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六章(1 / 1)
远远地听到人声,抱宜慢慢睁开眼睛,身遭的一切在柔和的光线里变得清晰。
淡雅的素色房间,像是怀旧电影里常出现的浪漫场景,老玫瑰依牵着四叶草、蜡烛壁挂衬托着真丝窗帘,粗布沙发默默地躺在堆满圆木的白色壁炉旁,闻得到的时光驻足气息,仿佛是老式手摇唱机在一个银发妇人手上吱啦、吱啦转出了迷人的旋律。
她记得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可这里——又是哪儿?
她摸了自己的头和四肢,除了后脑一丝隐隐的痛,毫发无损。
她很是奇怪,掀了被子起身,还没穿上鞋,就瞧见了云森。
房门没关,由那几个和他出入随行的保镖把守,而他站在过道里,正和一个陌生的男子说话。
她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出明显的弹舌音。
保镖中她唯一认识的莱利见她醒了,叫了云森,那陌生的男子也听到了,率自走上前来。
他笑着搂了她,左右直接贴面吻两下:“Bonjour!Je m’appelle Jon.”
她略一怔忪,那男子啊一声拍了脑门,伦敦腔的英文出口:“抱歉!抱歉!刚和云森说法语来着,一下转不过来。”
他伸手握了她一下,重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觉恩。我是云森的堂弟。”
这个叫觉恩的男子异常亲切,丝毫不似云森一般倨傲。
抱宜仔细打量了他,身形挺拔,金发齐肩,是一个气质温和的英俊男人。
“你好……”抱宜冲他点了一下头,余光瞄到云森伫在门口,一边和莱利耳语,一边向他们这边投来冷冷的视线。
她不由得回想起了他们之间的那场争执,整颗心刹时冰凉下去。
她故意装做没有看见他,反而问起觉恩:“请问,这是哪里啊?我怎么会在这里的?”
觉恩被抱宜问得啼笑皆非,他回头看向云森,云森走了上来。
“这里是蒙特勒,瑞士西南的一个城市,爱格伯特家族在这里拥有一间疗养院。”他弯腰吻了她的额际,她一时闪躲不及。
“二个小时前我们从蔓葵尔出发,在飞机上你喊头疼,刚才抵达之后便让你睡了一会儿。”
云森的心头有些气馁,对于她不断恶化的记忆,他简直无能为力。
虽然他恨透了带她离开他羽翼遮盖下的岛屿,来到这个刻满他千疮百孔过去的地方,但他更加厌恶去想象在她睁眼闭眼的睡眠之间,会有可能将他彻底流放出她记忆的领地……
云森的话让抱宜更懵了,她气恼地问他:“瑞士?疗养院?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不是不许我出岛,连去伦敦上学都不行吗?”
她的眼睛里喷着火焰,而不是昨天那令人揪心的风平浪静,云森一下明白了什么,露齿笑了起来。
神真的是很喜欢跟他玩游戏!
不过,既然赌注是她,那他就奉陪到底!
见云森光是笑,抱宜恼得直捏拳头,觉恩在一旁开腔:“咳、咳,我必须纠正一下,虽然云森是最大的股东,但这里准确来说是爱格伯特家族的私人医院。”
“这一层楼的装潢不免让人误解,但楼下绝对是设备精良、部门齐整的正规医院。”
“只不过,因为这位先生的特殊要求,医院已经从今天开始暂停接诊,所以就显得特别安静。”
觉恩冲云森撇了撇嘴,接着对抱宜说:“你的脑伤因为剧烈撞击已经恶化,再拖下去会失明或偏瘫,乃至危急生命。蔓葵尔不具备手术的条件,所以云森将你带来了这里。”
“手术就安排在明天……”觉恩再次对抱宜伸出了手,笑容如煦,“我就是负责你这次手术的主治医师。”
抱宜愕然,半晌才伸手与觉恩握了握,完全难以置信。
看着抱宜摆明一副冷冰冰不愿搭理他的模样,云森三言两语为她勾勒了一下她摔伤之后发生的事,便留下觉恩和保镖,只带了莱利离去。
面对病情恶化以及突如其来将要手术的消息,抱宜的心情差到不行,她一股脑将一切怪责到云森头上,巴不得他赶快消失。
可等他真的如了她的心愿,她又像找不到人撒气似地,生起了自己的闷气。
觉恩正尽职尽责地给她讲解第二天手术的基本过程与一些需要她注意的事项,对于她来说很是要紧,她却想着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心不在焉。
她开始厌恶自己,优柔寡断又自相矛盾,仿佛即便是出了岛,到了天涯海角,也摆脱不了他和她的困局。
觉恩接连叫了好几遍抱宜,她仍然没有反应,他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浪费自己的口水。
“吵架了?”他在房间里寻了个舒服的地儿坐下,换了个话题。
“啊?” 抱宜总算正眼看了觉恩,却依然没能回神。
“我问……你和云森是不是吵架了?”
