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第一百一十八章 卿之结局(1 / 1)
我带着两个小丫头进寝仁殿的时候赫瑞正坐在塌边的地上,双目发愣。
一旁的老太监磕头如捣蒜:“万岁……万岁地上凉,您好歹榻上坐着……万岁爷……”
“呵,凉?”赫瑞眼神直楞,唇角苦笑:“朕的江山都要易主,还管什么地上冷热!”
我带着两个小丫头跪地行礼。“民女魏婈萱”“民女初儿”“民女荀儿”叩请皇上圣安。
赫瑞一个激灵,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我微微一笑:“走进来的呗,难道飞进来的!”
“可,可殿外——”
“是啊是啊,”我面带揶揄,却回了一个安心的笑:“殿外守得苍蝇都飞不出去,但不代表不容易进来。现在的情况是进宫容易出宫难,皇上可知是什么缘由么?”
赫瑞冷笑:“朕之心腹知事变必会前来救驾,如此便可围在宫中一网打尽,来个瓮中捉鳖手到擒来,他们以为朕真不知吗?!哼!”
“吾皇圣明!”我笑着叩头。赫瑞叹口气,挥了挥手:“你起吧。”
我起身,将手上布包放到赫瑞身侧,道:“民女身后这两位姑娘还有城中百草堂的老大夫是指证将军之女温成君投毒谋害八王爷的人证,物证在这个小布包里面,八王爷逝去一事上至皇上下至民女都是伤心不已,魏婈萱有幸揪出幕后主谋之人,也算是能够给皇上和八王爷在天之灵一个交代,也不枉……”我涩涩一笑,“也不枉他曾说的故人之交。”
“是温成君?”赫瑞慢慢拿起那布包,看着我苦笑:“如今朕还能怎样?温程山调军围禁寝仁殿,朕还有这个机会么?!”
“皇上!”鹅黄宫衣双臂挽素纱的美人从殿门扑来,秋水眸中泪花簌簌而落:“皇上,臣妾来陪您了!”
“爱妃?”赫瑞一怔,搂着怀中倾城美人儿悲喜交加:“爱妃……不想,如今却是你来陪朕……”
美人儿身子不住颤抖,说她不怕是假的,可偏偏却装出一副比谁都坚强的样子,眼泪强行往下咽。毫不犹豫地跪在我面前:“魏婈萱,我素来与你为敌,我妒你能得到世上最好的那份怜惜,我为难你,我甚至诅咒你,是我任性而为,是我对你不起。你要怎么回报给我都可以,可是我求你,我求你救救皇上吧,他不可以没有皇位,若是没有温程山,没有堂上弄权的朝臣,他不会错到这一步。他每日很努力的,真的,魏婈萱你相信我,他会是好皇帝,会是好皇帝的……”
“爱妃……”龙颜大悲,赫瑞眼里有了泪。
“不哭,无事的……”美人儿纤纤玉指拂过赫瑞的双眼,自己却落了泪:“我不会让对我好的人有事,我替你求他们,皇上,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你永远都是臣妾心里的贤明君主。永远都会是……”
殿外一阵军士步伐声,刀剑相击声。殿内的所有人都听出了不对劲,听得一兵卫喊道:“温程山谋反,业已被安平王诛杀。王爷派兵至此保护陛下安危。”
赫瑞起身大步向外走,怒喊道:“既如此便让朕出去!”
那兵士跪下却没有让开的意思:“安平王爷的安排,请陛下谨遵。”
赫瑞身形顿时晃了两晃。“安平王的意思,你、你让朕谨遵?朕要遵他的意思?”赫瑞苦笑,却没有回头:“魏婈萱,他这招棋走得很妙哇,从此,天下再无人能及……”
雪停,寝仁殿外月朦朦胧胧,却微微变了红。
当年那一幕在我眼前重映。素缟的皇宫,戴孝的人群,生硬的哭喊,小小的明黄身子坐在蛛网遍结的福宁宫里,冷眼看着纷乱浮华,人心假面,将心伪装成了恨,淫浸多年,淡了最后的那丝热度,一点点变得阴冷坚硬。他弑父偷诏,乱了宫闱,大爱一瞬演变成深恨,一头扎进恨里,倔着性子再也不肯出来。
他不留余地,不止他人,就连自己都不曾留下一丝退出恨里的余地,他带上精致的假面,用帷幕将心隔在尘世之外,用十多载光阴尽情上演一出戏。
却不知,何日才能甘愿抛下台下攘攘看官,将不定的眸光落在台边注视一切的我?
