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第一百一十七章 原来是她(1 / 1)
正月十四。
深冬的雪,雪中的月,月下的梅,一切如旧。
灯影重重,躺在那人身侧,看着温润墨黑的瞳孔中映出我的样子,我捧住那张俊颜。“赫卿,我听说段将军率军回京,但圣令京中不可入兵,如今驻扎京外五里处,是吗?”
赫卿用手摸上我脸颊:“是。段鹏章为温程山旧部下,原为副将,经温程山提拔,如今是十万大军之将。”
“赫卿,明日温成君和你的大婚,他带军来贺喜,也是温程山安排好的吧?多年绸缪明日就要一决胜负了,是吗?”
某人半支起身子,用唇来搔我的痒。我咯咯笑着搂住他脖子,却叹口气:“赫卿,我会在这等你。你,不、准、有、事。赫卿,你答应我。”
某人笑意传到眼底,漾起丝丝涟漪。“萱儿,你肯信我么?”
我拉了他手放在小腹,刻意把话说的一字一顿:“我信。所以,我会在这里等你。我信你说你只要我一个,我信你说,字谜我若猜到并为之,你肯放弃所有随我走。赫卿,我都信,所以,我要我们三个一起离开,远远地,再不回来。”
墨眸晶亮如点漆,灼灼看进我眼底。“萱儿?”放在我小腹上的手颤了一下。
我笑着眨了眨眼,很得意。“所以呀,你要负责照顾我们娘俩,他渴了饿了我便也就渴了饿了,你要负责端茶倒水;他烦了闹了我便也就烦了乏了,你要负责逗我们开心,他热了冷了我便也就热了冷了,你就要负责扇扇披衣,赫卿,事已至此,你逃不掉了!”
那个快要当爹的某人,那个一直深沉如一汪深潭的某人,此时却兴奋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半大孩子,满脸傻笑又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想抱抱我却怕压到我小腹,只能用暖暖的大手轻轻附上我的肚子,却又怕惊扰了腹中小东西的美梦。
呵呵,我是第一次看到赫卿如此失态。也是第一次看见深沉如斯的某人露出这般傻态。我笑着附上某人放在小腹上的手一起抚着,心说好你个小东西呀,还未出世就这般本事,能让大泽的黑心王爷兴奋到傻掉的,怕世上也就只此你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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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
元宵佳节。
温成君大婚。
我大开着房门坐在茶桌边上。外面飞雪如絮,有些被风吹的灌进门内,我却不觉得冷。
街上锣鼓喧天,鞭炮和号角的声响从城北隐隐传来,我可以想的出声势有多浩大。
外面热闹的像滚油锅,清净的八王府却冷清有如冰潭。
手摸着温热的茶杯,慢慢抬起,轻轻呷下一口。手掌被杯子温的热乎乎的,放下小肚子上,一股暖流肆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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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渐渐小了。却无月。夜,沉得可怕。
房门还是大开着,屋里却没一丝光亮。黢黑。
我依旧还是坐在桌边,紫砂壶里的茶却早被喝干,连杯子上都不曾在留下一丝余温。怪道人走茶凉之说,可人未走,心若不在,该冷的也总会冷掉。就像,该来的总会来一样。
放在小肚子上的手热得可怕。我抬头,檐下一只寒鸦呱呱怪叫着扑棱翅膀飞走。
人在黑暗中的听觉总是敏感的,不出所料,街上一阵嗒嗒的马蹄声过,便是兵卒小跑的步伐声,然后就是刺耳却惊心的金戈相击。
几声求饶哭喊声过后,有兵士击锣高喊:“紧闭户门。严禁外出。若有违者,诛杀无赦!”
