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三章(1 / 1)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到书房,打着赤脚,盘腿坐在窗台上看书,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他轻轻地推开书房的门,看到她被温暖的光线包裹,蜷缩在窗台的一角。
他走过去,发现她睡着了,鼻翼微动,正在浅浅地呼吸。
他取走压在她胸口的书,是拜伦的《唐璜》,厚厚一本。她的书房里堆着数不清的书,独独这一本,她已经看了好些年。
事实上,他不太喜欢她看拜伦的书,那个男人过于叛逆狂放、恃才傲物,像头愤怒的狮子,张牙舞爪、锋芒毕露,而这些特质,恰恰都是他最不愿让她沾染上的。
他期望她永远是那一朵花瓣凋零的小雏菊,受伤地在风中飘摇,等待某一天被他摘下,与他一起慢慢腐烂为脚下的土地。
他无缘无故觉得有些伤感,很多时候,当他只需要这样静静地守着她,聆听她呼吸的频率,他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过往多少的情节,也许都只是为了今天,与她宿命的遭遇。
而因着这场遭遇,过往那些悲辛,竟似乎寻着了圆满的归宿,不再能被他牢牢地把持住,成为他自圆其说的利器。
窗外来的风不时顽皮地撩起窗帘,他担心她会冷,便脱下自己的外套,轻手轻脚地盖到她的身上。
他顺着她的脸抚上她的发,无数的柔软温存着他的手指,他的心中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他恍惚想起,那一年的仲夏,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他也是这样站着,然后顺手拉上了白色的窗帘。
那个只能透过少少阳光的房间,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气管切开,插着蓝白色的呼吸管。
身旁人工呼吸机特有的节奏显得很吵,比之于她形同死亡的昏迷。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一个稚嫩的女孩,支离破碎。
可任谁也无法否认,缠裹着绷带、动弹不得的她,很美。
她美得像他母亲,种满一个院子的天竺葵,小小的花瓣,绚丽的色彩,总是在他的眼前,不期然地就烂漫出令他卒不及防的娇艳。
当时的他措手不及,只因他计划了每一个细节,却未尝预料她的出现。
在他列下的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他行事谨慎的下属们便带走了她,等候他发落。
于是,世纪末的东京医院,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女孩走入他的生命。
他们的遭遇开始。
由不得他拒绝的,不止有他们的开始,还有后续。
七次大大小小的手术,上千针的缝合,她没有死。最后一次是觉恩为她开颅,却没有动刀,他告诉他,这个女孩的脑子已经坏了,或死或傻或植物人或苏醒,只有祈求神迹。
他知道当觉恩都已放弃,世间再不会有任何自然的力量可以拯救她。
他去了她的病榻旁,守着她,想了一整夜。
他想起,他们不愧是流着同一个女人血液的共同体,连命运,都是如此惊人地相似。
他想起,当自己如她这般躺在生与死的间隙,唯一感觉到的是一种心魂破碎、无人救赎的孤寂。
他又想起,他生来是基督徒,他相信神的存在。但神不是他崇拜、信仰的对象,他和神总是是在必要的时候,各取所需。
第二天,为着太多、太多的原因,他真的去跟神打了个交道。此后,又一个措手不及,她醒了,活到了今天,会思考、会行走、会呼吸,很羸弱,但足以令他满意。
他很快履行了他对神的诺言,可他并不认为神是拯救了她,因为当神明知他在打着什么样的邪恶主意,却仍将她交回到了他的手里。
他想,真是讽刺,最终神连她也一并抛弃。
她很少会做梦,受损的脑子不允许她装进太多的东西。
可今天,她知道自己做梦了。
周围有明晃晃的大片阳光,她闭着眼,却看见自己被牵在一个少年的手里。
背景是一个游乐园,熙熙攘攘的人流,旋转木马、流光摩天轮、奇幻城堡、□□的公主和骑士。
那个少年有洁白的牙齿、小麦色的健康皮肤,一直闪烁着大晴天一样的笑容,她紧紧拉着他的手,是云朵一般的手心。
他们兴高采烈地在人群中穿梭,前面是一对夫妇不时回望的背影,周围点缀着童话里最绚丽的琉璃。
这应该是一个美丽的梦境,可她却莫名哭了,好象在看一幕悲剧的序曲,她哭得从梦中陡然转醒。
泪湿透了襟领,却不是她的衣裳。
是云森的长排扣风衣,充满禅意的莲叶芬芳,他惯用的香水味道。
他来过了吗?悄无声息地来看她在睡梦中哭泣,然后默然离去?
这个男人,掌管了她清醒时的全部朝夕,但在她的梦里,却并无他的身影。
她梦到的那些场景、那些人,那个少年,全然陌生,却又熟悉无比。
这到底是她虚构出的梦想?还是神在暗示她的过去?
抱宜迷惘了,她不知道宿命正在风雨来袭,而她自己,不过是一个注定投入蛛网的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