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章(1 / 1)
抱宜故意躲着云森,这并不难,因为云森是个忙碌而且行动不便的男人,他不会有太多的时间主动出现在她的面前。
当她不再借口这样那样的琐事时不时地去烦扰他,他们其实也可以住在同一个屋子,却无须照面。
但再怎么躲,到了星期五的晚上,雷打不动地,她必须和他一起共进晚餐。这不仅是约定,也是规矩。
以往那些个形成惯例的时间,也许平淡、也许短暂,她只是非常单纯地喜欢着,有个人在等着她吃饭的感觉,不再是一个人面对偌大的厅堂食之无味的感觉。
她和他都是孤独的人,生活在一个孤独的岛屿,消耗着人生一段孤独的光阴。
因此,他们会珍惜彼此相对而坐、沉默聆听、无趣倾诉的时光。
至少,她曾经以为,他是如她一般珍惜的。
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在她闪神之际变作了荧幕保护模式,奔跑着的黑色豹子、盾牌、头带皇冠的雄狮——全是爱格伯特家族的标志,以往经常看到,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现在却是在提醒她,她一无是处、只能依附于别人的价值。
抱宜仓皇地点掉荧幕上的图案,恢复在她眼前的,是僵持了近一天的那个难题。
一个文件夹,她把它放进回收站,又还原回来,还原回来,又放进回收站,如此反复,只是迟迟无法决定,该不该在今晚尝试拿回自己的命运。
之前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在岛上呆一辈子,她只是碍于她的失忆、她的病、她的云森,而一直不断将时间延迟。
这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几所大学英文系本科的入学申请表、个人简历和写给相应系主任、老师的信,涵盖着历年来她在文学上的一些见解、体会以及将来在专业上的设想。
准备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很忐忑,也很开心。忐忑的是不知道能否收到回应,开心的是关于未来的一些憧憬。
可经过那天,这些倒都成了盲目。
连能否离岛都是个问题,彼时的她居然费心地将大学的选择锁定在了伦敦附近,只为能在云森出岛的日子里和他相聚。
过去种种不去在意云森的专横而拥有的美好与甜蜜,她迟迟才能体会出,是她傻傻的自以为是。
她以为,一直以来云森不让她出岛、不让她上学、不让她和人群接触,是担心她的记忆力时好时坏,难免遭人欺负、嘲笑;是担心她会毫无前兆的晕厥、突然的发病,而他无法及时赶到。
可原来,这座岛是个牢。
只是,她从未想过逃,就连今天,她都没有。
因为她的生命是他给予的额外拥有,她充满了感激。
八年,日月交迭、潮汐更替,无数悄悄烙印上她灵魂的痕迹,让她懂得她的人生早已不能缺少了他。甚至,她不得不承认,早在他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拥抱之前,她已爱他,爱得违背了自己好多的信念。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容忍自己成为某种畸形的制造者。他们之间是有一条界限的,无论情感上有多么地激越,流着共同血液的身体,是万万碰触不得的禁地。此外,道德的审判、信仰的背离,是她永世也背负不起的十字架。
她只敢怯懦地缩进他妹妹的躯壳里,以另一种爱的名义,欺骗自己,慌称自己仍是神最善良、最圣洁的子民。
无关乎往昔的纠葛,母亲留给他们的东西,其实她比他更憎恶拥有。
只因她好想给他她的一辈子,却无法以他要求的方式。
长长的餐桌,放置着云森一见钟情的整组巴卡拉红枝型烛台,轻易地就隔出了他们的距离。
他吃西餐,她吃中餐,他用刀叉,她使筷子,一向如此。
他依旧嘱咐她不能挑食,药要记得吃,远远的声音说着过去一周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他的面孔在烛光的阴影里不甚清晰,她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她眼中生出了刺,所以当他说起以往他们能聊上好半天的话题,她只觉出他和她,格格不入的差异。
她的沉默,形同在和他刻意地对峙。
“没有胃口吗?”
面前整排的法国香槟,云森从最不甜的98年份开始浅尝则止,一直品酌到最甜的一瓶,晚餐在他这一边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甜品,抱宜碗里的白饭还是堆成了小山。
云森有许多奇怪的嗜好,比如喜欢用不宜当餐酒的香槟佐餐;比如,对方越是顽固,他越是有耐性。
“胃口不好吗?”他又问了一遍,将餐巾折成完美的三角放到桌上。身旁的管家收到示意,迅速地将桌上的东西一一收走,换上了一杯香浓的大吉岭。
他端起茶,袅袅的烟弥漫在他的鼻尖。
他们的眉目间没有一点相同的地方,他看起来根本不似个混血儿,想必是长得极像他的父亲。
抱宜叹了一口气,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男人,她自己没有发现。
云森放下茶,支起脸,调侃着问她:“菜真的有那么难吃吗?难吃到不置一言,难吃到叹气连连?”