我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府门口。
两扇厚重门扉紧紧关着,粗重的门闩横在门后。我就静静站在门前,不开门,也不离开。
细雪飘上发梢。我双手护在小腹上面,缓缓闭上眼。
身后脚步声近,两个个小小身影停在身后。
我睁开眼睛,走上前伸手拔下门闩。两个小身影一左一右拉开两扇厚重门扉,府门发出吱嘎嘎一阵沧桑的□□,我敛裙迈过高高朱红门槛,望向灯火聚集的远处。
“骰子摇了这么久,该是开牌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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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宗赫瑞刚回寝宫,太监总管连滚带爬地进来,哆哆嗦嗦不成话:“万、万岁,段鹏章斩杀城门守军强行调军进京。说,说是奉温程山将令……”
赫瑞手上的杯盏吧啦一声摔落在地。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啊……
赫瑞的手在龙袍里紧紧拽成拳头,声音反倒冷静许多:“你去看看殿外朕的侍卫可都还在?”
“禀、禀万岁……”老太监涕泪横流:“不在了,都不在了,恃才奴才进来时候都没瞧见……”
赫瑞抓起桌上烛台就砸了过去。“混账!”腾地起身快步向外走,两名侍卫突然出现截住去路。“让开!”龙颜大怒,咆哮。
“恳求皇上莫让属下为难。”侍卫寸步不让。
“你们是何人治下?!如此大逆不道!信不信朕杀了你们!”
“皇上息怒。”两名侍卫跪下,赫瑞才看见殿外金顶屋檐下排排纵纵的陌生铠甲兵卫。
“你、你们——”
“城中有人谋反,属下是奉温大将军之令确保皇上安全,还请皇上体恤温大将军之忧,留在殿内。”两侍卫口虽说着,手却搁在腰刀上,有出鞘之势。
赫瑞气的身子微微发抖,气急败坏地回身一屁股坐在龙榻上。忽地哈哈厉声大笑:“温程山好谋略!竟和段鹏章和着演一出戏来诓朕!他逼朕赐婚朕也依了他,他要朕亲自去将军府贺喜朕也应了他,没想他趁这空子竟然暗算朕,换掉朕身侧内侍不说居然派兵软禁!他软禁当今天子,他罪不容赦!朕若还有机会活着出去,定要他抄家灭族!”
老太监哭着往赫瑞脚边爬:“万岁爷……万岁爷您莫喊……您莫喊……”
赫瑞闭上眼,如泄气的皮球一般。“是啊……如今再喊有何用?呵,怪只怪朕无兵权软弱可欺,怪只怪朕平日宠信有虎狼之心的权臣,怪只怪朕没有早日设计收了温程山兵权,怪只怪没有早日看出段鹏章别有居心,怪只怪朕平日未有发现星点之火,如今却成燎原之势……呵,怪只怪……朕太信任九弟……”
温程山起兵谋反,自己披龙袍当皇上的可能性不大,一则百姓众口难平,不是皇室之种名不正言不顺。二则安平王赫卿已成乘龙快婿,只要拥立为新皇,自己可幕后独掌天下大权同时女儿温成君也可册立为后,日后有了子嗣自然立为皇储,如此温家世代昌盛,龙宠不断。
曦宗赫瑞闭着眼睛苦笑。这一晚,朕……当真熬得过去吗?九弟,安平王,朕之生死,在你一人转念之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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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成君婚筵,九王府灯火阑珊如昼。
温程山,段鹏章,几位王爷,还有一干重臣个个笑容满面,觥筹交错,心情似乎格外好。
温程山和段鹏章互视一笑,纷纷举杯向新郎官敬酒。赫卿微微笑着,杯净酒干,似乎一切云淡风轻。
段鹏章笑着道:“大将军好福气,王爷谋略过人,不可多得。”
温程山笑道:“所以老夫重视王爷和君儿的这桩婚事,早日连理日后也可早些抱得孙儿。”说着眸光有意无意看着赫卿道,“王爷深懂孝道,自同意这门婚事后一直对老夫敬重有加,想必日后不论何时何处王爷总会尊重我这一届老儿的意愿,不会起不必要的冲突,引来无妄血光之灾,你说可是?王爷?”