觉恩是那种从长相到气质到态度都很容易让人亲近的男人,跟他聊聊烦心事应该挺愉快的,但抱宜就是什么也说不上来。
她觉得她和云森的事总之就是走一步错一步,说一句错一句,从开始误到了现在,动则一夕而牵株一生,一言难尽。
觉恩笑了笑,并不介意,自己接话道:“现在的云森啊……乖佞又固执,确实很难相处。他小时侯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抱宜抱膝坐在床上,耷拉着头,眼里微微闪烁了光。
是吗?曾经的他,年幼的他,没有被母亲抛下的他,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觉恩自顾自地说下去,很多的往事在他的嘴里活灵活现:“小时侯的云森啊,那不是普通地招人疼!活泼漂亮还是其次,关键是那张小嘴儿,一股子的机灵劲儿啊,哄得我们家老老少少,从奶奶到舅舅从园丁到司机,哪一个不舒舒服服又服服帖帖!”
“你要知道那个时候,我们这些同辈差不多大的堂弟堂妹们,还只会一脸鼻涕、口水地浑浑噩噩,咋呼着要奶吃呢!”
“哎!我当年可没少觉得给云森当堂弟真是生不逢时!白白枉费我童年还那么努力又认真地可爱过一把!”
觉恩夸张的捶胸叹气让抱宜难得地放下心头的郁结,莞然一笑。
那毫无保留的笑容转瞬即失,却让觉恩略一恍神,忍不住地说:“你和你妈妈长得好象!”
“我……妈妈?”
“是啊!你不笑我还不觉得,你一笑我才发现你们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妈妈……”抱宜怯生生地开口,难掩一丝期待,“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觉恩看着抱宜,牢牢地,深深地,仿若时光回溯,又见到了那个女子。
他的声音不免多了一丝感慨:“在我的印象里,你妈妈非常温柔、非常爱笑,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孩子眼里看到的东西都特别美好,我只记得,你和云森的妈妈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她非常喜欢小孩,每次看到我们这群好动的脏小子,总要一个个地逮到怀里,抱着亲一口才让走。”
“开始我们还挺不情愿的,觉得这个阿姨怎么这么烦啊,非要玩什么口水亲亲。可后来,谁看到橘姨不是第一个冲上去,黏着就不肯撒手了。”
“嘿、嘿……”想起小时侯的趣事,觉恩哑然失笑。
抱宜也跟着笑,她听得很投入,如痴如醉。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关于妈妈这么生动又美好的回忆。
“毫不夸张的讲,我们家的每一个孩子在小时侯或多或少都嫉妒过云森,尤其是嫉妒他有那样一个妈妈——象是童话书里会百变魔法的仙女,冒险故事、七彩糖果、东方游戏,总可以满足小孩子任何的幻想、好奇与虚荣心。”
“那个时候,为了橘姨,我们这班臭小子没少跟云森干架。那家伙小时侯很懂得迂回那一套,加上脑子转得快,嘴巴又甜,在大人面前总是乖巧懂事,绝少惹是生非。可只要一牵扯上橘姨,哈、哈,那架打得,活生生一个原形毕露!”
“他啊,如果说小时侯有什么破绽的话,那就是太黏橘姨了!想要激怒他,跟他争妈妈绝对百试不爽……”
觉恩说到了兴头了,禁不住滔滔不绝,晾在一旁的抱宜从欣喜到黯然,转变得突然又彻底。
她真的很难相信,这就是云森的人生,从一头到另一头,竟然会对一个人,一个生养了自己的人,产生了如此截然相反的情感。
现在的他,是那么地憎恶她!
那么美好而柔软的妈妈,在他们的生活中,甚至成了提也提不得的禁忌。
为什么?妈妈不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吗?在失去自己的丈夫之后,她为什么就不能再组织新的家庭?虽然不是以那么完满而友好的方式,但为什么云森就不能试着宽容、试着原谅、试着仅仅去记住那些曾经拥有过的爱?为什么到了多年之后,斯人已去,还要籍由着背叛来惩罚她和自己?
你——从来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是的,她不知道,她早已失去了对他们的全部记忆。
纵使过去再美丽再苦难,也只是生命之泉幻化出的泡沫,你想要握在手里的飞上了天际,你想要躲开的碎在了心里。
她能清楚看到的只有他,蹒跚、离乱、卑曲,阴影、绝望、孤寂,他在一条没有出口的隧道里加速奔驰,她好想拉他回来,或者跟他一起跑下去,可神却让他们共有这样一个母亲与这样一段过去,让他们从出生开始就不得不恪守在各自的位置,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她应该怎么办?
她是该放任自己爱他还是强迫自己恨他?
如果爱或恨都无法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终局,那么有一天,当伤口滥觞到不管用爱还是用恨都填不满、抚不平,她是否也只能看着自己不断地走向爱的反面——不爱、冷漠、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