂硬塞到她口中的枪。
“云森——！她是你的姑姑！你这世上唯一还没被你杀掉的姑姑！”
觉恩疯了一样地将手机掷出去，云森偏头躲过，手机摔在地上，解体。
“你还要杀多少人才够？你说！你还要杀多少人才够！”
“你杀了舅舅，杀了他们的儿子，杀了一个又一个伤害过你的人，可以，你们的恩怨，我不管！但珊缇跟雅芬，你有什么理由杀她们？！她们从小跟我们一起长大，她们只是一心把你当大哥去崇拜的小妹妹，你凭什么杀她们！凭什么！”
“她们那年还不到十五岁啊，她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多少年来拼命伪装起的面具撕开，觉恩早已遍体鳞伤，声嘶力竭。
云森轻扯嘴角，笑得很是嘲讽。
原来是为了珊缇跟雅芬——他叔叔的两个小女儿。
“现在你又要杀她了吗？在你小时候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疼爱的姑姑？早年放弃了继承权，把自己在爱格伯特家的一切全部赠予了你的姑姑？”
“你怎么下得了手！！”
觉恩放肆地冲云森叫嚣，没了压抑，就只剩下宣泄和质问。
云森的神态平稳，丝毫不受觉恩一举一动的影响。
他只是克制不住地又笑了笑。
赠予？嘿嘿，这个世界还有这种冠冕堂皇的东西吗？
当年要不是亲眼见识到她两个兄弟身首异处的下场，要不是明了大势已去、自身难保，这个爱格伯特家最懂得躲在暗处渔翁得利的厉害女人会心甘情愿地交出一切，去了美国的穷乡僻壤，一躲就是十来年？
而要不是因为她自动的缴械投降，要不是念在小时侯同寝同食的情谊，他会容忍她的儿子——觉恩多年来游离于即非丧命也非效命的黑白之间，甚至任由他跟他走得很近，知道了好多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也许，奶奶真的是对的，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唯一不需要的，是爱与怜悯。
看看现下，他那残存的爱与怜悯，都给自己招惹了些什么？
“觉恩……”云森又点起了烟，他喜欢那种苦涩的味道，每每在必须要坦白的时候，“我不是一个宽容的人，但对你，我真的已经太过宽容。”
“一直以来，因为这种宽容，我很失败地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在你滑稽的装腔做事之中，对我是没有存在一丝惧意的。”
“而一个生长于爱格伯特家族毫不惧怕我的男人，就算看起来再无害，也是一个威胁。”
“现在，我不得不弥补这个失败，解除这个威胁。”
“所以，要救你自己的性命，为时已晚。但要救她——你的母亲，我还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云森潇洒地弹了一个响指，莱利呈上一份文件，摊开在觉恩的面前。
“这是尸检报告，我派去的保镖个个都被子弹直接打穿升主动脉，体内的血像喷泉一样爆开，不到十秒种就死亡。”
“而你，子弹比射线还精确地擦着你的心脏而过，避开了所有主要的血管……”
云森微挑了眉，嘴角潜着笑，淡色眼珠里却阴沉着暗黑的凶狠。
一目了然。
“可不可以让我认识一下，这个比艾若枪法还厉害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