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第一百零二章 难得糊涂（二）（1 / 1）

芙娜泪如雨下：“二十多年前大汗迫于大泽淫威将公主远嫁到此，尤记临行前公主裁颈起誓此生此世再不回额仑大漠。大汗心痛欲裂，几天几夜不曾用饭饮水，又何尝不是爱女心切！可若是不和亲额仑大漠几万牧民百姓都要惨遭涂炭，大汉又怎能不顾？！大汗一直心存愧疚，不久魂归腾格里。临终前对真主祈愿，便是能够再见一眼自己的女儿……”芙娜抹掉满脸清泪，“芙娜受恩于大汗，一名小小战奴却蒙大汗公主不弃，得以衣食无忧。芙娜向腾格里发过誓，此生定要带公主后人回额仑草原祭拜大汗。如今找到，却又无能将其带回……我……我又有何颜面再回去……我又怎能再回去！！！”

男子淡若清风一叹。我上前用衣袖擦掉芙娜脸上又掉下来的泪珠儿，笑着柔声哄道：“哭什么的，我不想听自己的身世又没说过不会去额仑草原。听说那挺美的，又是碧草蓝天又有牛有羊，还有奔驰的骏马群和羊奶酒。其实真挺想去尝尝烤羊腿和酥油茶！”

“你……小主子”芙娜转悲为喜，不可置信看着我：“小主子愿意和我回去？”

我点点头，笑道：“我会去额仑草原的。去看看我娘亲的家乡。不过……这段时日不成，我还有人要照顾。等明年吧，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草原一定比中原美上许多，到时候我去了，芙娜你可要给我准备烤全羊，还有羊奶酒。酥油茶嘛就算了吧，那玩意太腻了，喝了我怕便秘。还有还有……”我靠近她坏坏一笑，“俊小伙地干活也大大地有吧？”

“啊？”芙娜一愣，估计是听到“俊小伙”三个字，随即破涕为笑，到底是草原女子热情奔

放，道：“有，有很多呢！小主子要多少有多少！都是当之无愧的巴图鲁！”

“幺希！那就说定了！”我道：“你还是自己先回去，等我这边的事情料理好就去额仑找你，好不好？”

芙娜犹豫不决地看着我，又看看身边的那男子。

我佯装怒道：“喂喂喂，芙娜姑娘不会是信不过我吧？”

“不！不是！”芙娜忙摇手辩白：“芙娜不敢不信小主子。只是额仑大漠碧草千里，没有向导会很快迷途的。再加上草原豺狼虎豹甚多，要是没有芙娜陪伴，我怕小主子会有危险。”

“这无妨。”小童端上香茶，男子正接过来轻轻嗅着，带了三分惬意：“我这里还饲有一笼白鸽，何时萱丫头要去大漠，让那鸽儿捎信与你。”

“这也好。”芙娜点头，看着我道：“信若收到我便去羌泽界碑处相迎小主子回族。”

“好！”我轻轻抱住芙娜拍拍她的背，笑道：“芙娜你要说话算话！”在她耳边悄声叮嘱，“回去把我的俊小伙准备好！”

芙娜紧紧回抱住我，用力点头。“萱儿主子，芙娜等着您。”我再拍拍她背，芙娜用袖子蹭干泪痕，挣出我怀抱豪爽一笑：“先生，小主子，芙娜回房收拾行装，明早动身回额仑大漠。先生恩情芙娜下辈子定要偿报！”

“芙娜姑娘不必言谢，这些许年所做之事不过受人之托，只为故人。”

芙娜摇头，又环臂弯腰行了一个奇怪的礼之后转身离开。

“难得衷心。”男子望着芙娜隐没在远处竹林的背影轻轻一叹。

我转脸好奇地看着他笑道：“可否得知先生名字？”

我这么一说男子突然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随即双瞳带了十分的笑意。“萱丫头你这么一问倒让我想起你的娘亲，曾几何时也这般问过我。你，”男子略一犹豫，笑着道，“你便唤我杜先生即可。”

我吟哦着点点头，男子道：“其实名字不过世间一代号，叫什么不一样呢？九王爷也好，安平王爷也好，亦或是唤他赫卿，心中若放不下，任做出多少看似无情的隔隙之事也不能抹掉在自己心内的一丝一毫。”

我勉强笑笑：“先生这话深奥，萱儿不懂了。”

男子也笑：“萱丫头是真不懂还是已然懂了却又勉强自己装不懂？你这脾性倒是和他一摸一样！他是明知自己不该动情，却又心不由己动了情，动情之后又不肯直视自己内心，依旧躲在恨里不出来，以为这样就能弥补自己动了情失了心所犯下的错，将自己和所爱当成一步步的棋，步步狠招。殊不知情这东西是双刃剑，伤了人，自己却更痛。呵~~何苦来哉？”

“先生这番话，好像对他很是熟悉。先生貌似和他认识很久了。”

男子只笑：“他还是个垂髫小子的时候我便和他相识。那时候他是失了帝宠的皇子。我家小童看他昏倒在了庄门前，满身血污，是被山中荆棘木枝所伤，难以想象这个小娃娃步行了多远来此见我。我将他带回庄里，问时他才说原是自己步行几日几夜至这山中，只为求我助他一臂之力。”男子望着亭外远处一笑，“那时我便知这孩子日后必成龙凤，小小年纪就懂得掩锋闭芒，忍字为先，着实不易。”

