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第一百零一章 难得糊涂(一)（1 / 1）
出了宫门，我在街边雇了顶小轿，决定先去铺子。
那顶小轿一路颤颤悠悠颠颠晃晃吱吱扭扭地将我抬到铺子前面，我出轿刚付了几枚铜钱就听身后赵生热情洋溢地冲我喊：“客官来了您呐！”声音之大吓得我一个激灵。回身，见赵小二白羊肚手巾一扬满脸堆笑正要伸着胳膊把我往进请。
我满意点头微笑，心说这小子也懂拍领导马屁了！谁料赵小二竟然在看到是我的那一瞬脸上灿烂得跟花儿似地的笑凝滞了一秒，面无表情地将头转开去！
无视我？他……他他他他赵生赵小二胆敢无视我？我怒发冲冠就要发作，那始作俑者突然换上一副讨好的、客气的、温柔的、和蔼可亲地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请。”
嗯……小鬼~~这还差不多，起码要让领导有面子才是硬道理嘛！我受之无愧地就要迈进门，身后一人抢先一步垮了进去，撞得我一个踉跄“嘭”地一声趴在门框上。然后壁虎状的我就听身后赵、小、二对着那彪形大汉关怀道：“哎呦客官您慢些，别伤了贵体。您请……”
某人从我身边走过时顺手把我从门框上“揭”下来，憋着笑：“姑娘也来了？把自个儿贴在门上这是装对联呢还是扮门神呢？”呵呵一笑道，“有姑娘这副尊容往门口这么一摆，啧，倒是，牛鬼蛇神一盖吓跑！避邪啊！”我发狂欲死，满目充血，赵小二眼看我一双鸡爪子恨恨要抓住他，看了一眼西南角的桌子忙道：“那桌子那位女客官说要见姑娘，巴巴等了一下午！您忙您的，小的不打扰了！呵呵，呵呵呵呵……”说完闪人，速度堪比刺猬索尼克！
西南角的桌子上那个女人明眸深邃，挺鼻削唇。虽年已不惑，却美艳不减。我一面打量一面走过去，那女子只点了一盘桃酥，一壶茶，正用手蘸着碗里茶水在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写画着什么。走近细看，却像是一堆鬼画符似地笔画，不像中原汉字。
“这位……姑娘，你找我？”本想称姐姐的，可又想到女人这种嗜美如命的生物最忌讳被人、尤其是同性之人喊老，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改称最保险的称呼——“姑娘”！
那女子抬头，美艳的容貌带着一股妖野，绝非中原之人。她打量着我，笑道：“果然，都出落得这么大了！记得那时你还是刚出世的娃娃，足有……嗯……”女子思索着，用两手比出一只猫大小，“也就足有这么点！还没有羊羔大，也就像只刚下出来的鬣狗崽子！”
我一愣，心说这都TM什么比喻啊？哪有形容人用狗来说的？骂我狗崽子？是有病没吃药跑出来的还是无聊跑这恶心我来了？亦或是谁成心派来砸我场子的？
就这一功夫，女子反倒笑得更亲热，站起来一把攥住我双手：“萱儿小主子。”
我狐疑道：“姑娘怎么知道我名字？你认得我？”
女子笑了：“什么姑娘，按中原规矩你叫我声姨母都不为过！这么多年我一直打听你的下落，谁料先生却一直瞒着我不说。如今先生只道是时机已然成熟，才告知我你来了京都。我一路随着赶过来，先生却又不让我现身相认，说要帮那个王爷看清心内所想。我怕萱儿主子你出事，所以还是忍不住来找你了。啊感谢腾格里，终于让我找到了！”女子热情地抱住我一个劲的笑，她那番话我则听得糊里糊涂云里雾里的，反正到最后只能总结出一句话，那就是——她认得我！
我将那女子带进“偷闲”，低垂湘帘。我道：“姑娘看样貌不像中原这边的人。”
“是蒙羌！”女子笑看着我：“我们是蒙羌的子民。”
“我们？”我不解。
“是。萱儿小主子是蒙羌王族儿女，额仑草原上最高贵的雄鹰。”
我真的晕了。她一会说我不像只羊，又说我是狗崽子，现在还说我是鹰，反正不像人就对了嘛！那合着我就一“四不像”，她们蒙羌就这么夸人的？
我吸口气抬头，勉强还能维持一丝笑容：“可否有幸知道姑娘芳名？”
“萱儿主子叫我芙娜就行。”
“好吧，芙娜姑娘，我能不能知道你为什么要叫我‘萱儿主子’？还有，你为什么要找我呢？”我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问，“莫不是芙娜姑娘知道我娘亲的事？”
“我……”女子拉着我手双目晶亮，但看着我却又突然语塞，好像不知从何处开口一样。随即像下了决定一般道：“萱儿主子要是肯和我回一趟待月山庄，先生自会将一切告诉小主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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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一隅，隐世庄林。撷南山之菊香，闻竹涛之雅韵。亭中布衫男子清风硕骨，抚琴悠悠，指下锦瑟无端。
芙娜快步走到他身边，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先生，芙娜背着先生去京都城中找了小主子几日，虽然对先生不起，但蒙腾格里眷顾，赐福给我，终于得以让我把小主子带回来！先生，”芙娜转身把我拉到男子身边，笑道：“这就是萱儿主子啊，您看，如今出落得这般可人，盈公主若是有知，该怎样欢喜！”