“菜不难吃。”
抱宜作势端起碗,又放下,她想说的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云森……”她垂下眼帘,“我想申请伦敦附近的大学……”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她抬眼看他,试探他的反应。
“所以?”双手交叠在颌边,他不置可否,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去上学,材料我大致都准备好了,可是我没有能证明我在英国合法居留的身份文件。”
“当年你带我回蔓葵尔的时候,应该有申领吧……象签证啊、绿卡啊……还是说我住了八年,现在已经加入英国籍了?”
抱宜问得小心,不敢表现出急切。其实对于他的答案她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她只是不想未来的她埋怨现在的自己不曾争取。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只剩下霓虹夜灯的光亮。对坐的男人慢悠悠地喝着茶,把她的问题当成了周遭凝固不动的空气。
她觉得他是在无声地拒绝她,她站了起来,抚着向他延伸而去的长桌边缘,一步步朝他走近。
他冷睇着,像一个穿着英吉利民族古老戎装的君主,看着她悲伤地跪着靠在他的腿边,如同早年对着他依偎撒娇那样,仰着头恳求他:“云森……我只是想上学而已……我不是要离开你……你知道,我没有地方可去……”
“我怕再这样下去我会变得不正常,我也不要看到你变得不正常。”
“让我去读书,好吗?让我到外面的世界去碰壁、去受挫、去学习,让我变得坚强、有能力,让我在有一天你不能照顾我的时候,可以照顾自己、照顾你……”
“云森……我是愿意陪你一直老下去的,就象小时侯你陪着我识字、看书、游戏,陪我度过所有的风风雨雨……”
云森知道,在他小女孩的内心,一直存有一块只为他一人而柔软的天地。
他拉起她,搂在怀里。
“抱抱……”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悲喜,“你忘了,那天我是怎么告诉你的吗?”
抱宜身子一僵,心凉了,她幽幽地开口:“我怎么可能忘得掉?也只有你才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好的、坏的……通通事不关己。”
“那你一定记得我告诉过你,八年前,你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云森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型长烟,管家躬身为他点上,他吸了一口,苦苦的烟草味道,在他的气息吞吐间,拂上她的面。
“当我说你消失了,就意味着,英国不会有你的入境记录、身份证明,其它任何的地方也不会有。”
“你死在八年前的日本东京,你档案里记载的你人生最后一笔是医院将你当作无人领走的尸体,做了医学处理。”
他吸烟很猛,不停地弹烟灰,一手揽着她,平顺地说完关于她盖棺钉板、白纸黑字已经死亡的事实。
“所以,就算我放手任你去,一个死去多年的人,谁能接纳你。”他在缭绕的难闻雾气里微挑了眉——每当他居高临下时就会露出的小动作。
这就是他的答案,心平气和地给了她,她却接受不起。
“你不是救了我吗?不是所有的人都遗弃我了,只有你还赶来拯救我吗?那你为什么又要让我从这个世界消失?”
“你为什么不干脆就让我真的死在日本的医院里?为什么又要把我弄到这个岛上来,让我活下去,却什么也不是?”
太多的问题,他的答案无法解答的问题,塞满了抱宜的脑袋。
她的后脑开始疼痛,她忍着,一定要听他说出更多过去八年他有意无意隐瞒了她的东西。
云森扯开抱宜抓皱他衬衣的柔荑,握在手里,视线游离于她的指颠。
和他如出一辙的、尖尖的、苍白的手指。
他一一亲吻它们,肆意的柔情,那么细致、那么珍惜。
可他还是一个如冰如霜的男子,她难过地觉得,她兴许一辈子都无法温热他的心。
“抱抱……”他唤她的小名,又停顿住,烟不小心滑落于手,将手绣的地毯灼了个窟窿。
他怔怔地盯着那个窟窿,不得不承认:“对于我,你的存在始终是一个可悲的禁忌,我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过去。”
他转回头看了她,染着涩涩烟味的手指钻进她的发里,摩挲着她被长发盖住,只有他能准确找出的每一段疤痕。
“神抹去你的记忆也好,我销毁你的身份也好……今时今日,只有站在这个海岛上,你才会是阮抱宜——我的阮抱宜。”
他说得很轻,但却是不能飞翔,只能坠落的声音。
“抱抱,对不起……”
“有些东西……我就算竭尽全力,也无法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