“所以先生就决定帮他夺位，帮他复仇？”我不解道：“可依萱儿看来，先生这种意在桃源之人怎会掺和宫闱争斗这种凡尘俗事！”

男子淡淡扬起唇角：“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帮他看清心内最重之所求。如若不然，这孩子一辈子会闭塞在恨里，再也无法救赎。”男子精灼的眼眸直视我的眼睛，“如今却只有一人可助他看清内心所求，放弃仇恨。却没想这人也和他一般看不清自己内心，但若是这人肯摒弃一切念想，二人皆可获救。只是不知……这人是否肯——”

“先生，”我打断他：“我救不了他。”

“我也知你会如此说。”男子笑着持了石桌上的白羽扇，微微摇晃：“你不肯救他不是你不想，而是你怕你自己不能。你也不是害怕和他在一起会伤害对你有情的八王爷，你最怕的，其实是怕他心内最重的那个人不是你！”

“可我已经辜负一个了，不能再伤害第二个。”我看着男子道：“八王爷是好人，我也和他说过我会照顾他一辈子。”

男子叹道：“红颜自古为情痴，萱丫头，你爱的如此痛苦，活的如此艰辛，庸人自扰，真是白白辜负了那两个痴情男子！”

“须知情非爱，亏欠亦非真爱。不爱却还要违心和那人在一起，伤害了自己不说，对那两人也是不忠，对他们不起。萱丫头啊，你已经错过一次，难道还要再犯一次错才会幡然悔悟么？”

我低头用手抹了一把眼角，再抬头时又是一脸明媚笑颜。“听先生一席话，胜过魏婈萱在世上虚度的这十数载。萱儿明白先生意思了，也知道该怎么做了。不会再对不起对我好的任何一个人，更不会再委屈自己。”我跪地对着男子叩了一个响头，“先生解惑之恩魏婈萱没齿难忘，无以为报，只有牢记今日教诲，不会再令先生失望。”

“盈儿有如此聪慧女儿也该甚是欣慰了！”男子起身将我扶起，拍拍我的手，笑着将两个锦囊放在我手心。“这紫色锦囊是卿儿的，而这黄色回去交给八王爷赫哲。若是八王爷问起，你只道是云游道人所授便好。今日之后，我也将闭关谢客，待月山庄再不涉世。”

“那以后再也见不到先生了吗？”我抓住男子双手，急道：“那不行，以后还想来这听先生弹琴，吟诗，看竹林，先生的待月山庄可是消暑圣地呢，以后都没机会来了我可不许！先生既然是娘亲的故人怎么也不会狠心拒绝我这故人之子吧？是吧先生？”

男子无奈笑着拍拍我手：“你呀，真是比你娘亲要狡黠得多！”

“先生答应啦？”我扯出男子的小拇指和自己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念叨：“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歪头莞尔笑道，“谁就是小人！先生堂堂君子，怎么也不会去做小人的哦？嘿嘿，嘿嘿嘿嘿……”

男子也狡猾笑道：“我只说闭关谢客，萱丫头自己当自己是客么？”

“……呃？”没想到他棋高一着，我笑道：“关公面前耍大刀了，先生的语言艺术，魏婈萱服了！”我将两个锦囊塞进袖袋，“萱儿得走了，昨晚留宿宫中还未回八王府呢，八王爷想必会担心我，担心皇上因为八王兵权的事情对我不利。拜别先生。”

我福了福身子，刚要转身，男子忽道：“萱丫头真不打算知道自己身世？”

我笑道：“记得在那个时空的时候去过一个叫做游乐园的地方。也记得玩过一个叫做什么过山车的东西。犹记初见这种东西的时候兴奋得不得了，兴冲冲地赶去排队。可慢慢地一边等心里就一面忐忑，开始怕了。等的时间越长就会越害怕，害怕会出危险，害怕那种极限的感觉自己吃不消。就像我刚才的感觉，平日里巴不得知道自己在那个国的身份，知道我到底是谁，身份为何，责任为何。可是临到有人要告诉我了反倒退缩了，害怕知道了。我怕知道以后一切都变了，熟悉的人会变得陌生，爱变成恨，想在一起却又不能再相伴，如果知道身世会变得如此，不如让我一辈子糊涂，我宁愿一辈子也不要知道！况且那个陌生国家的责任我担负不了，娘亲既然把我生在了大泽，养在了民间，注定我要成为这个国家一介子民，就像……”我顿了顿，道，“就像我明知道魏恒信不是萱儿的亲生爹爹，但还是觉得比亲父还亲，因为他真的爱我，真的疼我，辛苦地养育我十几年，已经有如亲父了。”

其实早在十二三岁的时候我就曾经躲在魏家祠堂外听见爹爹对着娘亲排位说，盈儿，萱儿聪慧如他，我虽痛心，却也为你欣慰。望你在天之灵安心和他结发共度，萱儿我自会视如己出，悉心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