帮他认清心内所求,看清心内最重之人可是我?
何时他才能看清?今晚?明日?或是……永远等不来的永远?
似乎他还在耳边低低地笑,说,“萱儿,你可信我?”
信?呵,是啊,我信。
倾城的美人儿跪爬到我脚边,声泪俱下:“魏婈萱,只有你能帮皇上了……我求求你,你帮帮皇上吧,求求你……”
弯腰,扶起地上的泪人儿。“娘娘千金之躯,不可低了身段。”我微笑着帮她正了正髻上的牡丹金簪,擦去倾城脸蛋上的泪痕,轻声道:“娘娘月貌花容,自当长伴君王侧。”再轻轻一笑,“皇上永远是我大泽明主,而娘娘也永远会是这宫闱中最美的一株牡丹。”
我走到曦宗赫瑞身侧,将袖中先皇免死金牌交到他手上。“皇上,这块牌子想必您自会认得,也知是做何用处,魏婈萱不再多言。”望向殿阶下森森铠甲的兵士,我道,“民女原来曾说会一直等,但,此刻有些累了,却想只等这一晚。”
我慢慢向殿外走去,兵士似乎认得我一般,未作任何阻拦。
我一步一步走下高高长长的汉白玉阶,远处宫灯摇曳欲灭。
我将手附在小腹上,抬头,天穹红月被掩进乌云里,不知何时雪又纷纷落落。
正月十五雪打灯,八月十五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天际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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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京都西郊。
还是那片皇家狩猎围场,还是一样陡峭的山。如当日一样,还是落着厚厚的积雪,地上的雪反射在当初免于一死的那个断崖,一只手放在微微鼓起的小腹之上。
山谷的寒风吹起脑后垂落的发丝,头脑分外清醒。
雪,飘飘洒洒。
缤纷犹如三月漫天的花瓣。
花瓣飘摇下的山巅巨石,两旁树葱叶茂掩映着峦石叠嶂。
他一袭白衣胜雪伫立山巅,修长身姿威仪万千。幽深双眸俯视山下交战的两路人马,嘴角噙着一抹淡定的笑。春风悠悠,他轻挽着我的手,轻柔的笑衬着山下战马嘶鸣,杀声震天。
城外暮春的山脚,碧血染红了枝头繁花。
那是什么的事了?似乎那个时候,他叫做……沈君耀。
或是,那个时候,他叫作卫轩陌的那个时候,他把我搂进暖暖的大氅,和他并肩立在山巅石崖。放眼远处,长空飘絮飞绵,万物苍茫。千山不见痕。
那么,那么此刻呢?落幕的时候,那个叫做赫卿的男人,此刻,何处?
锦靴踩踏积雪的声音,身后松枝上的雪簌簌而落。
“姑娘可知,此刻独立山颠易受风寒。”
“哦?是吗?”我没有回头,唇角微微上扬:“便是受了风寒又如何?”
“姑娘受了风寒还不算最坏,若是腹中胎儿着了凉该如何是好?”
文邹邹的一番话仿佛又是扈县街头那个呆头呆脑的傻书生。我唇角又上扬几度:“便是胎儿着了凉又如何?他混账爹爹都不要他了,着不着凉的有什么关系!”
我回身,雪压青松下那书生靛青色儒雅衫褂,白玉冠束发。英挺俊颜上的两汪墨色深潭泛起阵阵轻柔波光,光华流转。
好看的薄唇扬起温暖的弧度,拱手作礼间君子风范:“若是孩子的混账爹爹不要,在下沈君耀求之不得。”
几许年华似乎一瞬倒回,回到当初扈县巷子中看着我狼吞虎咽馒头的美玉书生冲我拱手一礼。
笑意蔓延眼底,我道:“沈君耀,你说,赫卿那个混账为什么不做皇帝了?”
书生温润笑着:“江山外自有钟情动心者。”
“哦?”我笑得得意:“那人是谁呀?”
书生越发笑得温柔:“萱儿,你自知道那是谁。”
——————————正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