赫卿笑得优雅:“自是当然。若温大将军能够早日懂得顺应之理,也不会直至今日还蒙在鼓里。徒惹人嗤笑。”
一阵兵戈相击声,一副将领着一队铠甲兵士带刀冲了进来,刹那间围了一圈,将众大臣和一干家眷围在当中利刃以对。“报段将军,城内温程山部下谋反。未得皇命,私自派兵入宫,欲围禁寝仁殿。”
刹那一片死寂。
温程山脸色数变,看带刀兵卫已经将整个府邸团团围住。苍白了脸大叫出声:“段鹏章!你——”
“温大将军,”段鹏章满面笑容:“囚车已在府外等候,大人是自己走着去,还是我让人伺候着您去?”温程山猛地向前冲去,段鹏章身侧副将钢刀出鞘瞬间架在温程山脖子上。
“休得无礼!”一声尖声嘶吼,一身红嫁衣的温成君奔来挡在温程山面前,只死死盯着也是一身红装的新郎,声音刻意保持平静。“赫卿,我们已是夫妻,我爹便是你爹爹,如今段鹏章假意陷害爹爹,你当真不做任何阻止吗?”
赫卿眼底掠过一丝恨意,眯了墨眸,语气轻飘:“温大小姐的话卿当真受不起。卿五岁那年便没了爹娘,因何为孤,还不是要拜你那好爹爹所赐。呵,温大小姐,卿用十来载光阴演完一出戏,今日这场落幕,还真是精彩的可以。”
“赫卿!”温成君尖声嘶喊:“你当真、当真对我没有一丝情吗?你当真只是要利用我,你当真不想要我成为你的妻吗?!”
冰冷的双眸没有一丝温度,赫卿却笑着:“卿从未想过要利用温大小姐。幼时相伴温大小姐是奉爹爹之名监视我这失宠皇子与哪位皇子走的亲近,至于去宫外寻找当初被赶出宫的太子温大小姐依然追随卿左右,还设计让那太子相救,名正言顺进了修罗堂,温大小姐真是好计谋,可卿却了然,大小姐不过也是奉了爹爹之命意在太子手上的狴郢,”赫卿微微一笑,“卿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大小姐能从卿这里得到想要的,卿自然也不会两手空空。不过大小姐所说利用之词,怕,当应非你爹爹莫属了。”
“哈哈哈哈,”温程山朗声大笑:“原来你一早便知!当日福宁宫内,你我对视之时,我就知你必不是池中之物!只是没曾想,当年五岁的奶娃娃竟然会隐忍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原你一直在演戏!”
赫卿只笑,眸中深邃依旧:“不过一场戏而已,除一人外,孰是孰非孰真孰假,卿已分不清了。”
温程山突然睁大眼睛指向赫卿:“我知道了,原来当年那诏书……先皇驾崩——”
赫卿笑着点点头,一个兵卫立即将刀刺入温程山心口,阻止了那句将要出口的话。
温成君双腿软跪在了地上,瞪大了双眼:“不会……爹爹……不会……”
段鹏章道:“温程山起兵谋反,死有余辜。来人啊,给我查抄将军府邸,不得放过任何谋反罪证。”
“我看谁敢!”温成君疯了一般跳将起来,赤红着双眼掏出一块牌子,厉声道:“先帝免死金牌在此,尔等不得放肆!”
赫卿眸光一变,段鹏章也是愣在原地。
温成君拿着牌子神经质地咕咕怪笑:“赫卿,你想不到这牌子是谁给我的吧?哈哈哈哈,她这个傻女人,她有什么值得你舍不得放不下?嗯?她这个贱民,她不就是有一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她还有什么值得你喜欢?!赫卿,早前你看不清自己的心,我却比谁都懂。你一早便喜欢她,你嘴上说是在利用她得到魏恒信的家产,可是你根本舍不得动手,你根本不忍心伤她!所以魏恒信几十家的店铺你偏偏只收了不到三个,呵,可笑就这三个铺子你却还是以魏恒信的名义经营,你傻得可以啊九王爷!她凭什么让你为她心甘情愿这么做,她凭什么来抢属于我的东西!”
