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五章（1 / 1）
额头有些水肿，身上有些擦伤、淤青，昏睡过去的抱宜给岛上的医生华顿看过，大体没有什么问题。
云森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压了压胀得发疼的太阳穴，挥手让华顿退下，再没有力气开口说出任何一个字。
他失神地坐在她床边的地板上，眼角磕出了青紫，发丝凌乱，衣衫不整，领口撕破好大一片，胸膛敞开着，上面全是指甲的抓痕和在阶梯上撞出的淤伤。
云森的衣着举止一向一丝不苟，半点容不得差池，管家亨庭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又任由自己失态的样子。
刚才楼上那激烈的争执，屋里的保镖、仆役全都听到了，可没人敢上前半步，直到小姐坠楼，直到爵爷拖着一条腿不要命地跟着从楼梯上跌落下来！
那番境地，饶是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下人，也看出了惨烈。
亨庭递上云森扔在房里的手杖，说：“爵爷，您也疲倦了。回房去洗个澡，上上药，好生休息吧。”
云森接过手杖，却盯着床上的女子，没有反应。
亨庭看出他的迟疑，继续道：“小姐没有什么大碍，让她一个人静静休养吧，这是她现在最需要的，她一定很快就能好起来。”
云森楞了一下。
他随即张狂地笑起来，笑得捶着地板，直不起腰。
这是她需要的？她很快就能好起来？
那他需要的呢？他要怎么样才能好起来？
无人作答。
屋里充斥着他空洞的笑声，窗外的天空兀自下起飘泊大雨，雨滴重重地砸向大西洋上这座孤寂的岛屿。
雨季来了，又一年的雨季。
而他，还是只能如许多年前那样，用自己的力量从地上爬起，站直，靠一根欲盖弥彰的手杖，背负起累累的伤口，找一个地方，关上门，关住一切，独自去舔噬……
抱宜大致是好起来了，生活开始恢复正常，一些皮外伤也渐渐愈合。
她只是变得安静而懒散了许多，不再喜欢到书房就着阳光看一清晨的书，而是窝在房里一睡就是一个白天，负责照顾她的美嘉不得不天天来叫她起床。
那个男人是铁着心回避她了，时不时地出岛，偶尔在岛上的日子，也再不能听到他对她的嘘寒问暖，看不到他在每个星期五的下午亲自过问菜单，然后花一整个晚上，陪她享用晚餐。
日子过得很快又很慢，对于她，对于他，像是一个骨折的人用了一个月去愈合伤口，却花了一辈子去遗忘疼痛。
神躲去了天涯的那一端，九重天的玫瑰天堂，把他们丢在了这时间的荒漠中，要他们花费生命和情感筑起彼此的金字塔，外面看起来坚不可摧、雄奇迤俪，里面用来摆放尸体。
可终究，云森做不到孰视无睹，他还是一天天、一点点地发现了抱宜的不对劲。
某一天，他经过她的房间，忍不住如以往贯常的那样偷偷进去查看她的药瓶。
搁在她床头整整齐齐的一排小白胶瓶，她必须一周服完一瓶的癫痫抑制药，一颗没动，甚至连封口膜都还在。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他认为她是故意的，狠狠地发了脾气。
她垂首站于他的面前，攥着他掷到她怀里的药瓶，很是无辜。
她说，她忘了，她真的只是忘了吃药。
他皱了眉，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他因此有了不详的预感。
他开始默默地观察她，他发现她变得畏光、嗜睡，在和美嘉闲聊的时候，前言不接后语。
他那时正坐在屋外的露台上，看着报纸，她们站在不远的花园前庭。
听着她越来越失去逻辑的言语，他坐不住了。
他走上前去，她回过头来看他。
天气不太好，海洋上吹来的风将要带来一场雨，四周有压抑的阴沉湿气，她的脸色被衬得很是难看，发色失掉了光泽。
他拿手搁在她的肩头，她眯着眼对他甜甜微笑，柔柔地唤他，云森。
他们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正眼看过彼此，这个微笑太过突兀、诡异，刺痛了他的双眼。
“抱抱，你的脑子最近是不是疼了？”他轻轻地问她。
她笑着摆摆手，回问他：“我的脑子为什么要疼啊？”
“你那天，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他提醒她。
她奇怪地望着他，歪着脑袋想了许久，久得他的血液一滴滴从毛孔里渗出来，流了个干净。
“没有啊……那天是哪天啊？”她的语气肯定，薄嗔着打了他一下，“你在胡说什么呢！倒是你去参加女王生日庆典那么多天，好玩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云森记不得他是怎么挪动的脚步，离开那个因她而破碎又混乱了的时空。
他记得他叫美嘉找来了华顿，找来了所有人，拉她去做全身检查、照CT，他记得他从华顿的手上夺过她的CT片，叫亨庭扫描之后，给觉恩发了电邮。
然后，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等着觉恩的电话，突然之间他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想了好一会儿都想不起来，便去冰柜倒了杯酒，又一下醒悟自己是在等电话，摔了杯子就去找电话……反反复复，心神不宁。
他如同被吸入了宇宙的黑洞，在等觉恩电话的十几分钟，没了时间、没了空间，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他们的种种结局——孤岛乱坟、尸骨无存；白发苍苍，携手老去；互相摧残、纠缠一生，却从没能想到一种可能——神会一点点抠走她对他的记忆，好的坏的全部留给他一个人，他成了她生命里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电话铃声响起好久，云森才猛地听见，抓起话筒。
觉恩的声音从海峡相隔的欧洲大陆传来，不是十分真切。
在电邮里，他已经把前因后果巨细靡遗地告诉了他。
他想必能够了解他的心情，没有罗嗦，带着医生的职业口吻，直接切入主题。
“当年，她的脑部形成严重的血块，风险太高，所以我放弃了手术。”
“可后来她奇迹般生还，并逐渐恢复身体机能，我推测是血块幸运地在脑里干涸，最终被脑组织吸收，从而避免了生命危险。”
“现在看了她的脑部扫描，我发现那血块的确消失了，但旧病留下的纤维化疤痕由于这次摔伤的刺激而挫裂，情况已经变得非常棘手。”
云森无言以对，他觉得神不是一个守信用的对手，把他玩弄在了股掌之中。
“云森，她必须尽快接受手术。”
觉恩是业界数一数二的权威，他的话对于脑外伤病人来说等同于神示。
云森没有多说什么，直接道：“我会给你一个账号，需要多少资金都没有问题，你即刻着手，备齐一切就尽快动身来蔓葵尔。”
话筒那边传来觉恩无奈的笑声。
“云森，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顾忌什么？我是可以给你搬一整座医院到岛上去没错，可那要花多少时间啊？你以为她还等得及吗？”
“云森，你不可能藏她一辈子的。”
“带她出来吧，马上动身，我在蒙特勒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