男子依旧闭目拨弦。“何人树萱草，对此郡斋幽。本是忘忧物，今夕重生忧。丛疏露始滴，芳余蝶尚留。还思杜陵圃，离披风雨秋。” （注解）
“先生！”芙娜不解，急道：“先生说的是什么？小主子就在这里啊，先生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如今却怎不肯看上一眼？”
我福了福身子，道：“芳余蝶尚留，那蝶儿本就不该留；还思杜陵圃，而既然有了蝶，萱草也不该还思念杜陵圃。”行了恭恭敬敬的礼，“先生费心了。”
不该，不该……一早便知道不该，谁乱了我的结，我又乱了谁的结，乱了的结绕来绕去成了麻，痛了彼此。明知道他哪样都不如，怎样都不该，却仍是舍不得、放不下，一头扎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男子轻轻睁开双眼，淡似清水的眸光缓缓移到我身上。“果然像他。这世上也只有他才可生育出这般聪慧人儿。”
“先生，”我看了一眼芙娜，对着男子跪了下去：“先生必是我娘亲的故人，魏婈萱恳求先生告知身世。”
芙娜大惊，忙把我扶起。“萱儿主子切切不可！”转头对男子行了个很奇怪的礼，道，“先生大恩盈公主和芙娜铭记于心。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小主子，芙娜最后的一个请求便是先生将身世告之萱儿主子，此后便再不烦扰先生清静。若有中原之人所谓的轮回，下辈子芙娜做奴做婢替盈公主报答先生大德！”
悠悠琴声戛然而止，唯有不远处冰层下的溪流涔涔作响。男子持了石桌上的茶碗，反手将碗中茶水尽数倒在地上。“冥冥无际，尘世茫茫，飘散的雨雪终是难回旋于天。就像这碗里之茶，一旦泼洒出去，水覆，便难再收。”精灼的瞳盯着我脸，面带笑意，“萱儿丫头，你娘亲当初费劲了心思隐瞒下你身世，只不想你再为世间一切无谓虚名烦恼。若是知道你口中所谓的身世，一切身不由己之责便会接踵而来，不能再随性而活。当初你娘亲之所以想要隐瞒下去，只为你能落入寻常百姓人家得以过自己想要之日子，爱自己想爱之人。实则当初我便知有朝一日你这娃娃定会上门苦求我告知一切，过了这么多年，却没想到了这天我反倒有些退却，不忍告知于你了……”男子爱怜地看着我，“萱丫头，我只问一句，你当真非要知道不可吗？”
“我……”该知道吗？我真的很想知道一切吗？自从西郊围场姜之靖说我是蒙羌流落公主之后就时常对自己的身世忌讳颇多。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有时夜里做噩梦大叫着惊醒，梦见苍茫的草原，梦见自己骑在马上，身后是手持弯刀的蒙羌骑军。而他，他在我面前，鸾紫清衫的颀长身姿端坐马上，身后是数以万计的持弓铁骑。我们谁也不开口，就这样互相望着对方。然后身后不知为何喊杀声四起，两国兵刃相交，血腥气扑面可闻。我们被淹没在两国军队中间，箭破空之声，弯刀刺透肉体的呲呲声，刀剑相搏发出叮地碰撞声，马在我身下不安分踏蹄。马蹄下面已经遍是血尸。我怕了，想开口唤他，发出却是“杀”！惊恐至极，我大声喊他名字，却听见自己嚷着“杀！”字，尖利的喊声一声声地清楚回荡在茫茫草原大漠之上。我急了，想策马过去他身边，一支箭就这样飞出，擦着我耳边飞出去，直直射向那一抹鸾紫……
然后就是被吓醒。一身冷汗，湿了身上盖着的被子。然后就总会想起那个大雾的树林，小魏婈萱不停追问可有找到了重要之物？
我吸口气抬头，看着男子说道：“先生之意魏婈萱明白了。往事如水，倾覆难再收。无力回天的事情魏婈萱向来不刻意强求。过去的事情，上辈子恩怨，既然是娘亲所期望的，那我不会再向任何人问起，哪怕一字。”
男子赞许地笑着点头，芙娜急得跺脚，搬住我双肩：“萱儿小主子，你不想知身世，也必是不想随我一同回蒙羌了？你是额仑草原儿女，是最高贵的雄鹰，是蒙羌十八旗不落的月亮，蒙羌与大泽有不共戴天之仇，就算生在这养在这，又怎可认贼作父，甘愿流连于此？！！！”
男子唯恐我难堪，刚想开口相劝，我则微微一笑，对着芙娜福了福身子，行了个“大泽礼”。“生在这养在这就够了。在我没听见有人亲口对我说出我身份之前，我依旧是泽国市井一介草民。”
“好！既如此我告诉你，小主子是——”
“不必！”我双手堵住耳朵猛地摇头，笑得狡猾：“芙娜姑娘对不住得很，我魏婈萱这辈子也不会给谁机会让她对我说出一切！所以呢，这一辈子也只有安安分分作大泽国的一介小小民女了！”
“小主子你——”芙娜急的双目通红，求助望向男子：“先生，芙娜誓要把小主子带回蒙羌！不然无法向大汗交代！求您帮帮我！”
“芙娜姑娘又何必执意强求，盈儿之意本是如此，可喜她母女二人心意相通，上辈子的孽缘不如在此结束，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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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萱草在我国有几千年载培历史，萱草又名谖草，谖就是忘的意思。
萱草的花语是爱的忘却
据《诗经》记载，古代有位妇人因丈夫远征，遂在家居北堂栽种萱草，借以解愁忘忙，从此世人称之为“忘忧草”。
《博物志》中又云：“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日忘忧草。”
嵇康《养生论》中亦记，“萱草忘忧”。