温成君笑的古怪,“赫卿,你知道为什么你只收了三家店铺魏府就破败了么?呵呵呵呵,那是因为南宫懿为了让那个傻女人记住他一夜间血洗了剩下的几十家。可你知道他为什么知道那是魏家店铺么?哈,那自然是因为是我告诉他的!我告诉他你只有杀光那些铺子里的所有人,魏婈萱才能割舍掉她家里的一切跟你走,只有你杀光所有的人,她才能记得你,恨也是一种情感,恨还会比爱记得更牢,更长久!哈哈哈哈,可笑那个头脑简单的南宫懿竟然信了!哈哈哈哈……”
赫卿轻轻闭上眼,段鹏章和一干王公大臣默默听着,都以一种悲悯的神色看向怪笑的温成君。厅里静得可怕,地上已死的温程山睁大眼睛,无声注视这一切。
“赫卿啊赫卿,你千不该万不该偏偏喜欢上了魏婈萱,你可知就是因为你喜欢她,所以她必须得死!”温成君咬牙切齿:“从我见她第一面开始我便想杀了她!我怂恿南宫懿逼她吃噬情散,可是她竟然忘不掉你,她逃出修罗堂还是会喜欢你,还是爱上你!噬情散若不继续服用便会毒发,所以南宫懿那个傻蛋每月托我给她一粒噬情散,呵,可笑我怎么可能会给她?(第63章,)我就是要让她毒发,我就是要她死,她死了一切罪责就都会归于南宫懿,然后你就又是我的了,不是很好吗?赫卿,你说是不是很好?”
“还有那个八王爷,也是十足的大傻瓜!他既然喜欢魏婈萱为什么不尽力去争取?他不是说要魏婈萱成为八王妃的么?他为什么不让皇上下旨赐婚!只是因为要成全吗?哈哈,那没办法了,谁让他这般菩萨心肠,谁让他烂好心!他为了魏婈萱把兵权交了皇上,我爹本就记恨,想杀之而后快,我心里也恨,恨他怀了我的好事!呵呵呵呵,所以啊,我就让那个小丫鬟换了药包,赫哲死了,魏婈萱会自责会难过,哈哈哈,我就是喜欢看她生不如死的样子!我就是喜欢看她来求我的样子!哈哈哈哈,赫卿你不知道,当初围场狩猎一事她为了你跪下来求我,真的是什么骄傲什么自尊都不要了!哈哈哈哈……”
“这块先皇免死金牌也是我设计得来的。我设计说谋害八王爷的凶手是宋雅文,让顺天府抓走了他,再派人告知丞相,本想一石二鸟让丞相对付她,却不想你竟然替她把丞相的怪罪拦了下来。可她还是来求我了,还很痛快地奉送给我八王府里的这块金牌。她傻的可以,是不是?哈哈哈哈,她怎么能跟我斗,她怎么配跟我斗!”
赫卿垂目一笑,再看向温成君的眸光有些嘲讽:“萱儿当真很痛快给了你免死金牌?”
温成君恨恨地目光看着赫卿,不明所以。
赫卿越发笑得温柔:“前些日子萱儿还曾问过,说给温大小姐送礼一定要显得贵重才行,命匠人打造的那块金牌是要18K的好还是24K的好?上面凿刻的免字是要行书的好些还是楷书的更好些。萱儿说的K不K的卿倒不懂,不过现下看来,上面那个免字用的是楷书当真错不了。”
一语即出,惹来一阵哄笑。
温成君面色数变,泪珠纷纷坠下,身子瘫软在地,再站不起来。
温成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苦涩笑着呓语:“还是你说得对阿,欲得人先得心,一个人的心若不在你那,缠住了人,心,却仍然可望而不可即……呵,魏、婈、萱,原来我终是没能赢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